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傍晚的斜阳也挺刺眼的,她便穿过一小片花圃和绿植,从高一的教学楼走。四中所有的教学楼都有阴凉的通道,只是从高一走到高三要绕远路,费时间。

匡宓咬着脆皮蛋筒,里面的冰淇淋有一点融化了,吃到末尾能得到一口巨满足味蕾的巧克力。

姬珹燃就赖皮糖一样丢下他那些跟班们,黏在匡宓身边。

“怎么,他们为你打架你不管?”

匡宓懒得暼他一眼。

她冷淡的反应令姬珹燃更上头,笑:“你不会这么没眼光,看上我们的‘南波万’吧?要不然为什么不管那两个,却要替他出头?”

南波万?匡宓找到一个垃圾桶,扔掉甜筒外的包装纸,“南波万是什么意思?”

姬珹燃得到她回应,兴致勃勃给她讲起张农宁众多的外号由来。

历史总形容女人善妒,但书写历史的男性也毫不逊色,对待嫉妒的东西,他们只会更加不计言辞进行羞辱。以为打击别人,自己就会获得拥戴。

姬珹燃每多说一句话,只会多坚定一分匡宓对他“败类”的刻板印象。

“说够了吗?”

长篇大论的聒噪里,没一句匡宓想听的话。

快走到高三教学楼时,匡宓刹住步伐,没什么温度地睇败类一眼。

姬珹燃瞬间明白过来。

合着这新来妞儿的心也是偏张农宁的啊。

难以言说的滋味涌上心头,他偏偏装作吊儿郎当的样子:“我碰见你之前,张农宁正在你们班教室里安慰他的女班长,你不知道吧,就那个叫陈秀的,他俩初中就好上了。”

出乎他意料。

听到这一则八卦的匡宓脸色半点不变,他甚至在她眼底窥见几分无聊与不耐。

“关我屁事,关你屁事。”匡宓说,“你们这么烦,能不能原地去世?成虫的苍蝇最多也就活25天。”

这些人一碰面就跟跳跳糖沾了水一样没完地挑衅和推搡,为她打架?除了张农宁的伤口有她一点愧疚在,其他人的争执到底干她何事啊?

“好狗不挡道,”匡宓一指楼道,“滚。”

明明是骂他,“关X屁事”的八字箴言一出,姬珹燃却心绪一松地乐了。他继续跟着匡宓,没意识到他已经不自觉跟着她的脚步,重回他上节课罚站的地界。

副校长从老吕办公室出来倒茶叶,一眼看到匡宓后面死缠烂打的姬珹燃,眼睛一瞪:“姬珹燃!干嘛呢你!”

中气十足的嗓门又把老吕从办公室招出来了。

老吕今天看着格外憔悴,匡宓暗自为他默哀,老吕,篮球场外还有两个打架被抓的学生等你拯救呢。

在副校长和老吕的帮助下,匡宓甩掉姬珹燃这块牛皮糖,走进教室。没看见张农宁和陈秀的影子。

快下课了,体育老师提前七八分钟通知学生解散,回教室收拾东西准备离校的学生们越来越多。

故意似的,有几名女生从匡宓身边走过,飘下一句“班长哭了”,语义不明的话。

匡宓装没听见,心里呵呵一声,她看起来像圣母吗?

别说班长哭,就是天王老子当着她的面哭,同样是关她屁事。

匡宓打开张农宁的笔记本,把课前答应他补充的讲义一点点信守承诺地填上去。

不就是过目不忘吗?不就是巩固复习吗?哼,谁不会啊?

15 你是上帝?

四中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放学铃响过,匡宓在教室里等了十来分钟。

这十分钟里,各教学楼原本拥挤的人流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体育课不知道张农宁和陈秀谈了什么,反正放学后说要去张农宁家帮忙的两位女生都不见了踪影。

有匡宓的小粉红在,周旭和赵猛的仗义接送也变得没什么必要。于是他们和张农宁、匡宓打了声招呼,说“明天见”,自觉收拾好课桌,也结伴骑车先行离开学校了。

好在下午体育老师制止及时,这俩人没挂彩。1班的张农宁被坏分子们伤到手臂、同班漂亮的转学生小姑娘被坏分子们纠缠骚扰——这两件事在教师群里传得沸沸扬扬。

高三教学楼拍到的父子打架视频、青年教师小群里前因后果的聊天记录、全县第一名的真人照片等等内容,仅仅两小时就从四中传播到其他学校的教师闲聊群里。

别以为长相严肃的老师就不听八卦。

有这刚发生的两桩事在前面保着,周旭和赵猛几乎没受值日教师批评就被放走了。1班的学生,再怎么说也是学校目前这一届仅存的硕果,还是得爱惜。

知道老吕够操心,课上学生们惹的麻烦体育老师甚至没跟老吕讲。

给教室关灯关风扇,将插销锁好,匡宓和张农宁慢慢从教学楼走出去,聊的就是体育课这件事。

“姬珹燃他们下午又堵你了?”张农宁问。

匡宓踩到一颗小石子:“嗯,周旭他们跟你说的?”

好像进入了十月上旬,晚风就变得柔软清凉起来。这种能把人吹懒的风将匡宓的长发微微向后拂,走在她右侧的张农宁偏头便能嗅见她的发香。

快走到校门口时,两位保安大叔正在收拾警戒的器材,匡宓在手提包里找小粉红的钥匙,张农宁才回她。

“我跟姬珹燃有矛盾,他堵你,也许跟我有点关系。”

匡宓停住脚,瞪他一眼:“你是上帝吗?”

张农宁一顿。

只听她又说:“别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人力有尽时,干嘛总给自己加负担?而且姬珹燃堵我跟你没关系,这种人就是喜欢犯贱,你犯不着替他内疚。”

小粉红独树一帜停在校门口的秃树底下。

匡宓翻了半天包都没找到钥匙,把包放在车座上继续坐探右看,还是张农宁眼尖,伸手从包身外插袋勾出一串钥匙。

两人回到小区比平常晚了十多分钟,张加栗早等不及下楼蹲人了。

两个人手机因为上课都是静音状态,见到坐在大树石凳上朝他们招手的张加栗,才想起来,忘了跟她交代一声会晚点回家。

“下课人太多,怕挤到你哥的伤口,所以才在教室里等了一会儿。”匡宓这么跟张加栗解释。

张加栗信了:“那我们快回去吃饭吧,姐姐,今天晚上做了你想吃的西红柿炒蛋。”

几人上楼,放下东西进了阳台,排队洗手吃饭。

张加栗最矮,第一个洗,拿香皂擦了擦手,搓出细小的泡沫后用清水冲干净,拖鞋哒哒哒跑进厨房盛饭。

“你妹妹是不是长不高啊?”匡宓打量她一米五多一点点的欢快背影,古怪地看着张农宁优越的身量,“你妹妹被你比得像工地上打黑工的童工。”

张农宁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没法儿。体检做过,也咨询过医生,这家伙小时候就长得没有同龄孩子快,医生说这东西不好说,如果饮食没问题,那就可能是遗传。

张加栗喝不得纯牛奶,一喝就反胃要吐,吃鸡蛋不爱吃蛋黄,每次都背着家里人偷偷抠出来扔掉。小学按照儿童报上专家推荐的食谱吃了一段时间健康菜,每天泡补钙的儿童甜奶粉,但收效甚微。

非要说身高是遗传,那她只能是像妈妈……母亲在张家是个禁忌话题。以前张父在世,兄妹俩从不敢提这个女人,只要一提奶奶就要骂人。

“你们那个死妈,不守妇道!嫌贫爱富!”

奶奶没读过书,唯一接受新鲜事物的渠道就是和小区里的老太太们一起看电视,“不守妇道”这一类的词汇已经是一位村妪文明的极限。

要不是怕孙子孙女心里存芥蒂,她私下跟别的老太太骂儿媳妇,都是口无遮拦地使用家乡俚语。

她一骂母亲,张父就和她吵架。母子俩一旦争吵起来,家里就要碎点东西。

有一回张父和朋友聚会喝了酒,白天又推了陈爷爷精心挑选给介绍的二婚对象,奶奶知道后一直憋着火气等他回家,让两个孩子先去睡,自己在客厅织毛衣守到凌晨。

那次吵得最凶,喝醉酒的张父被母亲扯着手臂骂不孝,转头便将热水瓶砸在墙上,“哐”地一声不知道砸醒了附近多少楼栋暗骂的邻居,碎瓶胆和塑料片溅得瓷砖上到处都是。

父母离婚的时候张农宁已经有了记忆,他们去民政局领结婚证那天张加栗刚满月。

对于两个孩子来说,张父提供衣食,即使不算一个会体贴冷暖的好父亲,也大差不差了。但邓好绝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母亲。

街坊邻居的流言蜚语,加上张农宁对她的遥远印象,组成了一个寡情自私的复杂女人。

邓好是医院的小护士,有稳定的工作,张父是货运司机,收入可观,两人不管是从相貌还是年龄都很登对。

张农宁一直想不通,想不通他们如果互不喜欢,那为什么非要结婚生子,做一对惹人笑话的怨侣。

把婚内矛盾闹得人尽皆知,他们一个拍拍屁股离婚远走他乡,另一个早早去世,留下两个被街坊邻居当下饭菜嘲笑的孩子。

再到奶奶去世,少了个念叨往事的人,邓好就成了记忆匣子里的故纸,张家两兄妹决定一起将她封存,只当生命中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像母亲?恐怕这是张加栗最不想得到的结论。

张农宁望着妹妹忙碌盛饭的小背影忡忡片刻,洗好手的匡宓不知道他在出神,以为阳台水池太高,他手受伤不方便使力抬手,又不好意思让她帮忙,才立在原地不动的。

于是主动抓过他的右手掌,放在水龙头下,拧开一点细小的水流,以防冲溅到他手臂的纱布。

“左手拿过来。”匡宓低着头,认真给他的右手掌用香皂翻面。

却不知张农宁此刻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吓得全身关节僵不自抑,迟钝的火把一气儿从椎骨底端升腾,直烧到他的后颈与双耳,本来凉爽的晚风也不愿照拂他,令他脸颊也控制不住烧起来。

他听匡宓的吩咐将左手也伸给她揉搓。只期盼她动作慢一点,给自己异状的消褪留一些可怜的时间。

还好傍晚的余晖听到他的祷告,抓住日沉西山的最后一刻,灿烂洒向阳台,将他脸颈重合的淡粉色掩盖成自然的鬼斧神工。

匡宓没有起疑,拿毛巾给他擦了手,“行了,吃饭去吧。”

毛巾粗粝的质感怎么也抹不掉她方才沾着香皂沫的手指往他指缝钻的柔软触觉。

张农宁悄悄呼出一口气,屏气凝神跟着她的步伐走回客厅。

自从匡宓来家里吃饭,餐桌上图方便,荤素搭配的一碗菜,分开成了体面的两碟菜。

张加栗率先把小碗里的米饭吃光,等速度最慢的哥哥也放下碗,她献宝地从冰箱里拎出一个小小的裱花蛋糕。

“中午躲在房间就是忙着数零花钱?”张农宁反应过来。

他都没注意到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嗯啊,只能买个最小的,”张加栗咧开嘴笑,手脚麻利拆开蛋糕盒外的彩带,“哥哥生日快乐!”

匡宓一愣:“你的生日不是在九月初……”

说完看着张农宁,心想遭了,如果不是特意查过他的资料,对数字比较敏感,自己怎么会记得他的生日。

不过张农宁没有起疑。

每学期伊始,学校都会反复让学生填各种信息表格,家庭住址和身份证号反反复复落在纸上,匡宓能看到也很正常。

“身份证号登记的那串数字是我的农历生日,”张农宁解释道,“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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