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备森严,插翅难飞。
冷流云与我藏于舱门外,不动声色地握住腰间剑柄,面上一派冷然,“你身上有伤,在这里等我,我去收拾他们!”
我立刻按住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要伤人,我来。”
无视他惊异之色,我探手入腰侧挎包,模出一把银针,悉数夹在指缝间,右手一甩,登时四排银针激射而出,众人中针倒地,无一漏网之鱼。
冷流云扫过满地横尸,微愕,“你在针上涂了药?”
“没,出来太匆忙,没来得及,我不过是射中了他们的昏穴。”
“你能射这么准?!”
我右手负后,优哉游哉地步入船舱,两尾及膝银发在身后轻轻飘荡,一身蓝紫辉映的苗衫越见轻灵,不无自豪地夸口,“也不想想,我在唐门待了那么久,若是连这点暗器都丢不好,还怎么做他们的少主?!”
冷流云恍然之下,箭步如飞,三步并作两步追了过来。
我顿步铁栏前,自蓝色短靴中取出一枚铁丝,熟稔地快速捏了个形状,单手解铁栏门上的钢锁,只听得咔嚓一声,锁已应声而开。
“苗军很快就会发现,你们赶快离开。”
我即刻打开铁门,甫一抬眸,却见里面十数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自己,不由探指抚上脸庞,不明所以,“你们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其中一人身形彪悍,下巴上长满胡茬,瞧来威风凛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满眼不可思议,“老、老弟,原、原来你是女的啊?!”
我厌焉一笑,转而百思不得其解,“秦寨主,你怎么也会被抓进来?”
他瞬间回神,随即无奈地摆摆手,“我怎能丢下自己兄弟不管,本来还想拼一拼的,没想到那少年太厉害了,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他们有没有对你们怎样?受伤没?”
“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皮肉伤不碍事。”
我黯然低眉,愧疚自生,“对不起,是我害了大家。”
秦龙伸出手,似要拍肩以示安慰,却转瞬缩了回去,甚为不好意思地干笑道,“没事,只要是兄弟的请求,老子就算赴汤蹈火也要帮你,而且你这不是来救咱们了嘛,有你这兄弟也值了,以后如果还有事,老子也义不容辞!”
我抬首释然一笑,“多谢寨主,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快走吧。”
我们一行十数人步步为营,避过船上巡守的苗军,终得逃出船舱。
然而刚一来到船外,登上甲板,却忽闻四面八方步声紊乱,各船千军出动,乱作一团,恰似突如其来的兵荒马乱,不由心下一凛——
糟了,寒逸定发现我逃走了!
我未遑多虑,对诸人敛容正色,“你们从水下逃走,我去引开他们!”
语毕,我撇下众人,一个纵身,跃上船顶,身如幻电,飞跃而去。
冷流云不假思索,飞步追上,与我一同纵跃在江中千帆间。
“在那里,快追!”
我们成功引开了苗军的注意力,向最前方跃去,却忽闻背后有人大呼“城主”,蓦然回首间,只见一道青影疾追过来,凌跃在艘艘船舰之上。
这本在意料之中,是以我并未惊慌,信手取下系在腰间的魂铃。
刹那间,但闻远空一声长啸,一团火影灿若仙霞,自九霄云外飞掠而来!
我立即携过冷流云,自船顶一跃而起,在万众瞩目之中,轻飘飘地落于朱雀背上,御风飞天而去,碧江/青山倒退如飞,数百战舰宛如蚂蚁。
寒逸凛立于桅杆顶端,静默凝望我逃离的方向,青衣随风轻舞飞扬。
朱雀乃上古神兽,蕴藏无穷神力,能自由变换身形,可大可小,大可遮天蔽日,远非鲲鹏所能及,最小便是如今模样,容两人共乘绰绰有余。
穿梭在重重云絮中,我心里犹自纳罕,以寒逸之所能,御剑飞天或许便能追上我,却为何并未追过来,他究竟有何顾虑?
看来,我该去找昆仑掌门,从他那里应该能知道些什么……
冷流云俯瞰那抹逐渐远离视野的青影,眉目冷凝,“是他伤的你?”
“他不是普通人,你我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一个少年怎么会有这么厉害?”
“先不管他了,我们要赶快回巫州救人,晚了就来不及了。”
隐身神蛊
一日下来,到得巫州军营时,已是华灯初上,月上柳梢。
从辰溪到巫州,若是马不停蹄,半日足矣,银翘应早已到了。
我们并未回巫州城,而是直奔驻扎在城郊的军营,于朱雀背上远远便见河畔军帐林立,灯火通明,却是毫无半点风吹草动,一切平静无事。
军中既无动静,想必银翘还未行动,我也能稍稍安心。
我们二人回到地上,正谨慎查看军营附近,却在一霎眼间,怔愣当场——
只见苍茫夜色之中,竟凭空出现无数芝麻团大小的气泡,晶莹剔透,恒河沙数,犹如满天繁星,正自远空洋洋洒洒,千重倾泻而来!
此番景致,见所未见,只在一瞬间,便将二人惊得目瞪口呆!
气泡越聚越多,在夜空中轻盈飘荡,恰似万千月光下的精灵,又如同一张绮丽的蛛网,缀满假象的露珠,欺瞒所有不慎深陷于此的人们。
恍惚的一弹指顷,漫天气泡已近在眼前!
冷流云一脸怔忡,探指触向飘来的气泡,“这是什么东西?”
我立即攥住他的手腕,敛眉凝重,“别碰,有毒。”
这应是银翘的蛊术,果真是出神入化,与凡物不可同日而语。
在他惊诧目色中,我于地上单手结印,登时一道蓝色屏障拔地而起,光华流转,铺天盖地地笼罩在营地上空,抵挡泰山压顶一般的阵势!
突现的恢弘结界,瞬间惊动了巫州万军!
此起彼伏的惊呼中,军营一片沸反盈天,众人均因空中异象而瞠目结舌。
来势汹汹的气泡,悉数撞入虚幻的屏障,旋即在半空消逝了影迹。
我浑不顾兵荒马乱,反顺着气泡追去,终在百丈之外,得见一株高耸入云的大榕树,气泡正由树顶源源不断地涌出,随风飘散四溢。
然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树顶却空空如也!
冷流云凝眉,目间不免迷惘,“怎么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只是你看不见。”
我脚尖略一点地,裙裾飘扬间,窈窕的身姿便如飞燕一般掠上半空,翩翩落于榕树顶端,右手凌空一抓,肃然道,“银翘,停手!”
不可思议地,原本空无一物的右手中,竟凭空淡笔勾勒出一抹浅影,并在眼前逐渐扩展延伸,从莲藕般的细臂,到灵秀的面孔……最终缓缓呈现出整个完整玲珑的身形,就恍若是,于空中一笔笔地绘出了一个人一样!
树下的冷流云惊愣无言,在月下瞧来,凝滞有若玉雕。
银翘之所以多次出入军营而不被察觉,便是因为她给自己施了隐身蛊。
隐身蛊乃苗族神蛊之一,通晓之人皆是万里挑一,然而此蛊虽神奇,施蛊后却会元气大损,短期内不能再用蛊术,因而不得轻易动用。
她眼下所施的蛊术,有着与它一样华丽优美的名字,即为飞梦蛊。
飞梦蛊幻化出的蛊泡,一旦触及人的皮肤,便会化为致命蛊毒,初则皮开肉绽,与日俱增,逐渐深入五脏六腑,最终全身腐烂而亡。
银翘怔怔地望着身畔的我,左臂在我掌握之中,柔腻的右掌之上,静静飘浮着一只雪莹的梭罗果,绿光流转生灿,在夜色中恍如星辰般耀眼。
那漫天的气泡,便是由梭罗果中源源溢出,随着东风飞逝。
我付之一叹,缈如烟云,“翘翘,你是好孩子,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她垂眸,眼角凤纹黯然,蝶翼似的睫毛轻轻颤动,终于缓缓合上了右掌。
梭罗果瞬间泯灭无形,满天气泡的攻势,亦在这幽幽荒野中,全部化为乌有。
我终得安心落意,殊不料她骤然扑入我怀中,转眼便珠泪盈盈,诉不尽的懊悔与委屈,“少主姐姐,我错了,以后再也不做坏事了……”
素手纤纤,轻抚着她微卷的蓝发,我柔声安慰道,“翘翘真乖,你已经尽力了,完成了小城主交代的事,至于成功与否,都不是你的错。”
她抬眸回眷,幽紫瞳孔迎着月华潋滟,泪光辗转流彩醉三千,语声哽咽,“我做了不好的事,爷爷会不会怪我?会不会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翘翘知错能改,爷爷一定会原谅你的。”
“嗯,我相信少主姐姐。”
待银翘离去后,我就着树顶翩然坐下,神思飘万里。
今日为打破寒逸的结界,又为阻挡银翘的蛊术,耗费了过多灵力,昆仑掌门的叮嘱终是未能遵守,此刻困意阵阵上涌,已是疲惫不堪。
我已嘱咐银翘,只需道出是我阻止她的,寒逸应不会怪罪于她。
如今寒逸攻城势在必行,任谁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心,几日后的战事无法避免,那时硝烟再起,不知又有多少生灵涂炭,又有多少人要战死沙场。
此次出征,苗人未出动毒尸,想必“尸蛊炼魂”尚未成功,他们没想全力以赴,待到毒尸制成时,定会掀起轩然大波,便不止是朝廷的劫难了。
冷流云的轻功不足以一跃到顶,遂踏着榕树枝叶,往上连纵三番,衣摆飞扬间,轻飘飘地跃至顶端,随即悄无声息地坐在我右侧。
他仍是一身苗族武士衫,青丝整齐束于头顶,与银白缎带齐飞,面染银霜。
榕树顶端极大,可容十数人并排而坐,枝叶犹为繁茂,足以将人稳稳托住,人坐其上,只觉天高地阔,江水穿野,周围一切尽收眼底。
星耀影无痕,燕语呢喃,醉了樱花也着妆。
我单手环抱双腿,满缠绷带的左臂垂在身畔,举目眺望夜空星辰,月染的银发在身后泻成美妙的风景,伴着蓝色裙裾静静铺泻在枝叶上。
“你说,这场战争,谁会赢?”
“你都不知道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一边是我大哥,另一边,却是我最疼爱的徒弟,真头疼呢……”
他蓦然回首,眸底惊疑不定,“凤凰城主是你的徒弟?”
“他是我阔别三年的徒弟,当时为了保护他,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所以没人知道他的存在,没想到,现今他竟变得如此厉害。”
“你的徒弟这么狠心,连你都伤?!”
“不怪他,他是无心之失,他从未想过要伤害我。”
他并未刨根究底,眸光随着夜色恍惚,“这场战争,你希望谁赢?”
“我不想看到任何一方受伤,我希望他们都能平安,但是,我要守护我存在的这个世界,守护唐朝,因为这里,有更多我珍视的人……”
“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站在你这边。”
我侧首枕在双膝上,凝着欺霜赛雪的俊靥,欣然而笑,“你总是这样,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今天是初六,想必不出四日,苗军就该到了。”
“初六?”他眸底一惊,那一片月染的风华,“今天不是初十么?”
我愕然一怔,继而不以为然地笑道,“别开玩笑了,凤凰城主是初三回城的,苗军在江上行了两日,今日在辰溪停了一日,自然是初六。”
“你说的都没错,但是,今天确实是初十,你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冷流云断不会跟我开玩笑,更不会欺骗我,可这几日的一切历历在目,我不可能会弄错,那么记忆中空白的四天,究竟从何而来?
我一时间只觉脑海里一片空白,惊魂甫定之下,脑中飞快思索,乍然若有所悟,遂一把攀住他左臂,连忙问道,“苗军是何日出征的?”
“初八。”
此言一出,我顷时茅塞顿开,一道寒气从心上滚过——
原来,自初三的那晚起,我在药坊睡了整整四日!
若是普通的睡眠,我断不可能沉睡那么久,除非被人下了药,而那晚与我在一起的,便只有……
清风朗月之下,冷流云远眺茫茫荒野,缎带束缚中的青丝随夜风扬起,清逸的眉目间,若有所思,“说来奇怪,从初四到初七的这几天,你那边一直没消息,我还担心你出事了,准备去找你,那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意陷困扰无法自拔,我恍惚喃喃,“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