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人视线。跟朱校长腋下夹包、背着手,意气风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课间去买水,她还听篮球场防护网边谁喊了句“姬”什么的名字。
姬、朱、驴,短短时间凑齐了三盘菜。
匡宓被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逗得牵起嘴角,额头微微一偏,看向了新同桌。
这个新同桌是一尊泥塑的胎,把自己当空气。本来全程视自己为无物,只有刚才她与女班长差点起争执的时候,他眼睛里才冒出点儿活气。
好像才看见了她这么一号人。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匡宓察觉女班长喜欢他,而他似乎又与女班长、帮女班长缓颊的几人关系还不错。
这样讷言的人居然有朋友。
匡宓心里发出一声嗤笑,想到来曲县之前托人查的他的资料,手指在崭新无痕的课本上敲了两下。
还是得从他妹妹入手。
4 蹚过金色的斜阳
新山中学放学铃一响,老师三角尺一扔,站在讲台上,宣布家庭作业与下课。
张加栗最先整理好课桌,在同桌撇嘴的表情里,背起她那只粉红书包。
她目不斜视,蹚着金黄色炙淌的斜阳,涉过人群、学校门口卖烤淀粉肠和凉粉的三轮小车。
那么多个奥特曼、芭比公主、卡通人物的书包里,只有她的粉红书包与众不同,上面印着XX厂家赞助的字样。
这是念小学时,县里某个厂家搞助学活动,连同六百元的助学金,一起发到她手里的。
背了好几年,哥哥每学期末都用硬毛刷子给她刷得干干净净。不过质量再好,也没办法承受小学课本到初中课本的重量过渡。
水粉色拉链头好几处错位,像咧开的笑嘴。
张加栗站在运西瓜的皮卡车前,瘦瘦一只下巴刚巧够着车沿。手心的汗将纸币攥得半湿。
这是今早她从塑料金猪存钱罐里取出来的面值最大的纸币。
她知道每个季度菜市场蔬菜和肉价的涨幅,也知道九月份的西瓜不是新上市,所以好吃的品种从三块五一斤跌到一块八毛钱一斤。
本地西瓜更便宜,如果两个起买,只卖九毛钱一斤。
她一放学就来挑西瓜,学着车边那些阿姨奶奶们上手拍,这个砰砰,那个咚咚,老板看出她是个没经验的小姑娘,主动热情帮她挑瓜,教她听声儿辨瓜。
“这个好,这个一定甜。”老板扭身将瓜往电子秤一放,“妹头,九斤一两,行不行?”
张加栗不安地捏了捏纸币:“多少钱?”
“十六块三,抹零收你十六块。”
“好,给我装上吧。”张加栗松口气。
将二十块钱递过去,老板找回四个硬币。
背上书包的重量,加上西瓜绑绳勒在手指的重量,步行回小区,张加栗小身板压得直喘,歇了好几回才将东西一齐负上楼。
客厅一人高的旧冰箱正对门口的鞋架,张加栗眼角余光扫了一眼。
冰箱里昨天一颗不少冷藏的葡萄成了她昨晚至今,忧心忡忡的一桩心事。好像非得等她将西瓜偿回楼上,她才不是只小老鼠,可以光明正大品尝那一袋香甜的绿宝石葡萄。
只是不等她上楼,楼上那漂亮姐姐就下凡拍响了她家的门。
“我跟人房东打听过你们了,家里穷,需要钱是吧?”
自称是她哥班上新同学的漂亮姐姐嘴巴太坏了。
“听说你哥成绩挺好的,给我补补课?我给钱。”
张加栗:……
她吓得赶紧看了看电子表,有些迷糊,现在还没到哥哥放学的时间,怎么这个姐姐就回家了。
似乎看出她的疑问,匡宓笑了笑,撑在门框那只手臂从睡衣袖子里滑出,细细白白像一截嫩藕:“我人不舒服,下午请了一节课假,刚睡醒,也不知道你在不在家,下楼来敲门试试。”
哦。
张加栗紧张地问她:“刚才那些话,姐姐,你……你不会就这么跟我哥说的吧?”以她哥的性子,肯定不会同意的。
“没有啊,我跟他刚认识,直接跟他讲怕他面子上挂不住,这不跟你熟一点么,想着让你转告一下你哥,这事儿就拜托你了哦?”匡宓眨眨眼。
张加栗被她那句“跟你熟一点”砸得快要昏过去。嘴巴里像含进一颗橙子味的果糖,味蕾上酸酸的,但更多是喜不自禁的甜。
她立马应下来。
等四中和其他高中放学,老小区照例飙起一片参差不齐的车铃声。
张农宁停好车上楼,发现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家里只剩两把完整的长椅,一把在张农宁书桌前,一把在张加栗房间,此刻皆被张加栗拖进客厅,不速之客就坐在其中一把上。
另一把椅子放着一盆切好的西瓜。
削了皮,切成均匀两指宽,能用叉子插着吃那种。
张加栗像一只尾巴炸蓬蓬的勤快小松鼠,只在张农宁进门时叫了句“哥”,屁颠屁颠又冲去卧室搜寻,给不速之客搬风扇去了。
“姐姐,西瓜甜不甜?”
“姐姐,开两档的风行吗?”
张加栗忙活得团团转,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倒把亲哥撂在门口不搭理。
张农宁沉默地站了几秒,看了眼天花板,猜出匡宓就是给张加栗送葡萄的楼上新租客了。
匡宓瞥他一眼,插着西瓜块儿,叼一个吃两口,翘着二郎腿,靠着椅背懒洋洋吹风,窄小的空间气味流通慢,客厅里全是她长发被风扇叶吹散的香气。
她没跟张农宁打招呼,张农宁也没和她打招呼,径直回了房间放下书包,两人互不搭理。
厨房台面上放着盘新斩回来的烤鸭,已经用烤鸭店老板送秘制的酱料拌好了,被一只沥水篮倒扣着防虫蚊。
张农宁开始洗水池里的黄芽白。
张加栗轻轻从厨房门口扒进来,被踢了一脚的小狗似的,怯怯地挨到他身边,也不说话,一个劲儿仰起两汪水眼睛盯着哥哥。
张农宁掰开黄芽白的菜心,将苦涩的部分抠出来:“什么事?”
张加栗就把匡宓的来意用自己的话美化了一遍,自认为要求还算合理,小声求着哥哥答应。
张农宁不可不否,转而问她:“烤鸭是你自己想吃的?”
张加栗被哥哥眼神一撇,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
“我想请……”三个字被她模仿出蚊吟,“请姐姐吃饭。”
张农宁泡在水里的手指一顿。
张加栗是个很要面子、很有想法的小女孩。
班上同学孤立她,她就苦中作乐,反过来孤立全班同学。
奶奶去世后,由他给张加栗开家长会。比起不识字的奶奶,他能发现的妹妹疑似被欺负的蛛丝马迹更多。
例如她坐着一张全班最破烂的板凳。张加栗说,有一次去操场做完广播体操回来,开学抢到的好凳子就被人换成烂凳子了。教室里没监控,查不到谁干的。
例如开会时,所有学生在教室外旁听,成群结队的孩子们,你趴我耳边,我打你一下,挤眉弄眼说悄悄话。只有张加栗瘦瘦一团缩在门框边,抠着门缝里的橡胶皮独自等待。
被历届学生画满涂鸦的教室白墙上刻着“张加栗我X你妈”的字样,男生厕所门板用红色水笔恶意写下“张加栗是一只大骚X”,张农宁第一次忍不住怒火,找同样来学校给弟弟开家长会的陈秀借了手机,将这些羞辱性语言拍下来,直接找上校长办公室反映问题。
他拽起妹妹班上一个看起来很屌的男学生进厕所,逼问他张加栗在班上的近况,试图找出罪魁祸首。男学生先是告饶,说自己什么也没干,供出一串名单。
在男学生嘴里,张加栗是一个怪癖多、脾气古怪的吝啬鬼。班里谁都跟她有矛盾,为一支廉价笔芯,为一块破橡皮,她什么都能吵起来,谁都不想跟她玩。
听到“实话”的张农宁那会儿也不过十五岁,无力抗争、经济窘迫、不被听见的十五岁。最终缄默地牵了妹妹的手回家。
石子路上张加栗晃着他的手,蹦蹦跳跳,一点也看不出孤僻的样子。张农宁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里给她买了一支奶油雪糕,她非让哥哥吃第一口。
“好吃吧?”她笑眯着眼,“我们小组长说奶油雪糕最好吃。”
仿佛她在学校真有可以分享美食的朋友。
这些年,她愈发长成一颗坚硬的毛栗子,你柔,她有一身刺应付,你硬,也不能轻易砸动她。
张农宁不知道这个新转来的匡宓怎么就俘获了她的好感,但他不想妹妹在交朋友这件事上走极端。
“君子立身当有骨,勿事谄媚态。”他尽量温着脸色,缓声对妹妹说。
手撕的黄芽白捞进沥水篮里,网眼里紧急冒出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正揪着他下衣摆缠麻花的张加栗愣了。
文言文她学得不好,整句话里只有“谄媚”两个字是她听懂的。脸色瞬间煞白煞白。
她手一松,毛茸茸的脑袋彻底垂下去。张农宁看着她情状,拧起眉,心下又生出些后悔,后悔不该对她讲这么重的话。
后悔也没有用,在他想不出覆水该怎么往回收时,张加栗已经调整好情绪。
小身板挤进灶台,撞开她哥,拧开煤气灶,点火,手脚麻利地将烤鸭盘隔着蒸架端进锅里蒸。做好这个,理也不理正注视她的人,拖鞋啪嗒啪嗒跑出厨房,停在客厅内。
“姐姐,再过十五分钟就能吃饭了哟。”
张加栗拖动小餐桌,往靠进风扇的位置加了一个洗干净的塑料矮凳。
“行,吃完饭跟我上楼写作业吧,我屋里有空调,朋友寄来的猕猴桃都快沤烂了,你赶紧帮我消灭一下。”匡宓说。
“好啊好啊!我今天只有一样作业要写,其他的都在学校写完了。”
“哟,那你还挺厉害。”
“嘿嘿。”张加栗撑着脸傻笑。
张农宁靠在台面边,沥干水的菜篮搁砧板,电饭锅跳闸,剥了两瓣蒜。留神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张加栗语气中的雀跃令他锁紧的眉头慢慢松开,开始思考给匡宓补课的可行性。
5 就怕你不同意
一顿饭吃得汗流浃背。
张农宁手艺挺好,黄芽白炝炒得有滋有味。
用完饭碗一推,筷子一搁,张农宁在厨房洗碗时,匡宓把他妹妹捞楼上去了。
张加栗几乎是屏着气进了匡宓充满花香味的小房子。
和上次匆匆一瞥相比,这里完全大变样了!
上回她来见到的厨房贴上新墙纸,封住黏满油泥的简陋灶台,透过半截棉麻门帘,能窥见里面靠墙插座边摆了台乳白色的双开门冰箱。
漂亮的各式杯子按高矮顺序依次摆在台面上,墙上挂着幅精致的手绘日历。
层层叠叠的亚麻色窗帘、浅色的地垫、褐木质的书桌,小房子内每一件器物都有自己的用处和去处。
窄书架顶上放小盆栽,收纳盒里放零碎物品,靠近卧室的门边堆着豆袋沙发,张加栗看得眼花缭乱。
空调26度一直没关,匡宓摸索着开了台灯,看着门口张加栗那呆瓜样儿,笑了笑:“脱鞋直接踩进来吧。”
刚才在楼下吃了顿饭出了一身汗,她扎起长发,去卧室找出换洗睡衣,进卫生间又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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