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火急

翌日,我悠悠醒来,一缕阳光落入眼中,随之映入的,便是冷流云冰冷如霜的面孔,一如既往。

这一觉之下,毒咒之痛不复存在,困意亦驱散殆尽,已是精神了百倍有余。

虽心有所虑,但战事迫在眉睫,形势刻不容缓,我需尽一切所能帮助朱潇,舒亦枫的事只能暂搁一旁,待这场仗结束后再去找他应也不迟。

回城的一路之上,只见满街兵马缭乱,铁蹄铮铮,仿似十万火急。

我心下不免狐疑,直到回得府邸,甫一踏入前厅,便有十数双眼睛齐刷刷盯来,竟是坐满一室的各方官员,均是朝服正装,神情凝重。

然而,参与此次平苗的诸多官员中,独不见众人之首——黔中节度使!

尹筠衣饰华贵之极,手持折扇,在厅内来回踱步不止,急如热锅蚂蚁。

我越发不明所以,疾行至尹筠面前,“发生什么事了?大哥呢?”

尹筠在厅中站定,眄睐近在咫尺的我,幽渺一叹,“朱兄,失踪了。”

一言既出,虽只寥寥数字,却胜似春雷炸过耳畔,将我瞬息惊愣当场!

大哥竟在这紧要关头失踪了?!

我收摄心神,静思对策,“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晚,朱兄彻夜在书房筹划即将来临的战事,但是今早书房却不见人影,整个府邸都找过了,外面也派了人马去寻,但是毫无消息。”

“昨晚大哥失踪时,府里没人知道吗?”

尹筠以目示意,群官陆陆续续退下,转眼便散得一干二净。

尹筠轻把着折扇,解不开眉心郁结的千愁,“昨晚府里毫无动静,看样子应是苗人下的手,他们的巫术高深莫测,我们终究是防不胜防!”

我颓然斜倚雕柱,当下心内微微一动,脑中瞬间盘算过诸多念头。

以寒逸清高的秉性,应不屑于出此下策,他应更盼望正大光明的公平对决,那么谁又敢擅自掳走大哥?究竟意欲何为?大哥此刻又身在何处?

恍惚之际,我抬眸顾盻尹筠,“抵抗苗军的事没大哥不行么?”

“应该不行,只有他才能调兵遣将。”

“那我现在就去找大哥,你继续准备和苗军的战事。”

他攒眉沉吟不语,向我微微一揖,面上一派郑重其事,“那便拜托林姑娘了,请务必在三日之内赶回,否则我们恐怕来不及部署征战。”

“三日?虽然有点勉强,我尽力而为。”

我思忖之下,转眸眇视一言不发的冷流云,敛起眉目,“你留在这里。”

他瞳孔中凌波一滞,霍然挥袖,“不行,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我凝眸他的冰封的眼角眉梢,语气不容置疑,“这里需要你,大哥已经失踪了,不能再让其他人遭遇不测,所以,请你留下保护他们。”

浅浅晨色中,他静静地注视着我,眸中流转不定的神色,终在不知不觉间沉淀下来,千言万语,却也只化为无可奈何的一言,“你小心。”

无论我有什么请求,他都会义无反顾地去做,因为,这是他对我的承诺。

我精灵地向他挤了挤眼,两束银发在身后荡开,道不尽的惬意轻松,“放心好了,我不会再那么容易被抓住的,这里就交给你了。”

辞别二人,我转身离去,却在行至厅门前时,忽见一抹粉色娇影自廊下匆匆奔来,花枝乱颤之下,倏地扑入我怀中,伴着几滴朱砂泪,泫然而泣。

来人颜如粉妆玉琢,身似弱柳扶风,正是皇朝十三公主。

李莲忆埋首于我胸前,眸底担忧的潮湿恍惚不定,“林姐姐,驸马不见了,被坏人带走了,他会不会有危险,会不会受苦,莲忆该怎么办……”

此刻驸马生死未卜,这素来娇弱的公主已是不知所措,担忧不尽。

我抬手,五指在晨光下越显莹润婉柔,抚过她黑云般的鬓发,一径笑得毫无阴霾,“莲忆别怕,大哥不会有事的,我现在就去找他。”

她抹了抹眼泪,两颊梨涡浅浅,抽噎着道,“我也要和姐姐一起去。”

我怔愣之下,淡淡地化笑而开,“大哥喜欢听话的莲忆,所以莲忆要听姐姐的话,在家里等着就好,姐姐一定会把他平安带回来的。”

“嗯,莲忆听话,林姐姐也要小心,要和驸马一起回来。”

“莲忆真乖。”

她缓缓抬头,发间珠玉满缀,在廊下阴影中灼然,水灵灵的目光,落在我左臂与额间雪白的绷带上,禁不住掩口惊呼,“林姐姐你受伤了!”

“没事,只是小伤,很快就会好了。”

她触着我束于雪缎中的额头,稍稍踮起脚尖,竟往我额上轻轻吹起气来,眼神里流淌着一丝心疼,“姐姐还痛吗?莲忆帮你吹吹,吹吹就不痛了。”

她的神色一派认真,仿似悉心照料折翼的雏鸟,令我不自觉地扬起了唇角。

这份傻傻的温柔,竟似有一种莫名温暖人心的力量,让人情不自禁地深溺其中,难怪乎大哥甘愿为了她入朝为官,甚至将一生献给了朝廷。

我召唤了朱雀,沿着沅江而下,一路寻到辰溪,得见仍在整修中的船队。

虽知此事非寒逸所为,但以防万一,我不得不将船队搜索一遍。

一日下来,当我暗中查遍所有船舰,甚至偷偷找到了银翘询问,却全然没有朱潇的消息,他确实不在船上,掳走他的也并非寒逸。

无奈之下,我只得返回凤凰城,继续查探朱潇的踪影。

出乎意料的是,不仅客栈的舒亦枫不知所踪,甚至连药坊的云隐都不见踪影,略一思索下,顿时有一重不祥的预感,从无底深渊中袅袅升起。

然而,下一刻,我便打消了这个荒谬已极的念头。

犹记云隐的骨骼脉象,千真万确不会武功,柔弱的他又能做什么呢?!

从银翘口中得知,与苗军随行的巫师有五人,其余五人依旧留在月谷守阵,想必流萤仍在月谷之中,只是眼下却不知如何与之联系。

三日来不眠不休,所有能找的角落都已找遍,朱潇依然杳无音讯,我心系巫州的战事,遂先搁下此事,折回巫州,以应变眼下刻不容缓之事。

尚书令印

第四日清晨,我乘着朱雀向巫州而去,却在路过军营时,只觉脚下一片混乱吵杂,惊惑之下,遂自九天之上一跃而下,轻飘飘地落于频密人声之中。

乍目睹这天外飞仙,顿时全军惊愣,一切喧嚣戛然而止!

但见军营中心,聚集了成千上万的兵士,皆怔怔望着我,见我身着苗服,银发蓝眼,全不似中原人,倒更似异族苗人,遂对我兵刃相向。

“住手!”

喝声入耳,伴着一跌沓的脚步声,却是两人越众而出,一人华服金冠,雍容华贵,一人白衫蓝袍,风神如玉,俨然是尹筠与冷流云。

尹筠转身对千军万马道,“她是驸马和公主的朋友,休得无礼!”

千军闻言肃穆,纷纷收回武器,面上仍是迷惑不解。

忽觉手下传来一片温暖,我不由迷惘回眸,正映入一双冰魄似的冷冽黑眸,冷流云深深地寄目我,面沉似水,却似潜伏着惊涛骇浪,“你回来了。”

我霁颜一笑,转而扯了扯尹筠的金纹锦袖,“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尹筠回身顾盼,眸光流转间,抑郁不减,以微不可闻的声音叹道,“我见苗军即将到达,形势紧迫,本想部署军队,提前做好迎战准备,否则苗军兵临城下时,我们便会措手不及。但我终究只是个观察使,是朱兄的副官,无法代他行使职权,这里几位大将军都不肯听我的,我正想办法劝他们动兵呢。”

“大哥还没回来,你知道如何迎战吗?”

“其实朱兄在失踪之前,便已策划好了一切,只要按照他的部属,应能应付苗军,只是调兵遣将还需靠他,你找到朱兄了吗?”

我黯然摇首,于晨风中幽幽道,“能找的地方我都找了,一无所获,我担心这里的情况,就回来看看,难道这里除了大哥,就没有能做主的人了么?”

“朱兄是黔中节度使,官职正二品,这里无人能及,皆需听命于他!”

千军噤若寒蝉,我心忧似焚,几欲抓狂,手足无措间,来回踱了起来,倏然脑中毫无预兆地闪过一道灵光,遂急忙自斜挎包中翻出一物,谨小慎微地掀开雪白的绢帕,顿时莹润无瑕的虎形白玉印章,跃然于眼底。

我手持白璧无瑕的玉章,翩跹折回尹筠面前,摸头烦郁道,“这东西是我来巫州之前,你们皇上给我的,你帮我看看有用没?”

诸人见状惊骇,犹若目睹鬼神降临,竟不约而同地朝我齐齐跪下!

惊愣之间,我及时扶住正欲跪下的尹筠,冷流云冷眼扫过伏跪在地的众军,目间不免迷茫,“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们都怕这东西?”

尹筠以折扇掩口,在我耳畔小心翼翼道,“小姑奶奶,这可是尚书令的官印!”

“尚书令?”我不由托腮凝思,意图从唐史记忆中寻得蛛丝马迹。

“尚书令乃尚书省的长官,官职正二品,也是三省宰相之一!”

我震惊过度,以至于手中酸软,顿时虎形玉章直直滑落,引得众人倒抽冷气,幸得冷流云眼疾手快,于半空及时截住,方免去粉身碎骨的危险。

我敛眸收神,漫然接过递回来的印章,“既是正二品,那不是和大哥一样么?”

“当然不一样!”尹筠回得嚼铁咀金,目光炯炯有神,“朱兄乃地方官员,一道之长,但尚书令是朝中官员,三省之一的尚书省之长,吏、户、礼、兵、刑、工六部都在下属之中,地方官员受中央管辖,怎能相提并论?!”

我犹自心惊不已,沧澜竟给了我这么贵重的官印,当真是深谋远虑。

“那么有了这个,可不可以差遣这些军队了?”

“尚书令的官印,又可当做虎符,调兵遣将自不在话下!”

尹筠俊朗的面孔之上,一派柳暗花明的狂喜,竟将我持着玉章的手高高举起,转身面向巫州万军,声音落入芸芸众生耳中,端的是掷地有声——

“这是皇上派来的尚书令大人,巫州的千军万马,必须全听其调遣!”

众人本以为事成定局,殊不料万军肃穆之中,凭空袭来一道凛然之音——

“我不同意!”

众军即刻呼啦啦向两侧散开,动作整齐划一,让出一条大道。

一个身姿挺拔的中年人从中岿然步出,红衣银甲,紫髯如戟冠崔嵬,发上铁簪熠熠,眉宇之间流溢着一种震慑的威严,令人望而生畏。

他身后士兵英武,显是经过千锤百炼,身边数位将领亦是挺拔威武,器宇不凡,面色与他同符合契,不约而同地朝我投来质疑轻视的目光。

尹筠眸色一变,在我耳畔轻声道,“这是天策府的曹将军,曾立下战功无数,皇上封为宣武将军,在军队中威信极高,他训练出来的士兵个个精英,在战场上举足轻重,若是曹将军不肯出手,这场战争几无胜算,必须要取得他的信任才行。”

我将举众稍纵即逝的轻蔑收在眼底,谨慎收起虎形官印。

众人纷纷起身,那份敬畏的伪装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却是无尽的质疑。

尹筠目视曹将军,当下微笑着一拱手,施足了礼节,“这是圣上的旨意,敢问曹将军有何意见?”

曹将军肆无忌惮地斜睨着我,眉棱高耸,单手负后,挥袖之间,盛气凌人,“我天朝百万雄师,怎能听从一个二十岁都不到的女娃儿?!”

冷流云闻言,脸上立时暴显杀机,腰间长剑呼之欲出,却被我生生按捺住。

我目视红衣银甲的将军,漫不经心地一笑,“曹将军可是不服?”

他左手绰髯,语气缓慢却逸着威严,“岂止本将不服,这里的所有将士都不会服你,女娃儿,就你那柔弱的身子骨,还是别参与战事了!”

恍若油锅中投入一粒火星,登时群情激奋,万军举枪齐呼,声震百里——

“将军说得对,我们不服,不服……不服!!”

面对万军的压力,尹筠亦是束手无策,眉间聚成深愁。

我当下意气相生,右手平伸,兵器架上一柄红缨长枪自行跃入手中,手腕一转,长枪尖啸破空,霍然指向不远处的曹将军,莞尔一笑——

“曹将军可是看不起我?那我们就用枪法来比试一场如何?”

一言既出,犹若惊雷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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