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体巨震,如飘中的枯荷梗,十指攥得发白,“有没有办法救她?”

白修将玉盏轻置案上,抬眸,眼角流过一丝明光,“办法只有一个,既然她是因灵魂离体而昏迷不醒,那么只要将她的魂魄带回身体,自然就能醒过来。”

“她的灵魂究竟去哪里了?”

白修寄目天外云卷云舒,叹得不尽幽渺,“鬼界,忘川。”

青霜儿双目圆睁,脱口惊呼,“鬼界?!那不就是传说中的阴曹地府吗?!”

天光在瞬间走黯,恍似不胜这份惊悚,将众人惊异的面色,映染得分外鲜活。

我幽幽坐于床沿,视瞻少女清澈明净的睡颜,眉间心上无处不惑,“一般人死后的魂魄会去往鬼界,可流萤并未死去,为何魂魄会在那里?”

“她的灵魂如今还是生魂,不同于那些死魂,无法投胎转世,只是被封在了鬼界忘川之中,无处可去。”

我紧握流萤微温的纤纤柔荑,眉间愁云惨淡,“我去找回她的灵魂!”

白修微微颔首,眸深似海,“你非去不可。”

李莲忆惊得小脸白皙得宛如血色尽失,一把攥住我白袍广袖中的柔荑,朱唇不住地发颤,“林姐姐,我不要你死,不要你去阴曹地府……”

“放心好了,我不会死的,还要带着流萤一起回来。”

我拍拍她白嫩的柔荑,回以清淡一笑,以示安慰,然而这抹笑意,在流萤九死一生的当头,竟是不见半分温暖柔情,心中枯涩滋味实难言谕。

一直一声不吭的冷流云终沉不住气,目视白修,眸子浓若点漆,疑色将他如画的眼角眉梢,染就一片飒然,“活人怎么能去往鬼界?”

白修转了转玉骨折扇,微笑中私藏着意味深长的韵味,“从人界去往鬼界的方法有多种,其一便是不周山,但不周山并非随时可去,机会千载难逢,很难再有第二次。除此之外,人界亦有另一处地方可通往鬼界……”

见他意犹未尽,我亟不可待地追问,“究竟是哪里?”

“鬼城——酆都!”

我瞬间恍然,“酆都?!听说酆都位于渝州附近,是座阴森的城市。”

“酆都之所以为鬼城,能通往鬼界,便是因为——鬼门关就在酆都!”

九天云絮之中,白修御剑在前方领路,我与冷流云、青霜儿则乘于朱雀背上,在飘洒漫天的彩光之中,飞越千山万水,直向鬼城酆都而去。

我此时已是一身雪白飘逸的绫纱,腰间以白绫约束,越见曼妙纤柔,银发在头顶束成长长的马尾,脚着雪色长靴,尽显飘然出尘之仙韵。

虽然巫州战局紧张,我心有担忧,但不懂兵法战略,已帮不上忙,如今更是心系流萤,临行前已托李莲忆转告尹筠我们离开之事,战事只能靠他了。

我颓然坐在朱雀背上,轻轻抱着沉眠之中的少女,纤眉蹙起几多愁绪。

这一切终究错在我,当初不应让流萤涉险进月谷,她若不是为协助我探查,也不会惨遭巫祝的毒手,我已失去过重要之人,不愿再失去任何人……

鬼城酆都,名副其实,是座死寂阴森的古城。

酆都地广人稀,建筑皆是青砖黑瓦,各种店铺一应俱全,鳞次栉比,颇有规模,截然不同之处在于,千家万户竟皆贴满辟邪纸符,在微风中轻轻飘曳,瞧来但觉阴森诡谲,一条半环形主道由城门绵延向内,通向渺茫未知之处。

酆都常年不见阳光,除却雨雪,便是阴天,饶是在这石铄金流的盛夏,正午酷暑之时,天上仍是乌云密布,暗无天日,阴沉沉地压城欲摧。

诸人行于城中,只觉飕飕冷风路过,犹若来自黄泉之畔,不禁遍体生寒。

古城虽大,却并非普通城市一般人声频密,行人寥寥无几,以异族人居多,汉人较为鲜见,均是噤若寒蝉,满城只见一片死气沉沉。

一行四人随意寻了间客栈住下,因着昏暗天色,房间内一片阴沉黯淡,不得不燃起一盏灯烛,烛影摇曳之下,仿似有森罗鬼魅藏身黑暗中。

我将流萤置于榻上,亟不可待道,“我们何时出发?!”

白修依案而坐,顺手倒了杯热滚喷香的茶水,于茶香中幽幽道,“鬼门关只有在每夜子时才会开启,过时即会关闭,那时来自天下各处的鬼魂聚集酆都,由鬼门关去往鬼界,我们到时只要混入那些鬼魂之中,便能顺利到达鬼界。”

冷流云抱剑倚在窗边,侧首望着窗外阴暗的天色,目间神光潋滟,漫不经心道,“我们是活生生的人,混在那些鬼魂之中,怎会不被发现?”

白修微微摇头,不置可否,“是我和四妹去,你们留在这里。”

冷流云回首顾盼,冰眸里闪过一丝犀利的目光,“为什么?”

我与青霜儿亦是满面不解,白修却是气定神闲地躺在了榻上,翘起修长的双腿,丝毫不以这份凝重为意,闲适故我,“因为活人根本进不了鬼界,只有魂魄才可以,所以我们若要去鬼界,只能灵魂出窍,用生魂进去!”

冷流云凝眸飒然,眉间惑意不散,“为什么我不能去?”

“常人的生魂无法承受鬼界的阴气,不能多作停留,否则便会魂飞魄散,我自是无妨,而四妹身怀火神珠与飞天的极强灵力,平时封而不用,但护体绰绰有余,因而只有我们去才能安然无恙,你们就留在这里,保护我们的肉身。”

众人心领神会,不再多言,白修随意打了个哈欠,带出几分微酣的惫懒,“好了,不说了,我先睡会,睡饱了晚上才有精神行动。”

鬼城酆都

时近子时,嶙峋涨落下弦月,灯昏卷残旧时梦,冷冷燃起今夜沉香一线。

一川烟草,一帘残雨滴黄昏,不见止歇之意,便无离恨也销魂。

酆都城之中,万籁俱静,门户紧闭,路上殊无半点人气,充斥视野的,竟是数不胜数的灵魂,均是半透明之躯,各族各邦之人皆有,几乎囊括了大千世界,千姿百态,芸芸众生,尽在一眼之间,密密匝匝盈满整条街道。

而在半空之中,亦飞舞着万千五彩缤纷的亮光,即是非人类的万物之灵。

深夜密雨之中,于茫茫魂海中回首,不由又是一惊。

只见四面八方的夜空中,源源聚来恒河沙数的流星,竟连绵陨落下来,纷纷于城门口化成各色人形,沿着主街飘然而来,融入茫茫魂流之中。

这万魂齐聚之景,当真惊世骇俗,可谓是名副其实的百鬼夜行!

魂魄连绵不绝地聚来,井然有序地沿着街道前行,飘向城内未知的深处。

我与白修混行在鬼群中,素衣飘飘,束在头顶的银发轻舞飞扬,顾自惊疑不定,“二哥,怎么他们都没表情,而且不说话,安静得有点可怕。”

七灵蝶依然如影随形,它乃介于虚实之间的仙灵,自可无碍出入六界之间。

白修半透明的月白衣袂飞扬,飘如游云,浅笑悠悠,“那是当然,他们是死魂,并无意识,死后受到冥界的召唤而来,只有见到鬼王时才会恢复意识。”

“鬼王?”我托腮咀嚼,深思无限,“是不是就是人们说的阎王?”

“正是,鬼王是鬼界之主,不论是鬼界的鬼魂,还是人间的孤魂野鬼,都由他掌管,人死后的命运,也都由鬼王根据那人生前所为而决定。”

“那你知道鬼王长什么样子吗?是不是戏里演的满脸络腮胡子的大叔?”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鬼王,你以为鬼界是你家啊,可以随便来去,我这不也是第一次去鬼界么?”

我无趣地搬唇撅嘴,在雨中伸出纤纤柔荑,却见密麻的牛毛细雨,竟毫无滞碍地穿透半透明的手,径直落向地面,整个人亦无半点雨淋之感。

耳畔依稀传来细雨洒地的窸窣声,我仰望满天流星,任由绵绵细雨透体而过,心下更是不解,“为什么我们感觉不到雨啊?”

“魂魄不属于人界,自然无法触及人界万物,然而魂能看见和听见人类,人却无法感觉到魂魄的存在,但魂与魂之间能互通,正如虚实之理,人为实,魂为虚,实虚无法互通,虚能感受实,反则不然,这便是阴阳相隔的道理。”

我听得一头雾水,索性将满怀迷惘抛诸脑后,亦步亦趋地紧随魂流。

直到行过大半主街,将至酆都城边境之时,方见远方苍茫夜色之中,一道经天纬地的玄色铁门傲然伫立,将其后万里荒野阻隔在街道尽处!

更匪夷所思的是,那道巨大铁门除却临地之外,另三方竟是空空如也,既无高墙,又无支架,周围被袅袅黑气笼罩,宛如处在黑云环绕之中。

毋庸置疑,那便是万魂归处,人间口耳相传的鬼门关!

恰逢子时,不知从何处传来轰隆隆一声巨响,此刻听来惊悚宛若催命符咒,响彻天地之间,刹那间击碎了我所看到的无声世间!

但见那恢弘的鬼门,竟从中轰然敞开,里面黑暗无光,什么都瞧不真切。

前方鬼群源源穿门而去,转眼便没入那浓重黑冥之中,消隐无痕。

据白修所言,鬼门关白日无法目见,只有在夜间子时左右才会出现。

我心里揣了忐忑,不由攥住白修的衣袖,随众前行,如履薄冰,却在踏入鬼门关的刹那,周围陷入一片黑暗虚无,将本微弱的存在感,剥夺得一干二净!

惊惶回首间,不免大吃一惊,分明踏入鬼门关不过半步,然而身后酆都的万千楼舍,竟已杳无踪影,取而代之的,却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仿若是,一步之间,跨越了两个世界!

我强自镇定,不动声色地前行,周围只觉虚无缥缈,除却徐徐涌动的魂潮,别无他物,连脚踏实地的感觉都不复存在,犹若身处太虚幻境之中。

如此行了不知多时,终自黑暗中穿行而出,眼前倏忽豁然开朗,登时血红的一片,毫无预兆地映入眼帘,这份妖艳血色,生生灼痛了双眼。

凝眸细顾之下,但见一条浩淼大河,宽及千丈,横贯眼前,向两侧延伸不绝,犹不见尽处,而那河水却毫不透明清澈,竟是浊黑宛若浓墨一般,河上虽风平浪静,烟波浩渺,凡稍一感应,便知水下暗流汹涌,潜伏着千重危险。

无边黑河之上,有一座黑桥跨越两岸,宽敞宏伟,非是一般。

而那刺眼的血色,却是来自,遍布黑河两岸的红色曼珠沙华……

令人惊奇的是,万鬼原本半透明的朦胧躯体,竟在步入此处的瞬间,悉数化作了清晰的实体之态,一时之间,千姿百态,历历在目。

白修折扇一合,恍然惊道,“我们已经到了鬼界,这条黑河,便是传说中的冥河,冥河环绕整个鬼界,河上的桥,既是奈何桥,通往鬼界的必经之路。”

无边无际的冥黑之中,我疑身处梦,恍惚喃喃,轻若流湮,“原来传说中的曼珠沙华,果真是长在冥河之畔,可为何河水是黑色的?”

“这并非普通的河水,而是弱水,弱水比人间普通的水要轻上许多,且不说人,就连魂魄掉入弱水中,都会立刻沉下去,被水底的冥兽吞噬。”

我心下惊骇不定,随众鬼行于曼珠沙华花海间,向奈何桥翾轻而去。

彼岸花随水埋葬,皆轮回成过往,奈何桥上叹奈何。

鬼界一如传言,暗无天日,上空黑蒙蒙一片,犹如被黑幕笼罩一样,举目环顾,皆是黑冥混沌,若非处处飘浮的阴灯,恐是伸手不见五指。

一行万鬼行过奈何桥,眼前却是万壑黑渊,不着边际,渊中四通八达,阡陌交织,以滚滚熔岩为河,蜿蜒遍布,巨骨为桥,如同浩瀚的迷宫。

除此之外,黑渊中有鬼卒守立各处,口牙如剑,眼如电光,或青面獠牙,或骷髅干枝,或牛头马面……千奇百怪,应有尽有,瞧来无不惊悚可怖。

不论人生前如何,或高高在上,或卑微低下,但凡死后入了鬼界,却也不过是万千亡魂中的一缕,毫无身份地位之分,都只得听从命运的宣判。

众鬼行至黑渊前,立时便有一队鬼卒鱼贯而出,将鬼群领了进去。

我正欲随鬼而去,却被白修及时拉到一边,他以手掩口,在我耳畔小心翼翼道,“姑奶奶,你还想跟着这群鬼去啊,他们可是去见鬼王的!”

嫣红花海之中,眼见魂流自身旁陆续而过,我疑惑回顾,“那我们去哪里?”

“这是鬼界的放逐渊,通向鬼界各处,我们所在即是放逐渊的南边,放逐渊北通鬼王所在的无常殿,东通众鬼投胎的轮回之井,西通十八层地狱,这些鬼正是去无常殿,我们要去的不是那里,而是西侧附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