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缩到了极致。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林浅的视线,声音又急又低:“你怎么来了?!”
苏晴停下脚步,目光越过顾屿的肩膀,淡淡地落在病床上的林浅身上。她的眼神里没有挑衅,也没有同情,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我不能来吗?”她开口,声音清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听说你太太住院了,作为你的……‘债主’,总得过来探望一下。毕竟,这五百万不是小数目,万一影响了你们的家庭和睦,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她刻意加重了“债主”两个字。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顾屿和林浅的脸上。
顾屿的脸色由白转青,他压着嗓子,几乎是在恳求:“苏晴,你先出去,我们之后再说。”
“之后?”苏晴挑了挑眉,绕过他,径直走向病床,“之后说什么?说你这位温柔天真的小妻子,为了区区五百万就要死要活?顾屿,我早就告诉过你,她不适合你。你背负的东西,她承受不起。”
她走到病床边,站定。两个女人,一个躺着,苍白脆弱;一个站着,光彩照人。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林浅从苏晴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一言不发。她只是看着,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看着这场荒诞剧的主角粉墨登场。
直到苏晴说完那句话,她才缓缓地,将目光从苏晴的脸上,移到她手上那个精致的手袋上,然后是她腕间那块价值不菲的表。最后,她的目光停在苏晴脸上,轻轻地笑了。
“苏小姐,”林浅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谢谢你的探望。让你看笑话了。”
她的平静,出乎苏晴的意料。苏晴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哭哭啼啼、歇斯底里的怨妇。
“不过,有件事我想你搞错了。”林浅撑着床沿,慢慢坐直了身体,后背靠在枕头上。这个动作让她耗尽了力气,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那不是区区五百万。”
她看着苏晴,又瞥了一眼旁边手足无措的顾屿。
“那是我的命,也是我孩子的命。”
苏晴脸上的淡然自若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没想到林浅会说出这样的话。
顾屿快要疯了。他冲到床边,想去安抚林浅,又怕刺激到她,只能徒劳地伸着手,声音颤抖:“浅浅,别说了,你好好休息,我们回家再说,什么都回家再说……”
“回家?”林浅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字眼,“回哪个家?那个用苏小姐的‘补偿款’换来的家吗?”
她转头,目光再次直视苏晴,那眼神冷得像冰。
“苏小姐,你大概不知道吧。这五百万,是我和顾屿攒了整整三年,准备用来买一套带院子的房子。我连院子里种什么花都想好了,想着以后我们的孩子可以在那里学走路,荡秋千。”
“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林浅的语气始终很平,没有起伏,却让听的人心头发冷。
“我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他的未来,就被他的亲生父亲,拿去给你辉煌的事业铺路了。”
苏晴的脸色彻底变了。她是个精明的投资人,瞬间就明白了这五百万对林浅的意义。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对一个妻子、一个母亲最残忍的剥夺。
她看向顾屿,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质问。
顾屿百口莫辩。他只能一遍遍重复着:“不是的,浅浅,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那是哪样?”林浅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尖锐的讥诮,“是你来告诉我,还是让你的‘债主’来告诉我?”
苏晴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她惯有的冷静。她看着林浅,语气虽然不再那么高高在上,但依然带着一种商人的理性和冷酷。
“林小姐,我很遗憾发生这样的事。但生意场上的事,可能你不太懂。这笔钱是顾屿对我过去一个项目的补偿,也是一笔有时效性的投资。错过了那个窗口期,我的损失会是这个数字的十倍不止。”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解释足够清晰有力。
“从投资回报率的角度看,顾屿的选择是明智的。我可以向你保证,这笔钱,连本带息,我会在三个月内还清。不会影响你们的生活。”
“投资回报率?”林浅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然后,她毫无预兆地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尖锐,凄厉,充满了绝望。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顺着眼角不断滑落。
顾屿和苏晴都愣住了。
笑了许久,林浅才停下来。她擦掉眼泪,脸上却依然挂着那个怪异的笑容。
“苏小姐,你真是个成功的商人。”她喘着气说,“在你眼里,什么都可以计算,什么都可以衡量价值。感情,婚姻,甚至……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所以,你觉得用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对吗?”
苏晴皱起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林浅打断她,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你觉得你还了钱,这件事就一笔勾销。顾屿也这么觉得,他觉得瞒着我,把钱给你,等风头过去,一切就能回到原点。”
“你们都觉得我傻,是吗?觉得我只要守着这个所谓的家,守着‘顾太太’这个头衔,就可以对一切视而不见。”
林.浅的目光在顾屿和苏晴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定格在顾屿那张血色尽褪的脸上。
“顾屿,你办公桌的那个盒子,你敢现在当着苏小姐的面,告诉我里面是什么吗?”
顾屿的身体猛地一僵。
苏晴也愣了一下,显然,她对这个盒子一无所知。这也是她信息差的一部分。她看向顾屿,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
顾屿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怎么敢说?他怎么能说?
那里面锁着的,不是什么定情信物,也不是什么合照。
那里面是苏晴当年第一次创业失败后,写给他的一封信。信里没有责备,只有强撑的坚强和对未来的迷茫。还有一份被他撕毁又粘好的、他们最初的创业计划书。那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是他错误的决策导致了她的失败,是他欠了她的证明。他留着它,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这份“债”。
可这些,他怎么对林浅说?
说他心里一直为另一个女人保留着一个如此重要的位置?说他时时刻刻都在为过去的失败而愧疚?
这只会坐实林浅所有的指控。
见他沉默,林浅嘴角的笑意更深,也更冷了。
“不敢说?”她轻描淡写地问,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然后,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她没有再看顾屿,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苏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苏小姐,他不敢说,我来替他猜猜。”
“其实,我今天流产的先兆,不是因为知道了这五百万。”
一句话,让顾屿和苏晴同时愣住。
顾屿猛地抬头,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林浅无视他的震惊,继续对苏晴说:“是在今天早上,我无意中找到了他抽屉里那个盒子的钥匙。我打开了它。”
顾屿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
“我看到了里面的东西。”林浅的声音很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看到了那封信,看到了那份计划书。看到了他对你的愧疚,原来那么深,那么重。”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顾屿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我还看到了,在计划书的最后一页,他用钢笔写下的一行小字。”
“‘我欠苏晴一个未来’。”
当这句话被林浅平静地念出来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顾屿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抽离了身体。他忘了,他竟然忘了自己当初在极度的悔恨和痛苦中写下过这句话。
苏晴也完全僵住了。她从不知道还有这样一句话。她以为顾屿只是出于朋友道义和一些愧疚帮她,她从不知道,这份愧疚在他心里,竟然沉重到了这个地步。
原来,真正的信息差,在这里。
林浅看着两个同样震惊的人,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这场战争,她似乎赢了,把他们所有人都拖进了最难堪的境地。但她一点也感觉不到胜利的喜悦,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荒芜。
她慢慢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冰冷的身体。
她闭上眼睛,像是隔绝了整个世界。
“顾屿,”她最后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们法庭上见。”法庭上见。这句话像一枚炸弹,彻底引爆了整个房间的压抑。
顾屿想要解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那只是一时冲动,想说那只是年轻时犯下的错。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苍白无力。
林浅说得对,他欠苏晴一个未来。
苏晴也愣住了,她看向顾屿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她一直以为,当年那件事只是她一个人的伤痛。她以为顾屿对她的帮助,只是出于朋友间的义气和一些愧疚。却原来,这份愧疚在他心里,竟然如此沉重。重到,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闭上。
她能说什么呢?说她不希望他背负这样的愧疚?还是说,她其实也曾幻想过,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些事,他们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
可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时间不会倒流,人生没有如果。
她转过身,不想再看顾屿那痛苦的表情。她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忍不住想要安慰他。可她不能。她有自己的骄傲,有自己的底线。
“林浅,你别这样。”顾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快步走到床边,想要握住林浅的手。
林浅却躲开了。她闭着眼睛,不看他,也不说话。
“浅浅,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顾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害怕,他真的害怕失去林浅。
他爱她,他不能没有她。
“够了!”林浅猛地睁开眼睛,打断了他的话。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失望。“顾屿,我不想再听你解释了。解释就是掩饰,你懂吗?”
顾屿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掉进了冰窟里。
他知道,林浅是真的伤心了。
“你先冷静一下,好吗?”他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我们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谈谈。”
“谈?”林浅冷笑一声,“有什么好谈的?谈你心里到底爱的是谁?还是谈我有多傻,竟然相信了你?”
顾屿无言以对。
“顾屿,我累了。”林浅闭上眼睛,不再看他。“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顾屿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只能默默地退后几步,走到门口。
“好,我等你冷静下来。”他说完,转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林浅一个人。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不知道这段婚姻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她爱顾屿,可是她无法忍受他心里装着另一个女人。
她想要一个全心全意爱她的人,而不是一个背负着愧疚和遗憾的人。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