了一遍澡。张加栗则乖乖翻开习题册,坐在书桌前慢慢将老师布置的页数写完。
晚上八点半,张农宁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钟,打算上楼去叫妹妹回家。
他以前只在晒被褥或晒干货时才上过顶楼。天台还是那副样子,常年曝晒的水泥踏板下结着经年的淤灰与干枯的苔藓。
又好像不一样。
旁边灰扑扑、不打眼的一居室被粉刷一新,刷成浓烈又显眼的玫粉色,和它的主人一样,强行闯入这座颓败的世界。
门口贴了防蚊帘,吸铁石将两块绣着郁金香的纱布严丝合缝拢在一块儿。
本来就不隔音的锈皮铁门露了一条缝,凉气和两位女孩儿的交谈声顺着缝隙,一齐往外冒。
匡宓洗完澡出卫生间,把冰箱边纸盒里那些熟透的猕猴桃一个个挑出来,施安妮说这是她老家今年产出的新品种,很受外客欢迎,非要给她寄一点尝尝鲜。
寄来后她忘了去快递站取,耽搁到现在。
匡宓用小刀将快发酵的它们一一切开,用两只瓷碟装了,分别摆上一只小勺子。
等她端出去,张加栗已经把笔和练习册收起来了。正盯着曼陀罗风铃瞧。
那风铃被她挂在空调底下的架子上,风一吹,能安定人心神的银光细闪,风铃中间随之舞动的蝴蝶仿佛随时会飞走。
“作业写完了?”匡宓盘腿坐在地垫上,将一只瓷碟递给张加栗。
“嗯,选择题多。”
张加栗学着她的样子盘腿坐下,拿勺子挖猕猴桃吃。吃了一个,又端起一个,问了自己很好奇的一个问题:“姐姐,你为什么要转学来这里啊?”
匡宓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勺子没停:“因为我妈妈。”
“你妈妈?”
“对,”匡宓叼着银勺,“我妈妈就是曲县人,不过很多年前考去宙市念大学,后面留在宙市工作结婚了,就没怎么老家了。”
“哦,那她放心你一个人回来?”张加栗一副大人的语气。跟小区老太太们耳濡目染的。
很快,张加栗就意识到自己问错了问题。
因为匡宓眼睫垂了垂,倒也没有遮掩,大大方方回她。
“我妈去世很久了…我挺想她的,回这里高考算纪念她的一种方式吧。”
张加栗心里急得要着火,不知该如何挽回自己的鲁莽,只能迅速转移话题,从猕猴桃下手。
“姐姐,这是你朋友寄给你的?”
“是,”匡宓哑然失笑,“喜欢吃?我还有一箱吃不完,你要不要带点去学校给朋友们分。”
不料,她的话不慎戳到张加栗小小的伤心事。
张加栗完全忘了刚才的尴尬,叹了口气:“姐姐,你朋友很多吗?”
“唔,还好吧,只有一两个能说上话的。”匡宓疑惑地回。
对于她模糊的表述,张加栗自动转换成自己能理解的语言——没有很好的朋友,只有能说的上话的同学。
于是她大人般叹息一声:“如果没有好朋友,你会觉得很孤独吗?”
“孤独?”匡宓抽出湿巾擦了擦手指,“孤不孤独不在于有没有好朋友,就算有,你也会为各种事孤独、痛苦……其实,朋友能给你提供的帮助微乎其微。”
安静两秒。
而后张加栗抿起嘴唇看着她,很慎重问:“那一个人可以没有朋友吗?”
“……”
匡宓一下理解她的症结所在。
不该管别人的闲事,匡宓心想。但面前小女孩那张倔强的脸又令她不自觉心软。
她笑了笑,拿张农宁举例子。
“你哥那种人,说真的,冷淡得要死,好像除了学习,什么都入不了他的法眼,但你看,班里还不是有他的朋友?”
“……”
背着哥哥的吐槽将张加栗逗得咯咯笑。
匡宓继续说:“一个人会在不同的阶段遇上很多不同的人,当你们互相喜欢,或者有相同的观点,那你们说不定就能成为朋友。现在没有朋友也没关系,你还有哥哥,有关心你的人,这就远胜很多人了。”
是啊!匡宓实现了有效安慰,张加栗心情一下轻松起来。
不过她又有些纠结:“可是姐姐……我成绩很差怎么办?”
在县城长辈们嘴里,成绩差就代表前途堪忧。况且张加栗有个那么优秀的哥哥,认识兄妹俩的都爱将两人拿出来比较,无形中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差?”匡宓不解。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是啊,”张加栗老气横秋,“如果哥哥真考到了宙大,留在宙市工作,那我该怎么办呢,我肯定没办法像哥哥一样厉害,能在宙市找到工作。”
“啊,”匡宓被她逗笑了。小小一颗豆芽菜,操心那么远,她努努嘴,“成绩又不是你的全部,有什么好担心的。”
见张加栗较真儿地愁容满面,她笑不可抑。
“你很好啊,很厉害,独立又能干,离开你哥你也不会饿死。再说,职业只有富裕和贫穷的区别,没有等级高低之分,你就算去宙市洗盘子,你洗的盘子也一定是全世界最干净的盘子。”
张加栗蠢蠢追问:“真的吗?”
“是啊,哈哈哈哈……”
一门之隔。
双脚站麻的张农宁欲叩门的手早已垂下。
他第一次发觉拥有一个女性长辈,于妹妹成长过程中的重要性。
这和男性兄长是不一样的。
哥哥再怎么保护她,关怀她,也不能像女孩儿那样撬开她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匡宓十五分钟前设定的音乐清单播放到最后一首,慵懒的女声被空调风缓缓送至张农宁耳边——
“让我来,
掐指摆卦 排一排,
挤眉弄眼 何时休,
我等得,心儿纠成揪……”
张农宁思考到这一曲快播完,终于下定决心,伸手叩响门,把妹妹叫出来。
让妹妹先下楼:“我和她谈一谈补课的事。”
“哦,好吧。”
张加栗满心希望自己哥哥能答应,和匡宓摆了摆手,期期艾艾下楼了。
当顶楼门前只剩二人时。
匡宓又恢复在学校那副不爱搭理人的厌世模样。
她控诉自己冷淡得要死,可她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第一天来班上,就展现了她不合群的尖言利语,仿佛容不得别人半点冒犯。
她是溪谷边一块刺刺拉拉的鹅卵石,暼人的眼神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大城市人天然的傲慢,这会儿趿着拖鞋掀开防蚊帘走出来,脸色淡淡的。
好似刚才她在客厅对张加栗的知心安抚、清脆笑意只是张农宁的臆想。
匡宓之前洗完澡,换上了短袖短裤的睡衣,两条笔直的腿肆意踩在月光里。
张农宁避开视线,跟她说起补课的事儿。
“我可以教你,但不一定对你有用,张加栗我也辅导过……效果你应该也看到了,”他顿了顿,“学校前两年有学生接连出事,所以取消了周末补课和晚自习,不过有老师愿意利用空余时间带学生,我可以给你找一找他们的联系方式。”
“别介,我之前用的教材和你们曲县的不一样,所以可能跟不上,才想找个人带我复习,”匡宓踩在一块危危欲坠的水泥板上,“你住的离我得近,成绩听说也好,方便啊,咱们刚巧又是同桌。”
“行,”张农宁盯着她的危险动作,“你先下来,这个板子容易塌。”
嗤——
匡宓不服不驯地跳下来,插着睡裤的裤兜:“补课费我给你按宙市大学生家教算,180一小时怎么样?”
“不用……”
“别,公平交易,你不收我怎么好意思,再说,我还想在你家蹭饭呢,”匡宓耸了耸肩,“这边的饭馆炒菜太油了,而且不一定卫生,我肠胃不好,吃了容易得急性肠胃炎。”
“那也不用这么多,”张农宁拧着眉,很认真道,“我不是宙市的大学生,辅导费不用那么贵,如果你要在我家吃饭,我得先和张加栗商量。”
“行啊,就怕你不同意。”匡宓看穿他似的笑了笑。
张农宁静静与她对视一眼,没辩解。
6 不相像
补课和搭伙吃饭的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
张加栗为此兴致勃勃和匡宓一起商量了一个按季节轮换的菜单,把三人忌口的、过敏的食物都从买菜清单里摘出去。
有了这层关系,匡宓和张农宁的交情不能说一夜破冰,但也大差不差。
虽然还没到约着一起上下学的程度,不过已经能见面吱唔两声,递个东西,帮忙拧下果汁瓶盖儿了。
匡宓还不知道她和张农宁这些互动有多惹眼,尤其对张农宁这种班里众所周知“泥心佛塑”的人设来说。他下课稍微跟人多讲两句话,全世界都会惊掉下巴。
况且,他现在的同桌可是“名声”传遍整栋楼的转学生。
如果不是一班左右夹击的两间办公室在“护法”,想围堵匡宓、一睹芳容的坏分子们早溜达下来吹口哨了。
大课间周旭在王文文的死亡注视下坐不住,找借口和赵猛一块儿把张农宁架出教室私聊。
“宁儿啊,你和那转学生怎么回事,早上你还给她带豆浆包子了?我和赵猛这俩多年的兄弟都没体验过你这种殷切的服侍啊。”
匡宓睡得晚,早上起不来。
又因为三餐跟着兄妹俩吃,迟一点都吃不上热乎饭。让正在长身体、长个子的张加栗早起排队给她买油条显然很不人道,所以匡宓把主意打到了张农宁身上。
“反正你骑车也会经过那边,顺便给我带教室去不过分吧,我看班里人都是早读吃早餐,老师也不说什么。”她理直气壮提要求。
张加栗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老师也不说什么。”
她现在跟匡宓的关系是越来越好了,匡宓支使起她也越来越熟心应手了。
即使在自己家里,当着他这个哥哥的面儿,匡宓也毫不收敛,“吩咐”一句接一句。
“张加栗,给我倒杯水。”
“张加栗,把我买的圣女果洗一下。”
“张加栗,等会儿去楼上帮我吹下头发。”
张农宁甚至没有办法阻止她奴役妹妹的行为。因为张加栗在匡宓一声声得寸进尺的提溜下,得到了被人需要的巨大满足感,性格也显而易见活泼起来。
这是好的改变。
在周旭、赵猛两人的虎视眈眈下,张农宁无奈地将新租户到转学生——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这两个朋友逢年过节都会来家里玩儿,时不时遵照长辈嘱托,给家里送点水果或土特产。跟匡宓的“交易”没必要瞒,也瞒不住。
听完张农宁讲述,短短时间内的和匡宓产生的瓜葛,周旭惊讶地张大嘴巴,半晌没吱声。
赵猛“我去”了半天,用力拍着张农宁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Drama剧情很快通过他和周旭的嘴,转移到王文文耳边,王文文瞒谁也不会瞒陈秀,所以不多时陈秀便知晓了。
五个人以前住同一片老小区,幼儿园开始做同学,知根知底,后面长辈们买或建了新房子搬出去,几个人不在一块儿玩,但高中因缘际会又联系上了。
其中陈秀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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