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事允许的情况下,偶尔带着孩子飞去找他,权当度假。
后面几年的岁月压缩成了一本小小的日记本,被她夹在书柜男主人常翻阅的位置,她开始审视自己前半生心境上的一系列转变,从少女到女人,从桀骜的小兽到一朵半枯的花枝。
写了半本的纸页,常常羞涩断笔,既希望不要被丈夫发现,又期待丈夫能发现,停下公务,抽出罅隙的时间读一读她难以启齿的纠结内心。
可惜天不遂人愿,书架男主人的办公场所,有更大更专业的资料柜,学生时期的罗曼蒂克,他已无暇感性。
这本脊背落满灰尘的日记本直至许年词离世几年后,才意外被她女儿翻找出来,开启了属于她女儿的,新的痛苦篇章。
许年词曾在日记里写丈夫的亲吻、疲惫的胡茬,他繁忙的公事,和深夜才能回应她与孩子对他的思念,并给予妻女温暖拥抱的臂弯。
她一边倾诉她强烈的爱意,一边又吐露不忍看他夹在自己与父母间为难的烦忧。
许年词有时候写着写着想笑,她少女时期最不羁的那几年,曾不留情面地伤害过很多男孩的追求之心。或许世间真有因果与轮回,因此她才跌入她最不屑的男女之情里,心甘情愿成了匡择渊网里一尾渴水的鱼。
日记的末尾,许年词疑神疑鬼,匡择渊逐日增多的应酬和他衬衫上不属于家中的香水味,令许年词鬼使神差想起丈夫工作场合遇到的那些爱慕者,想起婆婆口中比她更适合传宗接代的女人们。
她说她甚至想过找私家侦探调查丈夫是否有外遇,不过以丈夫的级别,那些侦探甚至不敢接受这份报酬丰厚的工作。
这个片断给了匡宓极大的启发,她从在家中工作时间最长的江阿姨嘴里探听往事,打听到一个叫“邓好”的女人。
“你爸爸看你妈妈胃口不好,就让人去机构里找合她胃口的营养师,那个邓好,脸长得是蛮好,做事也勤快,就是一双眼睛不安分,总喜欢东看西看。”江阿姨如此回忆道,“不过她和你妈妈一样是曲县人,会说曲县话,会做曲县小吃,所以和你妈妈有话聊,你爸爸才决定聘用她。”
匡宓问:“她没透露过她从前的情况吗?”
“有啊,她跟我说过,说她每个月有一半的工资都攒着,要留给她儿子以后读书用,她儿子的成绩好像蛮好的,邓好很为他骄傲……哦,对了,她还有一个女儿,因为丈夫家暴离了婚,所以很久没见过女儿了,你妈妈一听,很同情她,还说要帮她找律师争夺抚养权。”江阿姨摇摇头,叹口气,“也是个苦命人。”
邓好来家里做事的时候,匡宓已经开始念小学,白天大部分时间待在学校,周末又被爷爷奶奶接回老宅,这个女人和其他保姆一样,匡宓没怎么留意过,因此印象不深。
江阿姨的讲述听起来没什么漏洞,但这个邓好一辞工,许年词不久后便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结合母亲生前写过的日记,匡宓不禁怀疑邓好是否插足过父母的感情。
匡宓背着匡择渊查他的出轨史,她能借用的关系都和匡家有瓜葛,身微力薄,无处下手,于是想到费崇。
男人都挺现实的,费崇不一定真的在意匡择渊出没出轨,但涉及到恩师许年词,他愿意牵扯进这桩往事,帮助匡宓。
查到后面越来越不对劲,匡宓也越来越怀疑邓好这个女人和匡择渊有一腿,关于邓好辞工后销声匿迹,如果真的有匡择渊从中作梗,那么一切都解释得通——为什么“邓好”这个人这么难找,好像凭空出现一只手,将她离开宙市之后的生活痕迹尽数抹去。
说不定她已经换了身份,正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开始新的生活,匡宓只要想到这个可能性,胸口的怒火就没完没了地翻腾。
凭什么。
凭什么这对媾合男女成了压死她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还能逍遥自在?
找不到邓好,只能顺着她的过去查,查她提过的孩子。匡宓回到曲县是做一次赌,赌邓好像她说过的那样惦记她的孩子,赌能顺着张农宁和张加栗的线索找到不知所踪的邓好。
匡宓势必要找到她,问一问当年的真相。
打电话给费崇的时候他还在加班,听筒沉默良久,费崇问她:“你还想不想查?”
“我要查。”匡宓低头,五指顺着头皮插进长发里不耐烦往颈后捋,但是,“师兄,你觉得我现在做的这些事真的对吗?”
费崇道:“你能不能直接向他打听?”
“……”我也想。匡宓叹一口气,“张农宁这个人我知道,我不想让他知道我……”
匡宓垂下眼皮,指腹轻轻摩挲手机侧凸起的音量键。
她现在像个卑鄙的破坏者,破坏了无辜的张农宁和张加栗原本维稳的生活。
她这样做,和她憎恨的人有什么两样?
费崇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也沉默了。
“我会尽快来曲县一趟,你等我。”他交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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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小苦瓜
等张农宁可以自如骑自行车上下学时,时间已经到了十月高三年级的第二次摸底试。
这次县里吸取上次试卷不合用的教训,召集了一帮子有连届高三经验的老教师一起组试题,并提前半个月验卷审核,拷贝送去印刷厂。
加上全县各所学校将时间放在一起,开展期中考,考试氛围稍微郑重了一点,四中便说要模拟高考布置,将所有学生座位打乱,分到不同教室考试。
在此之外又存了点小心思,按上次考试的名次安排座位,张农宁等前三十名学生分在第一考场,匡宓在1班垫底,分到了第二考场。
凑巧,姬珹燃也在这个考场,她这才知道他成绩虽烂,但在这个烂人倍出的学校又被比得还不错。
碰上他就没好事儿。匡宓第一场考试提前了半小时交卷,姬珹燃也跟着她出考场。癞皮狗一样缠人。
姬珹燃嘴巴碎,匡宓不理他,他也能得吧得吧说个不停,第二考场在四楼靠进封闭长廊的位置,要下楼就得穿过一整层的教室。
其他教室本来就坐不住的坏分子们一看自个儿老大公然当着监考老师的面儿把妹,心痒难耐,也纷纷交卷跑出考场。
多了十几双腿在楼道哄跑,把原本静谧的考场氛围搅得像菜市场一样吵。巡视的副校长一看,下午考试之前就用广播宣告,不再允许任何一个考场提前交卷。
神经!
姬珹燃还挺得意的,他为自己搞破坏能吸引到老师的关注沾沾自喜,也不管这关注是好是坏,有利他还是不利他。
下午数学一考完,姬珹燃继续追着匡宓跑出来。他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一路都有人和他打招呼,那些虚浮的热闹衬托得他像得了冠冕的某种野蛮动物,他用这种幼稚的荣光朝匡宓发散他的“魅力”。
匡宓只当他是一只死去多时的昆虫,自顾自拿起笔袋下楼。考试结束得早,所有学生还得回本班上一节自习课。
姬珹燃觉得自己已经够低声下气了,奈何匡宓这块臭石头软硬不吃,小弟们还从旁起哄,说燃哥也有失手的时候,其中挨过匡宓巴掌的老嚯叫得最大声。
匡宓已经置若罔闻穿过拥挤的人群下到三楼了,从没被女生这么甩过冷脸的姬珹燃有些不爽地跟上去,很多人一看他隐含怒气的脸色立刻让道,他的步伐通畅,持续加快,终于在一楼最后一个转弯的休息台道扯住了匡宓的手臂。
匡宓被他一拉,骤不及防崴了一下,摔倒在姬珹燃的身上。
周围学生跟按了暂停键一样,齐刷刷停下了上楼下楼的动作。
“喔嚯——”
不知道哪个看热闹的人发出一声怪叫,之后人群中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变大。被那么多双眼睛围观,姬珹燃大男子主义得到了巨大的满足,很得意。
匡宓倒在他胸前,头发撩过他胳膊,他暗想,手臂真滑,皮肤真嫩。老嚯说得没错,匡宓身上很香,不像是用了香水,应该是洗护用品的香气。很自然独特的味道。
不等他得意两秒,站稳的匡宓动了怒,挣脱开他的钳制,拎着笔袋那只手毫不犹豫往他脸上摔来。
“喔嚯!”
上下几十级台阶上,好几人隐藏在学生群体里,拍着巴掌发出幸灾乐祸的怪叫。
殊不知姬珹燃早有准备。他反应极快地握住匡宓的手,霸道地扯着人往墙壁的方向压!
“我靠!”窄窄的楼道涌来更多看热闹的学生,有人远远朝同伴喊了一句,“快告诉老吕,班花被人堵了!”
姬珹燃听见,锐利的目光往下一扫,没找到说话人的脸,腻烦地啧了一声。这群傻B,成天没完没了地告老师!
怀中温香软玉,他扭回头,脸色又和缓下来,两人以一个僵持的姿态亲密靠在一起,姬珹燃压低音调凑近匡宓耳边。
“别给脸不要脸成吗匡宓,你还真想跟张农宁搞对象啊?你们俩的绯闻都传到老子这里了,你信不信,我找人弄死他?”
匡宓这人,熟的都知道,脑子越疯脸色越平静,她被姬珹燃摁在墙壁的手肘撞得生疼,男女力量悬殊,她无法推开姬珹燃压住自己的肩膀,于是扯开嘴角笑,“是吗?”
“是啊,你不知道吧,初中我就……”
话未说完,惊叫的人群中钻出一只青筋鼓起的手臂,将姬珹燃恶狠狠掀开,爆起的一拳正要砸向恶徒面门时,匡宓赶紧挂住他的臂弯,将人拉开,“别,张农宁,别冲动。”
一记因急跑力竭的哨鸣在众人身后吹响!
“干什么!要造反吗你们!6班那个谁,就你跳得最欢!还不赶紧给我回教室!”
来的不仅有老吕,还有一众熟脸的巡逻教师。
人叠人从栏杆伸出来吃瓜的脑袋霎时都收了个干净,堵塞的楼道被教师们的威严高压扫射,学生们立即安安分分奔回自己的教室。
张农宁避开其他人的逆行,拧着眉把匡宓拉到身后,偏头上下扫了扫她脸颊边的乱发和身下被踩脏的鞋面,“还好吗?”
“我很好,别担心。” 匡宓的手紧紧握住张农宁因紧张有些打颤的肘关节,他还在平复过度飙升的心跳。
等楼道的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教师们几步跨上来,将三人围在正中间。
“姬珹燃!你没完了是吧?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所作所为属于什么性质?!”副校长愤怒地冲面前最不良打扮的男学生大吼,“违法!你这是在违法!”
姬珹燃无视他。只用阴鸷的眼神剜了张农宁一眼,视线落在匡宓脸上时,一副“给我等着”的表情,勾起嘴角狠厉地笑了笑。
“你这是什么表情!”副校长背着手鼻孔喷粗气,发飙得脸色涨红。
“没什么,您视力有问题吧?我什么表情?我很正常的表情啊。”姬珹燃痞里痞气回,脚步往后退,甩开想制住他的某位老师的手臂。
老吕头痛地拍拍张农宁:“你和匡宓先回教室,这件事先让老师们处理。”
张农宁侧头看匡宓一眼,匡宓点点头。
“好,老师,我们先回去了。”张农宁拉起匡宓的手往楼下走。
刚才两人超乎寻常同学的亲近举动,被巨大的冲突场景掩藏得毫不起眼,这会儿两人走下楼,老师们顺道暼了一眼——
“这,你看……”
老吕被共事多年的同事撞了撞,才发现张农宁牵着匡宓的手。讶异了一瞬,手下意识伸出去想阻拦学生的举动,嘴张了张,手掌缩回来,还是什么都没说。
“唉,之后我再找他谈。”老吕对其他老师苦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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