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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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宁特别点,陈爷爷是张农宁他爸认的干爹,张父和张农宁奶奶去世后,陈爷爷就时不时到家里搭把手,顺带看顾一下干儿子留下来的两个孩子。

下午老吕提起学校关于中秋节的放假安排,要各科课代表们去隔壁办公室搬试卷。短短三天假,既要调休又要写卷子,班上哀鸿遍野。

周老师打趣说卷子是福分,学校领导特地从市里重点高中影印来的资料,花了不少钱,别的班想要还不给呢。

六个科目,一科发两张,加起来就十二张卷子,往往是前一科试卷没传完,后一科试卷就从前桌扔过来了。

在班里抱怨声与油墨气不绝时,陈秀从后排走到张农宁座位边:“张农宁,我爷爷让我跟你交代,过节那天记得来我家吃晚饭啊,目前商量定在四点半,早点来,到时候让我爸开车来接你?”

“不用,我还是跟以前一样,骑车带张加栗过去。”张农宁回。想起来什么似的,扭头看了匡宓一眼。

陈秀比他先开口:“匡宓如果不回家一起来呗,我跟我爷爷说了你们的事儿,听说你跟栗栗处得挺好的?”一副大姐姐的口吻。

其实她个子不算高,一米六左右,长得也是南方小家碧玉的模样,但身上那股子凡事可以自个儿拿主意的气势看起来很显果决。

张农宁以为匡宓不会同意。

没想到她却迎上陈秀的打量,漫不经心一口应下来:“好啊,我去。”

回家和张加栗一说,张加栗起先也高兴。她现在得了“匡宓饥渴症”,一天不跟匡宓讲会儿闲话就难受。总算舍得脱离小区老太太们的团体,做回正常小孩。

高兴之后发觉不对,随后同哥哥一样发出疑问:“姐姐,中秋节你也不回家吗?”

匡宓把筷子搭在碗沿上,专心致志剥虾壳:“回去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宙市到曲县来回一趟多费事儿?再说,我家里那些妖魔鬼怪巴不得我不回家,我回去了他们肯定过不了好日子。”

哪有把家里人叫作“妖魔鬼怪”的。张加栗吐了吐舌头,在哥哥轻轻暼过来的眼神里守住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张农宁却注意到,从学校放假开始,一直有人在给匡宓打电话,同一个号码,备注是“人渣”。匡宓将手机设置为静音。不接,也没有将号码拉进黑名单,只是任那人一遍一遍拨号,听着听筒里“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的提示。

自从答应给她补课,两人晚饭后开始一起写作业,家里久无人住的空房间打扫了一下,他把自己房间的书桌搬了进去,共同使用。

张农宁拿出辅导张加栗的经验辅导匡宓。

他的设想是,两个人先安安静静把作业完成,她把不懂的部分标注出来,他再给她讲,同时还可以梳理一遍知识点。

彰明较著。

这个“学生”不大听话。

匡宓目前的心思已经偏离了学习初衷,极力为自己争取“待遇”。让张农宁带上张加栗一起去楼上吹空调。

“电费不要你出,你别替我省,成吗?”匡宓将胳膊伸到他眼下,将白皮肤上的红点点一个一个点过去,数给他看,“我这辈子都没被蚊子咬出过这么多包,能连北斗七星了都!”

被她输出一通,逼迫到面前的张农宁也想反驳,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人能一晚上喷掉半瓶防蚊水的。

本来无色无味的成分,硬是熏得他头晕眼花。

男女大防,匡宓好似不懂。

她也不知道这个小县城有多闭塞,多无聊,人们多热衷拿别人的痛苦与八卦打牙祭。她没见识过邻里邻居们积羽沉舟、积毁销骨的嘴上功夫。

匡宓被蚊子咬得即将失去理智。

趴在门口听动静的张加栗赶紧跑进哥哥房间,从他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万金油,颠颠儿抠开盖子给匡宓涂。

狭窄闷热的小房间里瞬时添上一股难以挥发的万金油味儿。

最后还是抵挡不住匡宓的胡搅蛮缠上了楼。

挟上想一起去的张加栗,让她带上课本在一边背书。

有妹妹在腿边陪着,张农宁仍觉全身不适,感官过载。

这个一居室的小房子里,匡宓和她的物品们都太有存在感了。

习题集顶端磕着可以变换三种灯光的唐老鸭台灯。为避嫌,张农宁单独挤在书桌尾,右手边是匡宓的随手放置的果碟。里头搁着一只她只咬过一口、咬痕氧化的黄皮苹果。

匡宓对他的不自在仿佛浑然不觉。

张农宁给她讲解题思路,她就微微挨近点转着笔听,一缕长发不知哪一刹便滑在他手臂上。

说好只待到九点半,闹钟一响,张农宁就整理好东西,喊妹妹下楼。

“诶,这本还有一题没讲完呢。”匡宓跟着两兄妹走到门口,“其他作业你不写了?”

铁门锁舌拧开,在夜色里发出沉重的回响。

张农宁很避讳在此时发出大的声量,引起楼里其他邻居不必要的注意,因此轻声回她:“明天早点起来写,上午给你讲。”

“行,明天早上我要吃炒粉,放绿豆芽炒的那家哦,微辣。”

张农宁点头,随即挟起妹妹下楼了。

昏暗中匡宓无声勾起唇角。

踱步进门,趴在窗口,能看见楼下亮灯。

兄妹俩进了家门,一个收衣服,一个叠衣服,再进行分类。洗漱动作很快,卫生间轮流用,兄妹俩各洗各的衣物,阳台传来水龙头“嘶噜”、激流冲进塑料盆的动静。

一只手从阳台围栏伸出来,宽瘦的手掌,修长的五指,往晾衣杆上挂着他色调单一的衣物。

相比起他,妹妹还有好几种颜色可以轮换穿。就是校服也不必一开始就特地买大的尺码,以至于没估摸准两年后的身高体重,穿在身上过于空阔。

兄妹俩长相有相似的地方,可是父亲的基因太过强大,因此和母亲便有诸多不相像。

匡宓咬着那个没吃完的黄苹果,“喀哧”脆响,将张加栗脸在脑海里描摹了一遍,又回忆起印象最深的,张农宁狭长内敛的眼尾,以及永远专注低垂的睫羽。

两人的父亲一定是个帅哥,而且是个正派相貌的帅哥,不然生不出两个浑身上下看不出半丝恶劣气的孩子。

又咬了一口,胃里酸气瞬间向喉口顶!

“嘭”,丢弃的果子摔进垃圾桶底。

匡宓冲进卫生间干呕了数声,生理性的反胃只令她感受到巨大的不适,并未让她呕出什么恶心的食物残渣。

吐出颊齿间未吞咽的果肉,匡宓眉眼燥郁地摁下冲水键。

和那个女人真的不太像——这两兄妹。

7 孤独和犟头

假期如疾驶的列车,很快抵达最后一天。

小县城充满中秋的氛围,靠近住宅区、人流量较大的道路两边,挤挤挨挨多出来不少卖红心柚子、手工月饼和嫦娥月兔灯笼的摊贩。

小区天刚蒙蒙亮,就有起得早的老人家带头迎神放爆竹。

这地方的习俗和宙市完全不一样,宙市的每一个节日都像是商家们利用噱头营造出来的狂欢日,而曲县的节日透着一股庄重封建的古朴风味。

匡宓被连绵不绝、比着放似的爆竹声给炸醒了,困得要命,撩开纱窗往外看,太早了。小区里的小朋友们还没出来放风撒欢儿。

下巴磕在手背上,闻着空气里食物的气味,楼栋之间的距离逼仄得没有一点隐私空间。能清晰听见对面楼女人们的交谈声。

“买什么了,吓,提了这么多?”

“鱼,买了条桂鱼,我家老二最近上火,给他蒸点鱼肉吃,其他都是肉跟菜,等会儿给我公婆他们送过去。”

“今天菜价涨了吧,那买鱼的老板收摊了没,我现在去看看。”

“涨了,涨得吓死人,就这还有好多人抢着买,你快去吧,去晚了不一定能抢得到新鲜的……”

这种随口搭话、毫无交往边界的自来熟语气,在她长大的环境里几乎碰不到。

匡宓拉紧纱窗,堵上掉落的耳塞,又倒回床褥里。

整栋楼都在赶节日的趟儿。

像有人拿着面小鼓急切追在所有人身后敲,鼓声连点成面,形成古老的规章,大家便自觉按规矩做事。

老太太们顾不上给孩子做早餐,先煲上一锅白米饭,用饭勺拍出圆满的轮廓盛出第一碗。接着由家里能做主的男人洗手点香,朝门口的方向拜三拜,将几碟糖包子、月饼连同米饭按次序摆上,虔诚地敬献神龛。

在匡宓睡回笼觉时,张农宁买了贡品和香烛,带着妹妹搭班车回了一趟村里的老房子,给老房子里长辈们的牌位上香。

等匡宓再次醒来时,外头日头高照,阳光从藕粉色窗帘里悄悄透进一缕,洒在她搁放衣物的矮椅里。

她拾起枕边的手机一看,上午十点多了。

跟张家兄妹常来常往,楼上楼下便互相交换了一把门钥匙,方便有事进出。

她刷完牙出来喝水,发现书桌上摆着几个小月饼,应该是早些时候张加栗送进来的,用她家的面碗装着。

匡宓没吃过这种油纸垫着的小月饼,家里严格遵照健康饮食,小时候每一口甜食进她嘴之前,都要被老头子戴老花眼镜,研究成分表。

面碗里的月饼每一个都有象棋子大小,焦黄色的饼皮上刻着小巧的馅料名,她捏起一个豆沙味的尝了尝。

不腻不油,还挺好吃的。

到了下午,约定去陈秀家吃晚饭的前一个小时,匡宓踢踢踏踏穿着双拖鞋下了楼,和张加栗汇合。

平常匡宓懒得动脚步,又不会骑电动车,都是打车上下学。张农宁有自行车,但三个人没法儿共乘。

“不想蹭我便宜吧?”匡宓特瞧不上张农宁某些方面自讨苦吃的执着,“那行,你自己骑车去,我带张加栗坐的士。”

“不好吧?”张加栗一脸夹在哥哥和匡宓当中举棋不定的为难表情。

但她的肩膀分明已经靠向匡宓了。

张农宁面无波澜,暗地里却深吸一口气,不明白自己对妹妹的教育出了什么问题——张加栗好像越来越理所当然接受匡宓的馈赠。

“一起坐公交车,去陈爷爷家里有直达的公交车。”他决定节后再找机会和张加栗谈一谈她的问题。

上车前在小区附近的摊子上买了点见面礼,大红色塑料袋装的苹果、香蕉、葡萄。从买到提全是张农宁一手包办,下了公交车,快走到陈家门口时,才给妹妹和匡宓一人手里分了一袋。

陈家很早前在分的宅基地上建了栋三层的小楼。

和街坊侃大山的陈爷爷眼睛尖,老远看见三人,摇着蒲扇迎出来,一见他们手中的红色塑料袋就生气地说张农宁和他闹生分。

张加栗人精儿似的冲上去喊“陈爷爷”,替哥哥解围,陈爷爷红涨的脸上又泛起喜悦的神色,笑着应,“诶,诶。”

匡宓没见过这种边生气边热情招呼客人往家走的变脸绝技。

整个陈家的人都很热情,长辈们也不拿架子,不胡乱打听,匡宓作为陈秀和张农宁的同班同学,受到了他们一视同仁的亲切招待。

看得出来陈秀在家里很受宠。

她爸抽烟被她看见,手一伸就把她爸嘴里的烟给截走了,没大没小瞪她爸:“家里有小孩儿不能抽,要抽出去躲着抽。”

她弟弟也听她话,不听不行,身上那是想掐就掐,一顶嘴就挨打。陈奶奶坐边上搓着簸箕里的花生皮,全当没看到。不管也不偏心谁。

说是四点半开饭,实际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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