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楠父亲选的是海葬。
号称最自由的葬礼,可惜造价不菲,我根本无力承担。
撒花一路,听着宾客对蒋书亦的夸赞,夸他处事得体,不愧是姜老爷子看上的女婿。
心下黯然。
不由得想起陆修女在订婚宴上的嘱托。
她也曾把我的手交到蒋书亦手里,叮嘱他要一辈子对我好。
可到头来,先放手的人是我。
我又有什么资格怀缅呢?
葬礼的流程走到尾声,宾客们目送姜老爷子的尸体被海上秃鹫啃食殆尽。
殡仪馆的同事开始在海滩上捡骨。
姜楠半靠在蒋书亦身上,已经哭得浑身瘫软。
蒋书亦也红了双眼。
“各位,今天辛苦了。”
“趁此机会,我在这儿宣布一件事。”
“姜叔叔生前很照顾我,他临终前曾把唯一的女儿姜楠托付给我,我想是时候该履行自己的承诺。”
“书亦…”
姜楠哭声骤止,看着蒋书亦从口袋里掏出戒指,满眼震惊。
还没等求婚继续,清点遗物的工作人员突然惊呼起来。
“怎么少了枚祖母绿戒指啊?”
“什么?”
姜楠一怔,迅速从蒋书亦怀里直起身。
“怎么了?”
“是传家宝,爷爷传给爸爸,爸爸打算传给我的!”
“用红盒子装着,我亲手放进棺材的!”
姜楠急得浑身发抖,蒋书亦连忙让人在周边寻找。
突然,一只手扯住了我。
“你身上怎么会有这种香味?”
扭过头,是跟在姜楠身边的女孩。
“这是我们涂在逝者遗体上吸引秃鹫的,你一个撒花的工作人员是怎么沾染上的?”
刚要开口解释,姜楠闻声跑来。
二话不说伸手探向我身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红色盒子。
“是你?”
一巴掌落下。
“又脏又臭还是个贼?”
我百口莫辩,眼睁睁看她打开戒指盒,里面躺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银戒指。
是当年订婚时,蒋书亦亲手给我戴上的。
后来我浑身溃烂,再不舍得染污它,只好随身携带戒指盒。
“什么破烂玩意儿?”
姜楠随手一扔,戒指骨碌碌滚落在地。
我追着跑过去,眼前出现一双锃亮的皮鞋。
抬头,对上蒋书亦冷漠的眼。
“你还留着?”
“我没偷东西。”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抬脚将那枚戒指踩进沙里。
脑海里紧绷的弦骤然断裂。
悬在头顶的尖刀扎得我鲜血淋漓。
好多人涌上来,翻遍了我的全身,直到摸到黏腻的血液。
耳边只剩呼啸的海浪声。
我捡起衣服,在蒋书亦的注视下缓缓走出葬礼场地。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戒指找到了。
人群慌乱起来。
许漾小跑着闯进沙滩,与我擦肩而过。
我拦上出租车。
沙滩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咆哮声。
“这血哪来的?我问你哪来的!”
“你特么再说一遍?顾杳给谁申请的遗体修复?”5
刚上车,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通知我血液科刚好有床位腾空,问我要不要尝试之前提过的那项新技术。
分疗程清空体内受辐射感染的细胞,最终达到完全恢复健康的效果。
原本我并没有把这项选择列入考虑。
因为钱不够。
可如今我改变主意了。
“行,麻烦你把我预留床位,我现在立刻过来。”
刚挂断电话,屏幕上便显示出了蒋书亦的新号码。
我几乎没有犹豫,拉黑了他。
紧接着许漾也打了过来,还是同样操作。
连带着蒋书亦的旧微信号也送进黑名单。
软件提示音响起时,我已经躺在病床上,护士准备推我进手术室。
我看了一眼,是恋爱期间蒋书亦亲手给我定制的软件。
绝无仅有,记录了我们五年的点点滴滴。
尘封五年后重新响起,黑色头像传来一条讯息。
是手绘的哭脸小人儿,捧着一束象征道歉的黄玫瑰,单膝跪地好似求婚。
草稿箱里的758段口信,是我这五年来编辑好却从未发出的思念。
一键清空。
点击注销帐号,随手卸载软件。
手术室的门打开,金属器械散出冰冷寒光。
我闭上眼睛,等待新生。
第一次疗程持续了近四个小时。
再睁眼,我已经回到了监护病房,医生穿着防护服站在床边。
告诉了我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我体内受到辐射坏死的细胞已经被清除掉三分之一,只需再进行两次疗程就可以恢复健康。
坏消息是,我提供的银行卡余额并不足够支付首次疗程费用。
“如果今日之内,顾小姐筹不出手术费用,我们将把您移交警局处理。”
我看着手机里的转账记录陷入沉思。
蒋书亦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我的银行帐户,分10次转了50万给我。
每次备注都是他的道歉之言。
【杳杳,我很担心你,你看到信息给我回个话吧!】
【这五年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我在医院有人脉,能给你最好的治疗。】
【你别放弃,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过去。】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不怪你了…你回来,咱们好好的行吗?】
50万,对我来说是很大的诱惑。
足够我支付三次疗程的全部费用。
可一旦我接受了这笔钱,就等于同意了蒋书亦重新修好的请求。
若他在姜老爷子葬礼前的任何一刻,同我说出这些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奔向他。
可当他踩向那枚订婚戒指时,我便明白。
很多事情是回不了头的。
譬如戒指上的划痕,譬如曾做出的抉择。
譬如我和他。
所以,我只拿走了他承诺我,在葬礼上撒花的那部份报酬。
把多余的钱原路退回。
“抱歉,我暂时筹不出那么多钱…您看能不能分期支付,我趁这段时间努力打工挣钱?”
医生摇摇头,“且不说医院没这个规定,住院期间您是不可以离开病房的,否则治疗前功尽弃。”
“要么这样,我先付掉大部份,剩下的我可以在医院帮工还债,保证准时回病房输液吃药,不把自己累着…”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医生有些不耐烦,“您还是赶紧打电话筹钱吧!我也不想报警处理。”
打电话筹钱吗…
我看着通讯录里为数不多的号码。
点开陆修女的页面迟迟按不下拨出键。
这些年她已经帮我够多,再不能增加她的负担。
至于当年的朋友,为避免蒋书亦知道真相,我早就没有再联系他们。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病房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程主任?”
床边的医生怔了怔,让开一条路来。
“顾小姐的治疗费用挂我账上吧!”
我看着那张清隽的脸,怎么也想不起来。
看我疑惑,男人扯出礼貌的微笑。
“我是程嘉谦啊!”
“八年前您在边境拆弹,救下了所有游客,其中就包括我们一家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