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对错

数百艘船整修了一夜,依旧列于江上,尚待修复。

昨晚的喧嚣已偃旗息鼓,然而在我出现之前,寒逸早已命令搜查水下,虽大有漏网之鱼,却也抓获了十数来南篱寨之人,均被秘密关押妥当。

我裹着朱红洒花缎面的棉斗篷,斜倚熏笼,额上绷带犹然,左臂更是被缠了个滴水不漏,不见肌肤,露出五分袖外的半截只见雪白一片。

万没料到,令朝廷束手无策的凤凰城主,竟会是三年未见的寒逸。

更加始料不及的是,他竟成长到如此可怕的地步!

年纪轻轻,便能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才智堪比云隐,武功举世无敌,法术之高强绝非普通剑仙的程度,可谓是旷世奇才!

难以想象,这三年来,他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努力……

窗外风景一成不变,我环顾别无他人的船舱,不由自嘲苦笑。

这间船舱位于船舰顶层,宽敞舒适,窗外视野开阔,只那周围各个方向,却闪着若隐若现的青光,仿似在对人发出无声的警告一般。

犹记得片刻之前,寒逸将我带入他自己的船舱,并在房间周围布满了结界,六面俱到,无缝可逃,真可谓做到了滴水不漏,万无一失。

当时他立于门外,透过竹帘望着被困的我,坚定的眼神记忆犹新——

“师父,我知道你在帮他们,定会想方设法阻止我,但是徒儿不想伤害你,在这场战斗结束前,只能委屈师父待在这里,您只要安心等着就好。我也知道师父很厉害,如果不这样做,根本无法困住你,对不起……”

虽然南篱寨被抓了十几人,但料苗军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不过是我擅自请来的草莽帮手,毕竟他们是因我被抓,我需想办法将其救出。

更何况,我是那种别人让我乖乖待着,我就会听话的人么?!

正待思索间,却见银翘端着满盘佳肴,毫无滞碍地穿越门前青光而来。

寒逸当真考虑周全,给银翘施加了咒术,因而只有她能穿过结界。

银翘将菜肴逐一置于桌上,一笑间,犹如百花齐绽,“少主姐姐吃饭了,小城主可真有心呢,特意让人从辰溪买来你最喜欢吃的菜!”

我随手扔掉斗篷,倚在窗边,轻握着仍隐隐作痛的左臂,目光投向了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殊无喜色,“你先吃吧,我现在没胃口。”

“谢谢少主姐姐!”

她欣喜地坐于桌边,毫不客气地狼吞虎咽起来,惊乱了满头蓝发。

“翘翘,你害怕小城主吗?”

她咬下一块鸡腿,咀嚼着含糊道,“怕?为什么要怕?”

“你不觉得跟他的眼神很可怕吗?好像眼神能杀人一样?”

寒逸已经今非昔比,连我与他在一起,都会不自觉地感到畏惧。

“唔,最开始的时候是有点怕怕的,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就不怕了,就是喜欢逗他玩,他不让我叫他小城主,还说要杀我,我就偏要叫,他明明比我大不了多少,不过后来他也没管了,嘻嘻,其实小城主也蛮好玩的……”

我信手拂动着窗前的水晶垂帘,两尾银发静静垂泻身后,不动声色地漫然道,“呐,是不是小城主让你做什么,你都会帮他呢?”

“是呀,只要是小城主说的,我都会去做!”

“你为什么要这么帮他呢?”

“是啊,为什么呢……”她迷茫地含着食指,凝思一刻,转而一捶脑袋,甜甜笑开,左眼角的凤凰纹亦随之鲜活,“对哦,因为我想让他夸我呀,以前爷爷夸我时,我都会特别高兴,如果小城主夸我,我会更高兴的!”

“我听你说过,爷爷是你最亲的人,那么小城主呢,为什么想让他夸你呢?”

“唔……”她烦郁地捧着脑袋,“哎呀,我也不知道了!”

“是不是因为,小城主对你来说是特殊的人呢,就像你爷爷一样?”

“啊,就是这样!少主姐姐真厉害,银翘想了好久都没想明白呢……”

她恍然大悟之下,又对着满桌珍馐虎咽起来,发间彩羽熠熠轻颤,整齐齐眉的蓝色额发下,一双紫眸流光溢彩,洋溢着疑惑开释的窃喜。

我漫看湖光山色,指间把玩着一枚银钗,唇瓣一抹笑,意味深长。

看来这小丫头是喜欢上寒逸了,她想得到特殊之人的认可,虽然年少懵懂的她,还不明白这种感情为何物,但心情却是毋庸置疑。

而以寒逸拒人千里的秉性,却并未过于疏远银翘,应也不讨厌她吧。

神思飘渺间,一种撕心裂肺般的痛楚,毫无预兆地袭上心头!

我呼吸一滞,银钗颓然掉落在地,不由捧着胸口蹲下身来,惊出了满头冷汗。

心间那一抹痛突如其来,犹如万蚁噬心,遍及四肢百骸,直教人痛不欲生。

这种熟悉的感觉,分明是碎心毒咒!舒亦枫突然发什么神经?!

银翘见状,慌忙疾奔过来,小心翼翼地将我扶坐于床边,姣花玉容担忧不尽,“少主姐姐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痛了,要不我去叫巫医来吧!”

我即刻攥住她雪嫩的皓腕,索莫乏气地摇首,眉心深蹙,“不用了,这是我的老毛病,巫医治不好的,很快就会没事了。”

出乎意料地,这种痛楚转瞬即逝,仅数秒间,便再无踪迹。

我无力倚着床柱,气喘吁吁,心下却更添一道狐疑。

自从很久以前,舒亦枫便再也不忍用碎心毒咒伤害我了,今日却是为何?

这仅一瞬间的咒发,并不似要伤人,却更像是,一种无能为力的警告。

如今的他,断不会无缘无故念咒伤我,莫非他遇到了什么事?抑或是发生了什么急事,想叫我回去?可是以他之所能,怎会被事情困扰?

我眉间心上无处不疑,幽幽抬眸,细碎额发轻扬间,却见银翘正仔细翻检着斜跨腰间的布包,不禁迷惘探问,“你在干什么?”

她翻出几只小竹筒,笑如春桃,“我该去巫州了,要向少主姐姐辞别了!”

“去巫州干嘛?船队不是要在四日后才到达么?”

“小城主要我先去巫州,在那里的军营里下药啊。”

这句道来漫不经心,却让我骤然睁大了双眼,一种窒息般的难以置信覆上整副素颜,身躯微不可见地一颤,全身血液都似要在这一瞬间挥发开去!

银翘在我眼前晃了晃手,眉间一片迷惑,“少主姐姐怎么了?”

我蓦地站起身来,凝盯着眼前这副纯良无害的面孔,脸色刹那变得雪白,“之前驻扎在巫州的军队好几次被下了蛊毒,都是你做的?”

“是呀,都是我一个人悄悄做的,都没人发现我呢,我是不是很厉害!”

她似乎颇为自豪,转而轻捏着下巴,面上写满不解,“可惜听说,我下的蛊毒都被那里一个神医解掉了,那个人也很厉害呢……”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害死很多人的!”

她茫然摇头,满面怔忡。

我直视那一双天真紫眸,心下翻江倒海,只觉满腔郁怒,无处发泄。

未曾想,屡次给巫州千军带来灾难的,竟会是这天真烂漫的少女!

虽作为五毒教圣女,她自精通下蛊之术,我却从未怀疑到她身上。

因为她太过单纯,全然不通世事,不晓人心险恶,却也未料到,她亦单纯到好坏不分,善恶不辨,甚至不知道何为坏事!

我压下汹涌澎湃的怒潮,右手轻轻落在她肩上,不甚疲惫地叹息,“翘翘,听姐姐的话,不要去,你这样做,会让很多人无辜丧命的……”

无法理清的失落从紫色眸底弥漫上来,愈渐淹没她全部的表情,记忆中,这素来快乐无忧的苗族少女,首次露出了悲凉黯然之色——

“原来小城主让我做的是坏事,爷爷说不能做坏事,我没有听爷爷的话……”

“你明白就好,你是好女孩,不要做坏事。”

我正待松气,银翘却倏然转身奔向门边,我出手不及,她已穿过结界而出,于门外回身面对我,埋首幽幽道,“可是我答应过小城主的事,一定要做到,我也要听爷爷的话,等做完这次,就不会再做了,少主姐姐再见!”

“不要,回来!”

我疾奔至门边,却被结界牢牢封阻了去路,只得眼睁睁地望着那抹灵动的娇影,逐渐隐没在空无一人的走廊的尽处,终是无能为力。

此时我被困船上,若军中被下蛊毒,朱潇无法将详情告知我,我亦无法将药方传递出去,根本救不了他们,军中定要束手无策。

我垂头丧气地倚在门边,身后青光若隐若现,心思亦被风吹得杂乱无章。

然而,无论我用什么方法,结界依然分毫不损,寒逸的力量确在我之上。

但不管如何坚固的结界,在后羿射日神弓面前,定都会不堪一击,然而如今我左肩重伤未愈,左臂根本无法动用,连拉弓都难于上青天。

破界之剑

正当无计可施之时,背后竟似有轻唤隐约,如梦似幻,“飘飞,飘飞……”

不明所以之下,我回首顾盼,却出乎意料地映入一副熟悉的冷峻面孔,惊愣之下,连忙将左臂藏于身后,“冷流云?你怎么会在这里?”

只见他乔装成苗族战士,凛立舱门外,仍不掩那份孤傲的冷酷,隔着结界凝望我,“朱潇都告诉我了,我担心你,就过来找你,你果然被困了。”

“你又乱来,不知道这里很危险吗?”

“既然危险,你还一个人闯?!”他面现微怒,眸光凝定在我缠额的白色绷带上,瞬间凝起了一双细致剑眉,“你受伤了?”

“我自己不小心磕的,小伤而已,趁还没人发现,你赶快回去!”

“要回一起回,我来救你出去,你让开!”

他清喝一声,眼前白蚁一花,星月剑发出蒙蒙银华,恰似江海凝光起,银华璀璨间,携着一轮新月般即细且弯的光影,一击斩落结界之上!

我慌忙退避,气急跺脚,“呆瓜,没用的,这结界不是普通的剑能破坏的!”

话音未落,便见门前电光火石,银华青光交织间,光芒万丈,耀得人眼花缭乱,紧随空中传来一道清厉裂帛之声,下一瞬,一阵强风迎面袭来!

但见青光闪耀中,原本封以结界的舱门处,竟凭空破开一道六尺长的裂缝!

我一惊之下,瞬时有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星月宝剑的神奇之处,不正在于它无坚不摧,可以斩破任何结界么!

正待怔忡间,只见一条健臂由破口中伸来,不容分说地将我拽出结界。

刹那间的钻心剧痛,硬生生地唤回了游离的意识,我不由低嗯一声,唇边丝丝抽着冷气,几道经脉一齐火辣辣地痛起来,转眼已汗落如雨。

“怎么了?”

冷流云停下匆忙逃离的脚步,疑惑回眸,却在转瞬间,惊煞了一副俊颜!

他手中拽着的,却是我缠在绷带之中的左手!

那雪白的一片,沿着左臂攀升直上,直至隐入天蓝五分袖中,犹不见尽处。

宁谧的木廊之中,他甚为小心翼翼地松开我的左手,一时间,失控的愤怒,席卷了他的整个如画俊靥,“谁干的?!我去杀了他!”

我立即抓住他的手臂,及时止住他暴走之势,隐下左肩连绵不绝的痛楚,不动声色道,“别管这个,先离开再说,别忘了你来的目的。”

他又怎会是寒逸的对手,而且,我不想看到他们中任何一人受伤。

他默然背对着我,双拳握得死紧,几乎沁出血来,却终是妥协地松懈下来。

我稍稍松了口气,轻轻握住无力垂下的左臂,于日影中幽幽道,“不过在离开之前,我还得去救人,毕竟他们是被我连累的。”

“我与你同去。”他回身凝盼,眸色坚定不移。

我莞尔,轻描淡写,“当然,就算我不让你去,你也不会听。”

他怔怔地凝注着我,神思恍惚不定,道不尽的深意,流溢在冰魄般冷冽的眸底,低喃轻若梦呓,“你,穿苗衣的样子,真好看。”

我微微一愣,付之一笑,一掌拍在他额上,向走廊尽处信步而去,“走了!”

我们辗转于各船之中,不为人知地潜行,终寻到关人之处。

此间底层船舱极大,侧架上摆满五花八门的刑具,十数个南篱寨的人被关在铁栅栏后,外有数十名佩刀武士把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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