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之海

白修若有所悟,趁机一把拽过我,沿着通道奔逃而去,身后叹息隐约——

“哎,现在的鬼男的俊,女的俏,让我们这些老鬼情何以堪……”

直到远远甩掉鬼卒,白修才放开我,旋即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细细打量着我。

我被他盯得发毛,不由忐忑地搓了搓双臂,“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他摸摸光洁的下颌,发上缎带飞扬,唇齿之间,别有深意的笑韵依约,“我说四妹啊,你可真厉害,连鬼都被你迷住了,你要是不穿衣服该多好,在鬼界定然能畅通无阻,我们也就不用这么躲躲藏藏了,那多省事啊!”

我顿时只觉怒火有如岩浆,冲天而起,遂抬起一脚,猛地踢向他脑侧,却被他横臂挡住,连忙赔笑道,“四妹别生气,我不过是开玩笑而已。”

我压下满腔怒意,慢悠悠地收回脚,转而抬臂搁在他肩上,唇角微弯,浅浅漾起一丝迷死人不偿命的笑意,“你不是蜀山弟子么,法力无边,你用那什么变身术,变成一个赤/身裸、体的美女给我瞧瞧,不是比我更方便么?”

他嘿然一笑,“那我也得要会变身术才行啊,你以为我是孙悟空啊,哪能想变就变,还没听说过哪处仙境能学到变身术,不然世界都乱套了!”

我不予理会,兀自洒如而去,然而未出数步,便觉冥冥之中,似有一道幽渺的呼唤自幽冥深处传出,缱绻着落入耳中,轻轻拨动了久已沉静的心弦——

“飞儿……”

我硬生生怔在当场,这声音磁性魅惑,魂牵梦萦,竟与苏游影如出一辙!

白修步上前来,面上写满疑惑,“怎么了?”

我只觉心乱如麻,恍惚喃喃,“我好像……听见苏游影的声音了……”

白修愕然一怔,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惊慌,继而展颜一笑,驱散了这份凝重,“不可能的,我什么都没听见,肯定是你日思夜想,出现幻听了。”

我复又仔细凝听,却再无蛛丝马迹,不禁轻轻一叹,“也许吧。”

不顾我满面怔忡,他连忙攥过我的手腕,仿似亟不可待地将我拽走,语声中隐约透出三分焦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走吧。”

千辛万苦终至忘川,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望无垠的紫色花海。

此处花海及膝,芳香馥郁,中有峰峦稀疏,其间飞瀑隐约,由峰顶倾泻而下,落珠成雪,数条小溪蜿蜒在花海中,浅而清澈,汨汨流淌。

这漫山遍野的紫花莫可名状,竟是通体淡紫,莹润剔透犹如紫色水晶,散发着幽幽紫光,光华流转间,竟生生将这幽冥死域,映衬得如梦似幻。

我浑觉不可思议,与白修信步而入,耳畔传来平静无常的声音,“这里即是忘川,无数心有羁绊不愿转世的魂魄游荡之所,这里的神秘力量会为他们驱散执念,让他们逐渐忘却生前的人事纠葛,久而久之,便会化为荒魂。”

临川踏海,身临幻境,我不禁心有所思,惊醒之下,凝眸白修,焦忧之色溢于言表,“为什么这里一个魂魄都没有?流萤真的在这里吗?”

他在花海深处顿住脚步,月白长衫随着飞花轻扬,脚边溪流潺潺,前方百丈外流瀑飞泻,这淡静交响的水声,将他的声线染得分外迷离——

“这里的魂魄,一般都不愿被看见,所以你无法看见他们,但若是生前熟识的人诚心想念,他们便会出现。流萤的灵魂正在沉睡中,只要让她感受到你的思念,便能醒过来,这也是为何你非来不可的原因,因为只有你能唤醒她。”

“真的只要这样,她就会出现吗?”

他回首一笑,一如既往地飘逸修雅,“二哥何时骗过你?!”

我霁颜清淡而笑,就此在香薰花海中闭眼,双手浅握胸前,诚心想念。

流萤,如果你能听到我,请出来见我吧,师姐来带你回去了……

一生赤心谁人偿,叹九宫徵羽,十指流水,弦断声殁,恍千秋又蹉跎。

梦魇正婆娑万千,到彼岸碎成潋滟……

我睁开双眼,却见眼前紫光变幻,半空之中,竟缓缓浮现出一抹少女纤柔的剪影,丝缎一样的水碧长发,轻柔垂泻在紫色苗衫上,容颜清澈如初。

少女飘扬于纷纷扬扬的紫花间,如同一个坠入凡尘的精灵,清尘绝俗。

我霎时愕然,真的是流萤!

紫衫飘扬间,少女轻飘飘地落于面前,蝉翼似的睫毛轻颤之下,徐徐张开了一双澄明的眸子,青幽宛如翠羽明珰一般,映着漫地紫光,熠熠闪耀。

我一把抱住少女,心中惊喜欲爆,“流萤,我终于找到你了。”

耳畔但闻语声幽幽,惊异之中透着无限迷蒙,“师姐……我怎么会在这里?”

白修欣慰含笑,我仍抱紧少女不放,生怕她如幻象般转瞬即逝,“太好了,你没事,师姐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人了,不会再让别人伤害你……”

流萤亦伸手抱着我,安慰地轻拍着我的背,眉目之间尽是温暖笑意,“师姐别怕,流萤在这里,流萤没事,会一直陪伴在师姐身边。”

白修扫了眼梦幻忘川,眉目氤氲在紫光中,朦胧了这份凝肃,“我们还是快离开这里,不然被发现鬼界有生魂闯入,恐怕要凶多吉少了。”

我恋恋不舍地放开流萤,反而攥住她水葱似的柔荑,甫一凝思之下,不由心起担忧,“可是流萤是生魂,能承受鬼界的阴气么?”

“这个不用担心,她是女娲后人,鬼界的阴气根本不能影响她分毫。”

一行三人出了忘川,又行入放逐渊中,一路上载笑载言,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与流萤,她却是懵懵懂懂,对被巫祝发现之后的事一无所知。

然而潜行不久,登时冥界深处,又隐约传来一声如影如幻的呼唤,一如来时一般,轻风似地落过耳畔,幽魅而熟悉,瞬间又激起了心中圈圈涟漪。

我硬生生止住脚步,流萤转首而盼,眉目清怡,“师姐怎么了?”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二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摇头,浑然不知所以。

我偏生不信邪,锁眉思索之下,心中顿生一重不详的预兆,素靥在瞬间煞白!

白修略显焦忧,连声催促,“四妹,你许是累了,待回阳间后好好休息吧。”

语毕,他不容分说地攫住我的手,正要将我拽走,殊不料我纹丝不动,转而疑惑地回望我,却不由面上一惊,好似被洞彻心事一般。

我直直凝盯着他,面沉如水,“老实告诉我,苏游影到底有没有转世?”

白修惊疑之下,似有言语欲脱口而出,却在触及我坚毅眼神的刹那,生生压抑在了咽喉中,眼波几番流转,却终在这目光中败下阵来——

“他……还未投胎……尚在鬼界。”

我心下一凛,“他在哪里?”

流萤仍是满面不解的疑虑,白修三缄其口之下,终是一言不发。

我心底急似火烧火燎,不顾白修的百般阻挠,循声向放逐渊深处潜行而去。

不盈片刻,由放逐渊进入另一方天地,却是一副惊世骇俗之景!

若说先前所见种种,不足以体现阴曹地府的惨烈与残酷,那么我们如今所立之处,则是比噩梦更噩梦的地方,名副其实的炼狱火海!

眼前但见狱城周匝八万余里,以黑铁为狱墙,熔岩为地池,铁板为桥路,整座炼狱如层层包裹的正方体,每面即为一狱,由外而内共有三重十八狱,狱中烈火环生,鬼卒隐约,铁索弥天漫地,各层狱间以法阵来去,铁索相连。

狱中鬼魂万千,或被铜爪拖拽,或被铁戟刺身,铁鹰啖目,铁蛇缴颈,百肢节内悉下长钉,拔舌耕犁,抽肠锉斩,洋铜灌口,热铁缠身,真真惨不忍睹。

流萤不胜惊惶,悄悄躲在我身畔,与我牵绊的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视瞻眼前惊世骇俗之景,我心中如遭重锤,只觉胸口滚烫,浑身血脉毫无章律地剧烈涌动,视线中幢幢的火影,就如同此刻沸腾的心绪。

这里,分明是十八层地狱!

那呼唤越发清晰,从地狱的最深处若有若无地传出,犹若近在耳畔。

我悲恻阖眼,心中波涛起伏,“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游影死前曾说他罪孽深重,死后会入无间地狱,不料竟真的被他言中了。

原来他一直在地狱里受苦,而我却一直不知道……

我十指紧攥,但觉忧心如薰,一颗心绞痛得难受,似有千万把利刃狠狠戳着,下唇咬得渗出淋漓血丝,却终是抑而不发,眉梢装饰着梦的悲凉。

肆虐的熊熊火焰之中,白修黯然垂首,眼底染上了炽热的红色,声音低不可闻,“四妹,你别胡思乱想,苏游影……不在这里……”

我微微摇头,如沸痛楚从心底弥漫在血肉内,面上堆满难以化解的凄惶,“别骗我了,我听见了他的声音,如今他在受苦,我怎能袖手旁观?!”

雪白的衣袂,纤尘不染,飘然融入擎天火海之中。

“鬼界的事,不是你能插手的。”

我抬眸,直面熊熊业火中血淋淋的惨淡,“我要去找他!”

十八层地狱

白修急如热锅蚂蚁,倏然攫住我雪白的皓腕,修雅的眼角眉梢,潺荡着一派不容姑息的凝肃,“你冷静点,这里可是十八层地狱,万不可乱闯!”

“不见到他,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我霍然挣开他的桎梏,向地狱最底层而去,白修无可奈何之下,只得与流萤一同随行而来,陪我继续深入龙潭虎穴,行走于炼狱火海之中。

一路之上,遍观百般凄惨,种种酷刑,皆是惨不忍睹,我越发焦忧不可自拔。

路过层层地狱,穿行在法阵之间,越往深处,险象环生,所见之景越发惨绝人寰,远远超过了心灵所能承受的极限,终行至整个地狱的中心处。

然而此处并非火海炼狱,却是一片冰蓝幽冷的世界。

但见四下光滑如镜,上悬冰魄无数,脚下光镜连绵无尽,踏过处带起圈圈涟漪,玄妙无穷,四周冰镜映得三人身影成千上万,人行其中,如处镜中。

而在中心之处,有一抹冰蓝光晕闪烁不定,心中那声呼唤便是从中传出。

然而除却遍地冰镜,此处不见一魂一魄,犹若无人之境一般。

“我说过,苏游影的确不在这里,现在该相信了吧。”

白修幽渺叹惋,清奇的眉目,在这冰镜如幻中,仿似浮云般飘渺。

我浑觉不可思议,心中悲愤之意稍解,“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是十八层地狱最深处的幻镜之森。”

“那道光是什么?”

“那是苏游影在生前的所有记忆,他的记忆中最深刻的执念便是你,所以你才能听见他记忆的呼唤,他真正的魂魄,并不在这里。”

“若是轮回转世,记忆应会消失才对,为什么封印在这里?”

见白修沉吟不语,我淡淡逼视道,“他究竟在哪里?你知道的,对么?”

白修幽幽一叹,不再逃避我的眼神,回眼正视,“我向你保证,苏游影真的没事,他现在很好,所以,不要再找了,我们回人界吧。”

我静静地阖上眼眸,心中五味杂陈,都被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流萤轻扯过我雪白的云袖,青眸泛出水波一样的忧急,“师姐……”

心底所有的焦虑,渐渐地烟消云散,徒留静若止水的心境。

睁眼间映入二人忧色,我莞尔轻笑,淡定如常,“能否见到他并不重要,只要知道他真的安然无恙,我亦别无所求了,我们走吧。”

白修长舒一口气,隐约带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你知道就好。”

三人联袂出了幻镜之森,便见外面一片沸反连天,鬼影幢幢。

白修见状惊愕,连忙携二人藏身铁架后,眉目堪忧,“不好,我们被发现了,鬼卒正在搜捕我们,此地不宜久留,只要出了鬼界就安全了。”

他挥袖如风间,一柄三尺莹色古剑赫然现于指间,神光流转不定。

三人潜行而去,四下混乱不堪,追兵愈渐增多,纵使小心翼翼,仍不免碰到鬼卒,一路过关斩将之下,终不易自放逐渊南侧而出。

然而方踏入曼珠沙华花海,还未步上奈何桥,一种突兀的痛楚便毫无预兆地袭上心头,我霎时只觉寸心如割,痛彻心髓,颓然瘫坐在花海中。

白修与流萤相顾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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