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日式庭院的枯山水透过木格窗,静谧得像一幅与世隔绝的画,可这份宁静,却被电话那头凄厉的控诉撕得粉碎。
林浅的手还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那块小小的黑色玻璃,像一个吞噬了所有声音和光亮的黑洞。
她缓慢地,一寸寸地,转动僵硬的脖颈,望向苏晴。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像被暴雨冲刷过的玻璃,只剩下空洞和水汽。
“苏晴……他们,在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一出口就被沉重的死寂压碎,“苏明……是谁?”
苏晴的心猛地一沉。
她最怕的,就是林浅问出这个问题。
不认识。
林浅根本不认识什么苏明。
这比认识了、有过节,要可怕一百倍。这意味着,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针对她的、莫名其妙的恶意。
苏晴没有立刻回答,她迅速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林浅身边,用自己的手包裹住林浅冰凉的手指,将手机从她无力的掌握中抽离。她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别怕,有我。”
苏晴的声音很稳,像一颗钉子,试图钉住林浅即将涣散的神志。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她立刻回拨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传来。
果然。
苏晴挂断电话,眉心紧锁。这不是一场失控的宣泄,而是一次精准的、有预谋的攻击。打了就跑,只为了把最恶毒的钉子扎进林浅心里,不给她任何辩解和询问的机会。
“阿姨?叔叔?”林浅还在喃喃自语,她试图从那段混乱的嘶吼中理出头绪,“他们是……一对老人?”
那苍老绝望的哭声,像刀子一样刻在她脑子里。她无法想象,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两位老人用“逼死”这样的词来控诉。
“丧门星……害了他们……”
“林浅!”苏晴忽然加重了语气,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看着我!你什么都没做!听懂了吗?”
林浅的睫毛颤抖着,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手背上,晕开一片冰凉。她不是伤心,是恐惧,是铺天盖地的茫然。
“可是他们为什么……”
“因为有人想让你这么想!”苏晴一字一顿,眼神锐利如刀,“他们提到了谁?他们让你不要动谁?”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浅混乱的思绪。
“……顾先生。”她嘴唇翕动,吐出这三个字。
“对,顾先生。”苏晴的语气冷得像冰,“他们求你高抬贵手,让你别动顾屿。林浅,你听清楚,这不是在骂你,这是在保他。”
“保他?”林浅无法理解,“用……用这种方式?”
用最肮脏的字眼辱骂她,用一个她闻所未闻的死者来指控她,以此来保护顾屿?这是什么道理?这根本不合逻辑。
苏晴看着她满眼的清澈和不解,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林浅的世界太干净了,干净到无法理解这种迂回恶毒的手段。
她不想在这里解释这些肮脏的算计。这家日料店是林浅最喜欢的地方,她不想让这里也沾上污秽。
“我们走。”苏晴果断地说,她拿起林浅的外套和包,把那个装着袖扣的丝绒盒子塞进包里深处,然后拉起林浅,“我送你回家。”
林浅像个木偶,被她拉着站起来。经过前台时,侍者恭敬地鞠躬,说着“欢迎下次光临”。外界的一切都正常有序,更显得刚才那通电话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苏晴的车平稳地行驶在城市的夜色中。
车窗外,霓虹灯流光溢彩,高楼大厦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得辉煌壮丽。车里没有开音乐,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声响,和林浅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噎。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光影,觉得自己的世界也正在以同样的速度分崩离析。
“苏晴,我是不是……在不知道的时候,做错了什么事?”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顾屿他……公司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她的第一反应,还是自省。
苏晴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真皮里。
“你没错。”苏晴目视前方,声音冷静,“你最大的错,就是把所有人都想得太好。”
“他最近真的很忙,回来都很晚,有时候在书房打电话,会刻意避开我……”林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为顾屿寻找理由,“是不是公司有很麻烦的对手?所以……所以他们才用这种方法来攻击我,想让他分心?”
她努力编织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让她继续相信自己所爱之人的解释。
苏晴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路边停稳。她转过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林浅,你清醒一点!这不是八点档的商战剧!如果是他的对手,为什么要让你‘别动顾先生’?正常的逻辑难道不是拿你来威胁他吗?”
林浅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为什么?
“那通电话的目的非常明确,”苏晴的分析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冰冷,“第一,告诉你,有一个叫苏明的人死了。第二,把这个人的死,栽在你头上。第三,划清界限,让你知道,这件事里,顾屿是‘无辜’的,甚至是‘受害者’,而你,是那个‘加害者’。”
“我……我没有……”
“你当然没有!”苏晴的声音陡然拔高,她很少如此失态,“但他们就是要让你这么觉得!让你内疚,让你自责,让你觉得自己拖累了顾屿,让你不敢去问,不敢去追究!你明白吗?!”
林浅怔怔地看着她,苏晴眼里的怒火和心疼,让她感到一阵陌生的刺痛。
苏晴从后视镜里看到林浅煞白的脸,放缓了语气,伸手覆上她的手背,那里的皮肤依旧冰凉。
“浅浅,你还记不记得,你包里那对袖扣?”
林浅的身体微微一颤。
“你为了让他安心,想把你的画册和纳税证明给他,证明你不是他的拖累。你觉得他压力大,所以想尽办法体谅他,支持他。”苏
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哀,“可他呢?他在干什么?他把你推出来,挡在了最前面。”
“不是的……”林浅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微弱得像蚊蚋,“他不知道这件事……他不会这么对我的……”
“他不知道?”苏晴冷笑一声,发动了车子,“那我们就等着看。看他今晚回来,会不会跟你提起‘苏明’这两个字。”
这是一个赌局。
苏晴用最残忍的方式,逼着林浅去看清真相。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林浅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无声地耸动。她不愿意相信,却又无法反驳。
那个她爱着的,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男人,那个成熟稳重,会在她画画时安静陪伴,会在她焦虑时温柔安抚的顾屿,真的会这样对她吗?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最近的种种异样。
他接电话时愈发频繁地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看着她时,眼神里偶尔会掠过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那不是爱意,更像……怜悯和挣扎。
他拥抱她的力度,似乎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这些细节,曾经被她用“工作压力大”一笔带过,如今却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心脏。
城市的另一端,寰宇集团顶层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璀璨的夜景,仿佛踩在星河之上。
顾屿站在窗前,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他没有开灯,只依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在脸上投下明暗不清的阴影。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毫无波澜的侧脸。
屏幕上,是陈默刚刚发来的一条信息。
“查到了。苏明父母的账户,今天下午四点整,收到一笔五十万的匿名汇款。通过了三个海外虚拟账户转入,追踪不到源头。银行备注信息只有三个字:‘安家费’。”
顾屿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冷的弧度。
安家费?
说得真好听。
分明是买断那对老夫妻良知和理智的价码。
他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是我。”
“看到了?”电话那头的陈默声音沉稳,“对方很专业,手脚很干净。”
“专业?”顾屿轻哼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真正的专业,是不会留下‘安家费’这种欲盖弥彰的备注的。这是故意留给我看的。”
陈默在那头沉默了片刻,立刻反应过来:“他们在挑衅你?”
“不止。”顾屿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按开了桌上的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线,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寒潭,“他们在告诉我,他们已经搞定了苏明的父母。下一步,就是让那对可怜又可恨的老人,来对付我最在意的人。”
他的声音平静到可怕。
陈默在那头倒抽一口冷气:“林浅?他们敢!”
“他们为什么不敢?”顾屿反问,“苏明这条线,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他自己贪心,被人当枪使,死了也是活该。但背后的人发现这把枪没能打死我,反而让我顺藤摸瓜,找到了他们的尾巴。所以,他们换了个玩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淬了冰的利刃。
“他们要攻击的,从来不是我的公司,是我的软肋。”
陈默在那头急了:“那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先派人去林浅那边……至少保证她的安全。”
“不必。”顾屿拒绝得很快,“现在派人过去,只会让她更害怕。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我自乱阵脚。”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冷酷的节律。
“我让你查的东西呢?”
“苏明死前半年的所有通讯记录、社交平台动态、银行流水和消费记录都在分析了。太多了,还需要点时间。”陈默回答,“不过初步筛查发现,他在死前一个月,频繁和一个叫‘K’的加密账号联系,有几笔大额的虚拟币入账,来源也是海外。”
“K……”顾屿咀嚼着这个代号,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继续查。”他下达指令,“我要这个‘K’的所有信息。另外,把那对老夫妻给我盯紧了,我要知道他们五十万到账后,都联系了谁,见了谁,说了什么。”
“明白。”
挂断电话,顾屿向后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整个人都陷入了阴影中。
他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卑劣的胜利感?
不。
那只是在对手面前,不能露怯的伪装。
从苏明这个他亲手提拔起来的技术部组长,窃取公司核心数据失败,畏罪自杀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被拖进了一个巨大的泥潭。
他不动声色地处理了公司的内鬼,稳住了投资人,推出了新项目,在所有人面前上演了一出公司欣欣向荣的戏码。
他以为自己能处理好一切。
他以为只要把林浅保护在象牙塔里,这些肮脏的算计就永远不会沾染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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