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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人?”

匡宓说出去吃饭,张农宁没有多想,听张加栗这么一说,匡宓可能是和来曲县看她的亲人一起吃饭。

“他说他是姐姐的舅舅。”张加栗张着清澈的圆眼珠学了一遍小区老太太们添油加醋的揣测。

舅舅?这个消息让张农宁有些神思不属。谁也不知道这个凭空出现的舅舅是来干什么的。

早上包的鲜肉馄饨,先煮了两人的份,他看着张加栗滋溜溜吃完,对张加栗说:“今天上午要是能把作业全写完,下午可以给你玩手机。”

张加栗顿时笑开了,连连点头。

她的诺基亚只能玩手机自带的贪吃蛇黑白小游戏,反复刷到“驭蛇大师”称号后颇觉索然无味。拿卡带机的耳机出来,最多连上本地的电台,听听下午某个时段的音乐节目。

班里同学们聊的话题总在更新,说游戏还好,很多女同学也不爱玩,没什么。

可一聊到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张加栗就会被一层无法冲破的薄膜隔离在外。

她不认识男生女生们最近喜欢的歌手是谁,听不懂他们嘴里的逗得所有人哈哈大笑的网络烂梗,每当这时候,张加栗总装作若无其事,不想参与的样子。

实际她会把那些人说的新鲜事物记下来,一有机会就去网络上搜找,想搞明白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前段时间去楼上玩,张加栗眼馋姐姐卧室里各种数码产品,姐姐察觉了,就主动把平板借给她使用。

给小女孩周末打发时间,匡宓是没觉得有什么。她亲戚家那些孩子哪个不是抱着手机电脑不撒手,电视节目他们都不爱看了,成了老年人专属。

可她没想到张加栗刚把平板拿到手里,学会基本操作后就沉迷不可自拔,夜里躲在被窝狂补女同学们也在追的综艺节目,一看就是一通宵,被张农宁发现后狠狠骂了她一通。

后面张加栗就不敢背着哥哥乱来了。

过了交到新朋友那股子被巨大喜悦淹没头顶的劲儿之后,张加栗逐渐回过味儿来,慢慢明白哥哥几次阻止她对姐姐过度黏糊的热情是为什么了。

——哥哥不想让她养成喜欢占别人便宜的坏习惯。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有的习惯一旦养成了就很难改正了。

虽然说起来是挺伤自尊的,但张加栗被外人伤自尊的时候多了去了,这就是一阵毛毛雨,跟外人的伤害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

更何况哥哥是为了她好,她不能不懂事。

一点点把自己想开了——越是自己喜欢的朋友,越不应该理所当然地去过度索求。

发生过在自己身上的困境何尝不是又在妹妹身上轮回了一遍,张农宁知道张加栗不爱看正经课外书,愿意松口让她玩手机,也算是对她的一点点弥补。

张加栗带着哥哥的许诺高高兴兴趿着小拖鞋回卧室写剩下的作业了。

张农宁收拾完两只碗,把没煮的馄饨用保鲜盒装好放进冷冻箱。发给匡宓的信息躺在对话框里一动不动,想撤回也过了能反悔的时间。

匡宓租屋的钥匙自从被她塞回来,张农宁就没使用过,也没告诉过张加栗钥匙被原样还回来了。

他守着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底线,不去惹人讨厌地过度打探匡宓的隐私。

但听妹妹说匡宓的舅舅来了曲县,他还是会忍不住好奇。

今天菜市场的小摊贩运来了新上市的绿皮橘,每个都有小孩儿拳头大小,摊贩为了吸引顾客,剥开了几个摆在最上面给顾客试吃。

绿色的橘皮,白色的脉络,诱人的深橘色果肉,从菜市场门口走过,空气中都是它甜蜜里带一些清新酸气的味道。果然吸引了一大茬大姨大妈围在车边问价购买。

张农宁买完菜原路返回。那会儿摊贩的车边没那么拥挤了,他走上前挑了两袋。

回小区后,一袋留在家里给张加栗吃,一袋送上楼,想着挂在铁皮门上,匡宓一醒来就能看见,刚好尝个新鲜。

步伐往楼顶去,就这么和张加栗口中匡宓的“舅舅”打上照面。

费崇睡得晚,起得早。

也有可能是在陌生环境的原因,失眠更严重了。如果是在宙市,他不管失不失眠,这时应该会去公园跑会儿步,痛痛快快出一身汗,顺便买杯咖啡回家冲澡。

但这是在曲县。

睁开眼恍然发现自己正在睡袋里躺着,凌晨忘记擦干的头发就这么睡着后被体温烘干了。一居室的客厅本来就不大,采光一般,匡宓还拉紧了窗帘。如果不开灯,人待在这个蜂巢一样密实的空间里都分不清昼夜。

他摸索着找到手机,将电筒打开,从行李箱把干净的长裤和衬衫捡出来去卫生间换上。

卧室门内阒静无声,匡宓肯定没醒。

于是费崇下楼找了间小卖部买了包烟,往烟盒上扔了只打火机一起付账。打算等匡宓醒了一起去吃早餐。

张农宁撞见的就是他在阳台上抽烟的场景。

穿着休闲的西裤,里头塞着一件灰色薄背心,戴着手表那只手插在裤袋里,白色厚棉衬衫没系扣,敞在身侧。秋天早晨冷然的风将他手指吹得微微泛出凝血的青色,他也不在乎阳台栏杆干不干净,倚在边上背着风吐出盖住表情的烟雾。

别说他和匡宓五官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就说他的年纪,看起来过分年轻,不像一个外甥女上高中的长辈。

张农宁上楼阶的脚步顿了顿。

费崇抿灭烟头时一眼就察觉到门洞里有人,眯着眼睛往里看,看见一个穿校服的高个儿男生,身材削瘦得恰到好处,眉眼和下颌的优点全部踩在匡宓的喜好上。

他的资料是费崇让人查了,自己看过一遍,把有用的东西摘出来,再转发给匡宓的。眼前人和他妹妹的照片,包括他过世父亲和奶奶的照片费崇都阅览过。

男生左手提着一白色塑料袋的东西。费崇捡起围栏上的烟盒和打火机,慢慢踱步走过去,仔细一看,张农宁手里提的是一袋绿皮橘。

真的是巧,许年词闲聊就说过她小时候喜欢吃这个,还教过他要捏橘皮的哪个部位,怎么挑才能在水果摊挑出甜的绿皮橘。

“张农宁?”费崇笑了笑,让他上来,从塑料袋两边的凸口里摸出一个橘子,“小宓还没醒,你这是给她送的?”

张农宁点点头,算是回应。

往右看,匡宓租屋的门是锁上的,而“舅舅”脚上穿着拖鞋,他极有可能是在这里过夜的。这个发现让张农宁心微微沉下去。

“您是不是没带钥匙?”

两人身高差不多,张农宁刚好能与费崇平行对视,装满橘子的塑料袋甸甸地坠在手指上,他指了指铁皮门的位置,问费崇。

“啊,”费崇扭头看他指的方向,“是啊,出来的时候忘了,在外面等等也成。”

张农宁抿着唇,犹豫了片刻:“如果方便的话,我给您开门吧?”

“什么?”费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耳朵没出问题。

“之前为了方便,匡宓留了把钥匙给我,我可以给您开门。”只听张农宁平静地说。

方便?方便什么?到底是图什么方便,她一个独住的姑娘家才会把钥匙留给你个非亲非故的男同学?费崇头痛起来,他头一回意识到匡宓的路子怎么这么野?别不是跟他学的吧……

她就不能学点好!

费崇捏着绿皮橘的肚脐眼儿,软的,这一定是个甜橘子,心不在焉道:“别介,你开门把她吵醒了咱们俩都遭殃,我去你家坐坐吧。”

“去你家坐坐”后面虽然加了一个“吧”,但用的是肯定语气,压根儿没给张农宁拒绝的机会。

“走走走,去你家,”费崇伸臂把张农宁揽过去,“听小宓说平常饭都是跟你还有你妹妹一起吃的?今儿早上吃的什么,给我也煮一份。”

带着凉意和烟味的手指搭在张农宁肩上,张农宁来不及拒绝,就被他拽着身体下了楼。

别的不说,张农宁的厨艺还行。

费崇吃着一碗加了辣油和陈醋的馄饨,问张农宁:“听说你家里没什么人,平常就你和你妹妹一起住?”一副闲打听的语气。

听到家里来了人的张加栗一开始以为来的是匡宓,正要跑出来打招呼,后面发现来了个不认识的男人,身子一矮,又缩回了次卧门里,只悄咪咪探出半颗脑袋在门缝里观察情况。

张农宁背着她,没看见她的举动,现下全部心神都用来应付费崇了。

如果费崇真是匡宓什么亲人,那他了解情况的问话再正常不过。他有些后悔,从给匡宓发消息到刚才要给面前男人开门,一件两件事儿都做得太刻意了。

“没人了。”张农宁暂时落于下风,正襟危坐回答道。

“你父亲和奶奶都去世了,那你的母亲呢?好像没听小宓提过你妈妈?”费崇故作不经意问道。

这句话一讲出来,次卧门口的小脑袋立即钻回房内。门关得再轻,在空间小小的客厅也清晰可闻。

张农宁转头往后看,有些无奈。面对费崇问询的目光,他沉默了几秒,才说:“从我爸妈离婚起,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

和匡宓说得一样,邓好的线索又一次断在这里。费崇放下筷子,为显自然,多问了一句:“你和妹妹就剩这个亲人了,没想过去找一找她吗?”

“……没有。”聊起邓好,张农宁好像在谈论一个陌生人,“没有联系方式,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过了这么多年,找不到,也没必要找了。”

最后一句话他是微微偏头看着次卧方向说的。话音一落,次卧的门板就响了一下,像是有人偷听,又被说话内容刺激突然起身,门板受力后锁舌反压回去的动静。

两双眼睛霎时一起望向次卧的位置,刷着红漆的门板再无动静。接着,费崇和张农宁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张农宁垂下眼盯着费崇吃剩的汤碗没吱声,费崇摸了摸裤兜的烟盒,想起这是在人家家里,有小孩儿,抽烟不合适,便收回手,没有掏出来。

气氛有些僵住了,费崇把张农宁一整个又打量了一遍,挺诚恳地说了句抱歉。

“没关系。”张农宁立刻回,看了看时间,“匡宓应该快起了,您要不要先回去。”

“……”

这男孩儿。

费崇愣一秒后,在心里暗笑了一下。不把他跟邓好联系起来,只把他当成匡宓普通的男同学看,他从阳台那会儿到现在的表现和心思就很好琢磨了。

这是在向自己宣示他和匡宓的关系有那么点儿特殊啊。费崇想,现在男孩儿胆子都那么大吗。

他突然想看乐子,想看张农宁在匡择渊面前是不是也敢这么放肆。

光是想都觉得有意思。

想知道的问完了,强行待在人家家里也没趣,费崇就起身道:“行啊,你不是有钥匙吗,帮我开个门。”

23 魔力

费崇总口口声声称他在匡宓小时候给匡宓换过尿不湿。对于这种刻意摸黑,匡宓反驳他脑子坏了,她一岁开始就不穿尿不湿了。

由此可见,两个人认识了多少年,和彼此有多熟络。

费崇扒拉匡宓客厅储物架上那些没见过的瓶瓶罐罐时,张农宁就在一边看着,书架上的书他也随手抽出一册来,翻了翻,是一本半年刊杂志。

这个杂志寿命不长,好几年前就停刊了,匡宓在学校看过一本连载后很感兴趣,在购书网站集齐了它创刊来的全册,手里这本的封面上印着杂志那一期的主题和主编名字。

费崇拨开正对中的书页,是一篇外国短章的译文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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