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来似的站住脚,目光越过教室内那些内容丰富的面庞,回头跟被人高马大的学生们围堵在讲台处的老吕打了声照顾。
“吕老师,我请个假,带张农宁去看医生,麻烦你打电话跟学校门口的保安说一下,让我们出去。”
她交代人的语气是那么自然。
“哦,哦哦!”老吕反应过来,手忙脚乱从裤兜里掏手机。
13 多管闲事
曲县没什么人流的上午11点钟。
一辆粉色小电车疾驶在灰扑扑的马路右侧。
车上的一男一女的组合看起来有点滑稽。
前座的女生戴着头盔,支着两只纤瘦的胳膊驾驶小电瓶,而比她高、比她肩膀宽一倍的男生却挤在后座里。风将她柔软的裙摆向后吹去,卷向男生的膝盖与手背。
若是忽略男生忍耐疼痛的眉宇和受伤骇人的手臂,这确实像一副既窝囊又浪漫的电影场景。
来的路上张农宁几次劝她在就近的小诊所包扎一下就行,被她一一顶回去。
匡宓新手骑行,专心看路:“你知道我最不缺什么吗?”
“……”张农宁已经能猜到她的套路了。她大概要说——
“钱。”匡宓头也不回道。
果然如此。
但张农宁想说,他的手臂只是被桌角划了一下,伤口看着长长一条很吓人,但并不严重,从校门出来到现在,受伤部位出血的速度越来越缓慢,等你进医院挂号缴费找到对应的看诊科室,说不定我这伤口都自动干涸了。
他的担心纯属多余,匡宓带他这个小人物见了一次世面。
将小粉红停在医院门口后她开始拨打电话,领着张农宁从保安亭走到门诊部,短短五六分钟时,已经有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在那儿等着他们了。
匡宓既不需要找导台问挂诊,也不需要楼上楼下来回跑,领单子和缴费。
几年前他为奶奶的病情也曾在这座冷峻的大楼里奔走排队,那时候见多了公事公办、辨不清面目的冷脸,如今却体验到了一步到位的优质服务。
关节处的伤口不算深,远不到需要上麻醉缝针的地步,只是划口确实长,很影响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学习和生活。
诊疗过程中,医生非常专业,没有当着张农宁的面乱打听病患消息,和匡宓也不热络地闲聊。
十多分钟后,在医生和煦斯文的笑容里,匡宓拿上药,跟医生道谢,喊那人“赵叔叔”。又将包扎好伤口的张农宁带出了门诊大楼。
走到太阳底下,抬手看了看表,已经11点47了,匡宓闻着张农宁身上的药水味儿有些发愁:“你这段时间怎么吃饭?我喂你?”
张农宁被她语出惊人说得顿了顿:“不用,我可以用左手。”
“那写作业怎么办?记笔记怎么办?”
“用左手,”见她不信,张农宁无奈将装着药品的塑料袋从她手里接过来,“我小时候是左撇子。”
关于这个左撇子,张加栗大有话说。
从小被标榜优秀的哥哥唯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便是他小学前是个左撇子。
“夹菜会打到旁边人的手,写字也会撞到同桌的手,后面爸爸听老师说左撇子写字没别人快,以后长大对考试速度有影响,就逼他用右手了。”张加栗再三强调,“改了很久哦,比我改正穿反鞋的习惯还要久哦。”
也许是父亲去世太久,张加栗提起他时神态自然,没有半点需要人安慰的痕迹。
对哥哥突如其来的伤口,她没有埋怨事故源头的匡宓,也不嘟囔害人的坏分子,表现得同样自然。
“哥哥以前打暑假工也会受伤啦,养养就好了,我有一年去废弃的大楼捡钉子卖,也被玻璃瓶划伤过脚,养养就好啦。”
“养养”好像成了张加栗认知中的灵丹妙药。
这让匡宓有些说不出来地心紧。
张农宁一受伤,家里大部分家务就要落到张加栗身上,这两兄妹对待受伤习以为常的态度,使得匡宓有些食不下咽。
她举着筷子看张加栗将简单的菜色吃得很香,张农宁也不像失去生存能力需要她帮忙的样子,正想同他们商量之后的安排,楼下就传来“叮铃铃”几下自行车的车铃声。
熟悉的嗓音你一言我一语走进楼道,接近门口,张农宁让张加栗去开门。门一开,周旭立即夸张地向兄妹俩及匡宓展示他妈妈煲的十全大补汤。
“给你们加餐啊,宁儿,里面放了猪肝,你多吃点补补血。”
等他卖弄够了,赵猛一肘顶开他:“宁儿,自行车给你骑回来了,停在你常停的位置哈,以后上下学我们接你?”
向来和他们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陈秀与王文文没来,说回家准备一下,下午放了学过来帮忙。
准备什么?帮什么忙?来张农宁家做饭、洗衣服、拖地?这也太夸张了。
匡宓刚放下饭碗,立刻被赵猛和周旭联手接过去了,想进厨房打下手的张加栗也被赶出来。
“你照顾你哥去,洗碗的事儿我们来。”
坐在餐桌边喝汤的张农宁没讲什么客气话,真的由他们去了。
匡宓像个融不进他们和谐氛围的看客,突然意识到张农宁和他这几个朋友的感情是那么随和真挚。
这是长年累月一点点积攒起来的默契和羁绊,超出普通友情,俨然相处成了没有血缘的亲人。
这令她之前存心想要破坏他们关系的恶意显得那么卑鄙与低劣——她由衷感受到道德上的难堪。
她开始反思她蓄意借与老太太的争吵赌气转学回曲县,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匡宓的情绪不太对。
张农宁忍着手臂麻木的痛意喝完了一碗汤,发现她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此时正趴在窗户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身上还穿着上午那件带血的裙子。裙身与他的校服一样,被打上一道氧化后很难洗净的暗红印记。
他迟疑了几秒,还是起身走过去对她说:“不关你的事。”
匡宓回头,被打断思绪后完全摸不着头脑:“什么不关我的事?”
张农宁被她疑惑的眼神看得一顿,猜测自己又做了多余的事:“……我说这个伤不关你的事,你不用内疚。桌子不是你推的,忙是我自己主动要帮的,始作俑者也不是你,所以你不用在意。”
“……”好蠢的安慰。匡宓勉强扯了扯嘴角,视线从他小腹处衣料的血迹掠过,转而对上张农宁的眼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会迁怒吗?”
“什么?”张农宁没听懂。
“没什么。”
一试立退的匡宓迅速转移话题:“啧,你的校服……估计很难洗干净,要不我给你买点别的衣服赔你吧,打从见你的第一面,你就穿这一身,穿不腻?”
她皱着眼睛拎起他衣服下摆,有点嫌弃道。
这话不知道哪个词戳伤了张农宁脆弱的自尊心,他素来就没什么起伏的唇线瞬间抿得更紧:“我不愿意在这种事上花时间。”
这回轮到匡宓被他说得一愣:“什么?”
“我没空想每天出门穿什么……我的时间很贵。每一分每一秒都很贵。”张农宁避开她的视线,“我浪费不起。”
垂下眼睫,只见匡宓细白的手指蓦地松开他的衣摆,被她捏过的衣料形成淡淡的褶皱。
二人之间的气氛再次变得诡异沉默。
张农宁心下懊恼非常。
他想,某些方面,他恐怕也没比张加栗成熟多少。姬珹燃他们成天喊自己“南波万”和“阿巴贡”的花名,语义带着无限的恶意与嘲弄,自己已经能做到视若无睹。
而匡宓不行,她跳脱在他给自己设定的规则之外,随意提起一个“赔”字,就能让他联想到横亘在自己与她之间现实的天堑。
假若贫穷也算一种隐私,张农宁在她面前几乎已无遮无拦,却仍想为自己保留一分廉价的尊严。
他本意是想告诉她,他浑身上下最珍贵的就是时间。
他必须背上沉重的包袱一刻不停地向前走。
他必须长久保持卓越的成绩,并且不容许任何一次失误。这样,在当下权力比他大的人面前,他才能成为不可替代的那一方,小小地为自己争取最有利的条件。
这些隐秘的算计与博弈他羞于与任何一个人谈起,却破天荒惊惶地吐露在匡宓面前……而她十有八九不能理解。
匡宓动了。
张农宁当即抬起眼皮望向她的面容时,身后传来一道突兀的声音。
“你俩杵在那儿干啥呢?吵架了?”
洗完碗甩手从厨房出来的周旭三两步走近,左看看匡宓,又看看张农宁,一脸狐疑道。
两人之间相持的凝滞被打破。
张农宁摇头,“该去学校了。”
哟,还真是。周旭抬手看表,离学校午休还有二十分钟,他朝厨房喊,“赵猛,你先下楼扔垃圾。”
又去拍张加栗的卧室门,“妹头上学了!”
躲在房间不知道在忙活什么的张加栗扬声应,“知道了。”
匡宓上楼换了身衣服下来,发现张农宁三人还没走。
赵猛单腿踩着自行车脚踏,笑嘻嘻的,“等你一起嘛,反正顺路。”
匡宓暼张农宁一眼,他也换了衣服,左不过是两件校服上衣轮换穿,没什么新意。
她无所谓道:“你们不用等我,我午休天天迟到。”
这是真的,她来1班后,光是迟到就扣了班上不少分,值日班干天天把她的名字登在值日簿子上。这本值日簿周一从班长陈秀手上传到周五体育委员赵猛手上,每周扣分那一栏都备注她的名字。
周旭洒脱道:“没事啊,咱这里不是多了个病号吗,迟到也是正常的,也让我体验体验迟到的快乐。”
匡宓带上头盔,将钥匙插上小粉红的锁孔,周旭和赵猛一左一右停在小粉红前头,张农宁那个二愣子看样子真要坐他们的车。
她看着他微微弯曲的右手臂,不耐烦喊了一句,“张农宁,过来。”
周旭和赵猛面面相觑,就见张农宁很自然地坐上了匡宓小电车的后座。再现了上午马路上美救英雄的滑稽画面。
电瓶车速度比自行车快,匡宓没什么等人的团体意识,她拧着加速把手冲在最前面。甩后边两人一大截。
周旭追着追着追不动了,旁边赵猛同样蹬着上坡的车轮喘着粗气。
“怎么回事儿啊这俩人,看起来情况不对啊。”赵猛掌着车龙头。
“我哪儿知道?八成吵架了。”
赵猛:“吵架?你看咱们匡同学发脾气的样子,嚯,上午甩那傻B的一巴掌真他妈解气,他俩真吵架了匡同学还会载宁儿?”
“你是不是傻?”周旭翻白眼,“宁儿为谁受的伤?匡宓载一下他不是很正常?”
赵猛:“正常,被陈秀看到了又是一桩事,到时候你看正不正常。”
咸吃萝卜淡操心,我们管得着吗?周旭闷头骑车,不想再搭理身边的大傻子。
下午张农宁挺忙的。
一下课就被喊去办公室。
匡宓抽空瞄了一眼,学校很重视这次坏分子们惹出的事端,办公室外墙边除老嚯外,接连罚站了一排男学生,离1班门口最近的又是姬珹燃。
张农宁没有家长,便由老吕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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