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军交战

苗军如期而至,这场至关重要的战役,终是不可避免地来临了。

华灯初上,星光满天,月舞西墙,映得城墙上一抹白影如梦似幻。

雪白的长靴,雪白的长袍,以腰带约束出曼妙纤姿,细巧的绣线在袖口襟边织出精致的五爪红枫,一飘一荡间,宛若便要坠落下来似的。

白色腰带,缀饰着几枚火红枫叶,一支珊瑚长笛柔顺地自腰畔垂下。

明月皎皎,白影临风凝立城墙上,肌肤白腻胜雪,眉淡如烟,眸若秋水,瞳珠淡蓝,胜似海水之清澈透明,如月银丝飞扬,衣袂翻飞如浪,恰似仙子飘飘欲飞,只是脸罩清霜,双眉轻蹙,微带寒气,让人平生仰慕之心。

一日之内,战火蔓延了整个巫州,各处关卡烽火连天,两军交战,不可开交。

昨日夜间,苗军行军沅江峡谷之中时,唐军借着天险设伏,以火箭从上方攻击战船,多半被船上机关挡下,苗军不免损兵折将,大势却并未削减。

苗军兵分七路,抵达巫州各处,试图各个突破,于辰时左右开战。

这场战役之中,苗军八万,唐军十万,目前看来却是旗鼓相当,据情报获悉,各方援军已在路上,先到的一方便能立占上风,扭转形势。

我兀自心惊不已,在大唐聚集如此多的苗军,足可见寒逸的才智非凡。

而这次反唐的苗军,定远不止黔中道及附近一带,南诏国亦难辞其咎,虽然王朝毫无动静,但至少有一半周边部落参与了此事。

角声狼烟连天起,烽火千里又征战,谁掀起似落雪的狂沙。

如墨夜色染白衣,七重连营祭风火,八荒旌旗折,为谁轻抛生死离殇。

正当忧思无限之时,冥冥之中,背后隐约传来沉重踏地的脚步声,熟悉的松枝冷香之中,伴随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在身后戛然而止!

我回眸,银发丝丝滑过肩头,淡淡莞尔,“你回来了,辛苦了。”

冷流云不复素日的轻袍,竟是一身白袍银甲,银靴飒踏,长发以银色牵星箍束于头顶,仍是不羁飞扬着,那舍我其谁的气概,依然如故。

然而斑驳嫣红的血迹,纵横染遍了他全身,见之骇目振心!

他凝着我,丰神玉朗依旧,“西南要塞守住了,苗军已撤退。”

由武林盟主带领群豪抵抗,对手又非寒逸,怎会守不住小小一处关卡?

然而一处已结束,还有另六处关卡仍在战争之中,战况未知。

我取出一方雪白的绢帕,抬手,轻手为他拭净白璧面容之上的点点血污,心有戚戚,“对不起,让你无辜卷入了朝廷战争中。”

额发阴影中,他冷冽的目光倾注在我脸上,不见半分悔意,“若是我不去,去的便是你,我不想让你去,不想看到你那样勉强自己。”

“今天你不该阻止我的,我不畏刀光剑影,战场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

“我知道你不怕,但是你根本不想杀人,而在战场上,不可能不杀人!我只希望,你不要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你的身边,还有我。到如今看来,你的坚强,是我已经陌生的风景了,我也不想落后你太多。”

愕然,转而哑然失笑,“什么都瞒不过你呢。”

一只温润修美的手,轻捧起我的脸庞,他凝眸,冰魄似的眼瞳映衬着点点月华,如同一唱丽的轮回,“如果能让你不那么累,就算赴汤蹈火,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我愿意用我的每一滴血,来换你的一点快乐……”

我浅浅摇首,回身顾盼城外江山如画,心思断愁肠,“你太傻了……”

“尽管你不愿承认,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曾真真切切得到过你,那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奢侈了,足够我用一生来偿还。”

二人并立城墙上,这份似水的静谧,却被一天外来物,瞬间击得粉碎!

我蓦然抬首,只见苍茫夜色之中,一只泛着白光的纸鹤自九霄云外飞来,我茫然伸出右手,纸鹤竟在触及我指尖的刹那,骤地化作一团白气。

那团白气似是受心神所引,分出一缕进入到体内,潜入心神深处,余下大部分翻涌不定,倏忽化作一行缥缈白字,于面前徐徐铺展开来——

“师姐救我!”

这寥寥数字轻描淡写,却犹若晴天霹雳横空而来,霎时惊得我魂飞魄散!

冷流云月下回望,满色迷茫,“发生什么事了?”

我颦眉蹙頞,掩不住的心急火燎,“我的师妹,流萤遇到危险了!”

“这里的战争还没结束,你该如何?”

我无暇多想,即刻以魂铃召来朱雀,自城墙上纵身而起,纯白衣袂翻飞下,不偏不倚地落在朱雀背上,于九天之上回首,正对冷流云满面愕然。

“我恐怕等不到战争的结果了,流萤是我如今最重要的人,而且她是因我才遇险,我必须要去救她,这场战斗,就交给你和尹筠了!”

不顾他欲言又止,我凭虚御风而去,转瞬融入浩瀚夜穹之中。

五彩霞光之中,朱雀呼啸着划破夜空,瞬息万里,直向凤凰城而去。

方才纸鹤将流萤的残念传达于我,我从中得知了来龙去脉,乃是流萤为寻尸蛊炼魂的配方,潜入巫祝房间而被发现,情急之下,便以巫术传递消息。

如此看来,流萤便是落入了巫祝手中,生死未卜。

月谷一如既往地宁谧,三座石峰品字形排列,高耸入云,东西两峰光芒万丈,不仅是北斗七星阵法之源,亦分别是巫祝与凤凰城主居所之所在。

月谷四季如春,在这炎炎夏夜,竟不觉半分燥意。

我凭借流萤曾给我的地图,悄悄潜入谷中,乘着凌云天车来往山涧间,又沿绝壁攀援而上,千辛万苦,终至东峰顶端,一座楼院傲立天地之间。

东峰顶端竟是出奇地宽阔,方圆数百丈,遍布亭台楼阁,材质并不华丽辉煌,设计构造却是精妙绝伦,然而此处除却建筑,却殊无花木池水。

峰顶中心伫立着一座恢弘的宝塔,为最高之处,塔分上下五层,每层十二飞檐,正上空悬着一个金色法阵,飞旋不息,光芒笼罩整个月谷。

东峰半山腰处,有数帘瀑布千丈泻下,万壑争流,美不胜收。

由峰顶纵目远眺,整个月谷尽收眼底,繁花似锦,山清水秀,犹若世外桃源。

而与东峰遥遥相对的西峰,其上布局与此同符合契。

我避过巡夜武士,在千重楼阁间蹑足潜踪而行,一座座地搜寻,仍然一无所获,不由心中越发焦忧,却在宝塔北侧的矮楼中,寻到了流萤的身影。

此楼为巫祝居所,风格秀雅,仅分两层,堂中垂一袭竹帘,乃是南荒滴血竹制成,竹帘上隐约的花纹实际上是一个五行遁阵,玄妙无穷。

而我一直苦苦寻觅的流萤,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

我惊惶之下,连忙探过她的鼻息,却让我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她呼吸平稳,面色安详,然而无论如何叫唤,仍是昏迷不醒,脉象毫无异样,显非普通蛊毒,应是一种高超的巫术所致,一时半刻也无从知晓。

由于时间紧迫,不容我多想,遂一把背起床上的少女,正欲离开后细诊,却在转身的瞬间,伴随着乍起的清脆玉碎声,硬生生怔在当场!

门口处,幽然立着一抹绰约纤影,清冷的月光,由檐下照入,晕染出淡黄的绫裳,姣美的淡漠素颜,在摇曳的荧烛中,覆上了一层窒息般的惊愕!

她的脚边,清水夹杂着茶叶玉盏的碎屑,散落了一地。

敛眸收神,我挑眉淡然一笑,“哟,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林飘飞?”汝鄢婵敛起惊色,秀眉凝出几分警惕,“你怎么会在这里?!”

“如果我没猜错,巫祝除红裳之外的另一名护法,就是你把。”

传言巫祝有两名护法,皆为女子,而汝鄢婵既能自由出入巫祝的居所,定是深得巫祝信任之人,除了他的护法,别无他人。

“是又如何?”

“我想知道,身为唐门人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帮巫祝做坏事?”

“关你何事?”她回以冷言冷语,目视我背上的流萤,袖中素手暗自握住几枚毒蒺藜,清淡的五官,呈现一种如临大敌的戒备,“放下那个少女!”

“不好意思,我一定要带她走,谁也不能阻止我。”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蓦地,十枚毒蒺藜脱手飞出,势如破竹,疾袭而至!

我左手护住流萤,随手向桌上一块沉香木镇纸拍去,镇纸陡然化作片片木屑,犹如利箭般激射出去,堪堪撞落毒蒺藜,落地亦是铮铮有声。

楼内转瞬风生水起,力量交涌间,一边的书架处在将倒未倒的边缘,看似下一刻就要轰然倒地,可它偏就凝在半空,不肯倒下去,两本书已然飞出了架外,却又诡异地悬浮空中,飘来荡去,瞧不出丝毫即将摔落在地的意思。

打斗惊动了外面之人,黑暗中隐有细碎步声蔓延而来,我情急之下,一掌逼退汝鄢婵,翻窗而出,掠过接踵而至的围追堵截,瞬闪至峰顶边缘,在众人惊异目色中,倏然纵下千丈高峰,七彩蝶翼在夜空中绚丽绽放,飞天而去。

离魂巫术

我带着流萤回到巫州府邸,召见了数名术士,逐一为流萤诊断。

此时战事紧张,尹筠在前线运筹帷幄,忙得不可开交,府邸已见不着人影。

一夜下来,直至晨曦初露,术士皆散,仍是毫无头绪,七灵蝶亦束手无策,众人面色凝重,李莲忆更是急出了满面珠泪,为好友的安危而担忧。

我只觉一切都在瞬间倾塌,心中悲愤难耐,恨不能代为受苦。

银牙暗咬之下,我抱起流萤,转身便向屋外而去,却闻身后冷音入耳——

“你去哪里?”

“去找我师父,他应该知道怎么回事。”

我头也不回地匆匆而去,然而刚行至府门边,便猝不及防地迎面撞上一人,登时眼冒金星,却在抬首顾盼的刹那,冷不防映入一副熟悉的俊靥。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登时呐呐不能自语,“二……二哥?!”

眼前之人着月白长衫,面如冠玉,冠带飘举,正揉着被我撞痛的鼻子,漫不经心地抱怨道,“我说你急着投胎去呢?都快把我鼻子撞掉了!”

他身畔立着一绿衫少女,青丝如瀑垂泻,两小股麻花辫在两鬓弯成一圈,系以绿色绫带,绒花浅饰,配着弯弯柳眉,丹凤双眼,越见俏丽可人。

青霜儿惊得花容失色,“林……林姐姐,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淡淡摇头,直视懊恼不已的白修,“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暖融融的晨曦之中,白修笑靥明朗恣意而洒脱,眸色流转间,一片耐人寻味的深意,“掌门算到你有困难,让我过来帮你,够意思吧!”

我瞬时旷若发蒙,忙不迭将流萤递上,急切催促,“来得正好,帮我救救她。”

“我们进屋再说。”

馨雅的居室之中,鸦雀无声,日光由窗外淡淡映入,化不去这满室凝重,巴掌大小的白色玛瑙香炉,玲珑剔透,炉中紫色粉末,在床头静燃。

紫烟潆洄之中,隐约映出床上少女清美的轮廓,如旧轻巧的紫色苗衫,长发柔柔铺泻,泛着水碧的梦幻光泽,容颜恍如一副秀美画卷刻在心间。

我忧心忡忡,坐立不安,在屋内碎步兜转起来,带起银发飘扬。

青霜儿与李莲忆立于窗前,浅握双手,秀眉蹙起焦忧无限,冷流云凝立屋中,眸光紧随我身影,一言不发,俊美如神的面孔之上,神色变幻不定。

白修略施法术之下,恍似心中已有定数,不禁扼腕叹息,轻忽回过身来,眉宇间深愁久聚不散,青霜儿忙不迭递上一盏清茶,随即静候一旁。

我迫不及待地追问,“流萤到底怎么了?”

白修浅尝辄止,“这是一种苗疆早已失传的蛊术——离魂蛊!”

登时举众皆惊,面面相觑,我心下却是疑窦频生,“我虽能解奇毒,识得大多数蛊术,离魂蛊却是闻所未闻,这种蛊术究竟是怎样?”

“离魂蛊,顾名思义,施术者给人施下这种蛊,将人的灵魂驱逐出窍,而且无法回来,但本人却不会死,也不会醒来,便如活死人一般……”

这话平静道来,殊无喜怒,却犹如焦雷炸过耳畔,众人立时呆若木鸡!

原本凝重的氛围,亦在立谈之间,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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