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知道我见过梓杰之后就会随他入宫,或许,这也是他让我们姐弟重逢的原因。又或许,这些根本就是定楠的授意,可是,我却无法推脱,他知道我一心为白家洗冤报仇,他更知道,我必须倚靠他,才能报仇,想到此,我冷笑一声,既然我们都是在算计着对方,那就让我们继续算计着吧,这一生,我怎么还有力气再去爱一个人?
“姑娘,快到了。”缎儿一声轻呼,将我从思绪中唤回。
刚入宫门,已有些宫女在子午门内等候。
“姑娘,请下车吧。”
闻着车外的声音,我掀开车帘,一个宫女低着头向我伸出手,我扶住她缓缓下了车,却迎上一个吃惊不已的眼神。
“怎么,是我的丑貌吓着你了吧?”我淡笑着摸了摸脸颊上的两道疤痕。
“奴才不敢。”她慌忙跪下,“姑娘福泽深厚,必能得到皇上宠爱。”
看着她战战兢兢的样子,我示意身旁的缎儿将她扶起,塞了几两银子在她的手中。
“谢姑娘赏赐,奴才无功不受禄。”话虽说着,却也起身接过,并不推辞。
“姑娘今日与其他秀女同住抚辰殿,”她恭恭敬敬地低着头说道,“请随奴婢来。”
我点点头,抚辰殿,又是抚辰殿,是命运的轮回么?为何会如此相似?
一路上的风景似乎没有变化,只是,我不再是从前那个只能低着头走路的宫女了,再一次进宫,身份陡然变化,我甚至有些不能适应。静静地走着,有沿途的宫女瞥过我的脸颊,随之而来的阵阵惊讶之声却被我一笑置之,如今的我已经不需要藏着掖着,我需要的就是引人注目,哪怕是因为貌丑。
“姑娘小心脚下台阶。”
一声轻呼,我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宫殿,上面工工整整地书写着“抚辰殿”三个字。
一个早已静立院中的宫女见我们过来,走上前半跪着说道:“奴婢雪芙见过夏姑娘,今后,就由奴婢伺候姑娘。”
我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示意她起身,清丽的脸庞上闪动着明亮的眸子,抬头看过我只后,虽有一丝疑惑滑过,却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笑容,确是个沉得住气的姑娘。
“雪芙,”我默默念道,仔细打量着她笑道,“确实当得起这个名字。”
“谢姑娘夸奖。”她俯身一福,伸手接过缎儿手上的东西说道,“这位姐姐在姑娘身边伺候时间长,今后若是雪芙又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姐姐多多指点。”
缎儿轻笑一声:“不敢,妹妹在宫里时间长,不似缎儿不懂规矩,以后还要妹妹多多提点才是。”
“姐妹之间无需客气,姑娘这边请。”
刚至厢房坐下,却闻屋外一声尖细的喊声响起。
“翰林院修撰夏正之女夏紫蝶接旨!”
我整理好仪容,略过雪芙惊诧的眼神,步出门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院修撰夏正之女夏氏,品性温婉,选入后庭,誉重椒闱。昔得一见,甚得朕心,特封贤嫔,赐蒹葭宫。钦此。”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我低头跪拜,接过圣旨。
“恭喜贤嫔娘娘,这刚入宫就册封,在咱们天朝可是头一遭啊。”宣旨的太监将我扶起,谄媚笑道。
我向他微微点头,说道:“公公辛苦,缎儿,赏!”
“谢娘娘。”他欢天喜地地向我告了个礼,随缎儿走开。
“奴婢恭喜娘娘。”雪芙俯身行礼,“奴婢这就去收拾东西。”
“起来吧。”我淡笑道,转身进入房中。
这一切并未出乎我的意料,我本是再嫁之身,定楠又怎么会让我和其他秀女一般经过重重考验呢?光是宫里的嬷嬷验身,恐怕都会让他头痛。如此一来,也正合了我的意,这道圣旨片刻之间便会传遍宫里的每个角落,夏紫蝶的名字明日就会人人皆知。
换个宫殿对我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只需提着行头走过去即可,蒹葭宫,我默念着这个名字,似乎从前并未听过,或许是定楠专门为了我而新拟的名儿,若是换作从前,我必然感动涕零,可如今,却不禁好笑,对我这样的一颗棋子,也值得如此打动干戈么?
(十三)蒹葭
静静地在宫殿门前伫立许久,直到雪芙喊了许多声,我才回过神。
“娘娘,”她依着规矩福了一福,说道,“刚才皇上身边的陆公公来传旨,说皇上用过晚膳便会过来。”
见我依旧看着门上的牌匾,并未开言,她又小心翼翼地说道:“娘娘今日舟车劳顿,是否需要奴婢去放水沐浴,再换身皇上刚赏下来的衣裳?”
我对她摆了摆手说道:“不必了,本宫今日有些劳累,你去跟陆公公说一声,我身体不适,不宜接驾。”
“娘娘……”雪芙一脸不解,又带着些许恐慌,不肯退下。
“你放心,”我看了看她,说道,“就算龙颜大怒,本宫也必不会牵连你。”
“奴婢不敢!”她闻言慌忙跪下,“奴婢这就去说。”
看着她无奈离去的背影,我走进殿门,吩咐缎儿道:“关了宫门,若是有人来问,就说本宫身子不好,休息了。”
待雪芙回来,我放下手中看了半日的《诗三百》,坐在了正堂主座上。
“把蒹葭宫里所有的奴才都叫来,本宫有话要说。”我吩咐身旁的缎儿。
“是。”缎儿答应着出去,不出片刻,正殿已经站满了太监宫女,看来定楠有意抬高我的地位,连宫中的奴才都超了定例,甚至比从前我所见到的穆清羽的宫中还要多。
“奴才们参见贤嫔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起来吧。”我喝了一口手中的盖碗茶,是新进的雪顶含翠,口感清香无比,“缎儿,将今日皇上刚赏的拿一百两黄金出来,按每人每年的例银赏了。”
“谢娘娘赏赐!”底下一片兴奋之声。
“本宫这个人,最是赏罚分明,你们若是对主子忠心,今后必然赏赐不断,只是,”我放下茶碗,收起笑容说道,“若是被本宫发现有吃里扒外之人,本宫必然也不会放过他。”
众人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我深呼吸一口,继续说道:“今日本宫便和各位讲清说明,不管你们之前是谁的人,替谁办事,今后,我蒹葭宫之人,除了皇上,心中必定只有本宫这一个主子。若你们已有外心,本宫给你们三天时间,趁早离开,若是留下,本宫必然不会亏待,但日后若有丝毫背叛,本宫必然不会放过他,还有,他的家人。”
最后一句,我抬高了音量,果然有几个人面目稍稍变色,浑身一震,我看了看身旁的缎儿和雪芙,脸色并无异样,便抬了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我缓缓步入内堂,倚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幕降临。
“娘娘,皇上过来了。”
雪芙过来通报的时候,我正看着手中那个木雕像,这个女子裙裾飞扬,翩翩起舞,眼角眉梢带着笑意,正是我当年在同乐殿前跳“飞雪残红”时的模样,心中一阵哀婉,是怎样的刻骨铭心,才会在他的心中有我如此清晰的样子,一举一动,就像一个活生生的自己。
不觉咽下了泪,抬眼说道:“就说我睡了。”
“娘娘……”
“去吧。”我向她摆了摆手。
我将雕像放在枕旁,却又见雪芙紧握着双手走来。
“娘娘,皇上听闻娘娘身体不适,要进来看看。”
“皇上龙体要紧,”我淡淡而语,“若是被本宫传染了,岂非罪过?”
“是……”
慢慢地卸下头上的钗环,雪芙再次进门。
“皇上走了么?”不等她开口,我先问道。
“皇上已经离开,只是,奴婢看他离开时再三地回头看着娘娘的寝宫。”
“好了,你退下吧,”我打断了她的回话,“今日好生歇息,本宫不必侍奉。”
翌日的蒹葭宫,早秋的阳光慵懒地洒下,伴随着丝丝凉风,让坐在院中石凳上喝着茶的我分外的惬意,但是,被我拦在宫门外的秀女们恐怕此刻不知道用怎样恶毒的语言诅咒我的清高傲慢。
“禀娘娘,”缎儿匆匆行至我的身旁说道,“又来了两个秀女,您还是不见么?”
我轻抿了一口茶,想了想说道:“都有谁?”
“有翰林院学士陆安谦之女陆婉儿,礼部侍郎王笺之妹王安怡,”
“陆婉儿?”我打断她的回话,问道,“先帝不是有个妃子也叫这个名字么?”
虽然早就从梓杰的口中得知各位秀女的身份,除了杨爽,还有陆婉儿这个故人的出现,让我颇为震动,印象中的她,若冰美人一般,似乎对所有的事都漠不关心,是什么原因,让她当年假死离宫之后,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回娘娘,”缎儿有些不解地看着我,回答道,“这个秀女是先帝惠妃陆氏之妹。”
“妹妹?”我淡淡地扫过缎儿的面容,并无异样,看来她虽跟在定楠身边,却并不知道陆婉儿的真实身份,当年她为衡王做事,如此想来,实际却是为文家做事,入宫为妃,是文家对她事成之后的承诺么?
“那,娘娘见她们么?”
“不见,”我抬头看着地上透过枫叶的间隙射下的阳光,那光影在微风中闪动,像一片片的金叶子,“明日,她们若是再有人来,依旧不见,就是本宫身体不适,怕屋子里的药味熏了各位姐妹,让她们不必再来了。”
“是。”缎儿答应着准备离开。
“等等,”我叫住她,想了想说道,“这两日我谁都不见,你照着我的话打发他们就是,不必再来问我。”
“是。”
看着她一脸疑惑地离开,我轻笑一声,不出几日,夏紫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不知定楠会如何应对呢?
(十四)陌生
斜斜地半躺在窗下的贵妃椅上,透过窗口数着天上的星星,直到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你来了?”我没有回头,轻声说道,“为什么不让人通报?”
“若是通报,你会见我么?”另一端的声音带着些许怒气,些许无可奈何。
“我不想看你顶着另一个人的面具,”我缓缓起身,向身后一看,不禁叫道,“你,你怎么……”
他淡淡一笑,行至我的身边,脸庞向我倾轧下来说道:“这不是你想看到的么?我的真容。”
“定楠……”我轻抚着他的脸颊轻喃道,这种熟悉的气息是我永远忘不了的,“可是,你怎么会,你不怕暴露了身份么?”
“我从未想过带着别人的面具生活,幽蓝,”他将我拥在怀中,让我静静地聆听他从胸腔中发出的声音,“衡王的母亲文皇后是我的姑姑,我与他长得有些相像也是有的,况且,那半年我对外宣称病重,脸上长满疱疹,险些毁容,遍请名医治疗,虽不能恢复容貌,却保住了性命,已是万幸。”
“是么?”心中却好似放下了什么东西,之前一直不肯见他,似乎也有不想看见一张陌生的面容,毕竟,那是与我耳鬓厮磨了十年的脸。
“幽蓝,你会入宫,我真的很高兴。”
“你不是应该早就料到了么?”我任他抱着,淡淡地说,从墨青到来,我就已经猜到,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
“幽蓝,”他的语气中有一丝无奈,可是,我不想听。
我缓缓从他的怀中挣开,打断他的说话,“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你知道我来的目的,我想听听你会怎么帮我报仇。”
“幽蓝……”他的声音低沉有磁性,从前,我很喜欢听,可是现在,却突然觉得很厌恶。
“好,让我来分析分析,”我不顾他蹙紧的眉头,淡淡地笑道,“你恨文钢,也想铲除杨俊泽和穆霖等这些前朝的‘余孽’,这些,你都需要一个理由,而为白家平反冤情,就是最好的理由,对不对?你的后宫,是前朝权势的缩影,所以,你需要一个像我这样没有家族,没有后台的人作宠妃,打压她们的气势,对不对?”
“幽蓝,你……”
“好,正合我意,我们互相合作,各取所需,刚刚好。”我抬头,笑对着他拧紧的双眉和深邃得看不到底的目光,定定地说道。
“幽蓝,你就是这么想我的么?”他猛然间将我放开,双目恼怒地似乎要喷出火来,一拳重重地击在我身旁的案台上。
我转头看着窗外的星空,沉默不语,夜,静的可怕,两个人之间再也无法触及的陌生,更加可怕。
片刻,身后传来渐行渐远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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