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归是要回到东宫的,为了“与君欢”的人,更是为了那腹中的胎儿,“我累了,王爷莫要问了。”
话音刚落,她便有些昏昏沉沉,折腾了一个晚上,她早就乏了,便沉沉的睡去。
他又把她揽入怀中,宛若一团棉花,虚软无力,握在手上,却还是没有一丝安宁,他不禁口中喃喃,“你是我的小奴才,一辈子都不准跑……”
回到城中,已是丑时,街里极静,轰隆隆的车声仿佛滚过的地雷,隐隐的沉在这帝都之下。他挑起帘帐,南王府前的红灯笼轻曳,他不由的揉着额际,竟是折腾了一整晚,还好,有惊无险。
车辇停了,却不见来迎门的小厮,他不由蹙眉,看着车上还在熟睡的颜沁蕊,却不愿打扰,若是从前,他还能抱她进府,如今却是不能了。他顺膝摸下,小腿处那狰狞的疤痕,透过衣里,搿着手心。
“王……王爷……”
车外执车的小太监结结巴巴,却是什么都没有说清楚。
“王爷,太子已等您很久了。”
赵羽成心上一紧,是东宫的人,他不由的看了看熟睡中的颜沁蕊,把她留在了车内,他拄着手杖跨入大门,绕过琉璃影壁,却见那一袭杏色蟒衫反手立于院前。
身子单薄颀长,宛若修竹,安静却散发着令人沉郁的气息。
唇角微微勾起,那丝微笑浸着冰凉与无奈,“如今,太子进入寒舍好似东宫,无所避讳,亦是无所顾忌。”
沉默中,赵羽良没有作声,看着假山池中纹丝不动的锦鲤出神,这南王府他也是厌恶的,可除了来这儿守着,已没有其他的法子。
纤长的手指撩拨着池中的静碧,泛起涟漪,惊了锦鲤,霎时没了踪影,“如今,南王也是毫无顾忌了,难道你忘了……颜沁蕊是本宫用沈妍儿换来的。”
赵羽成手上一紧,经不住心头的烦躁,他怎会忘了,只是不愿提及,这交换不仅于颜沁蕊,于他也是一种耻辱。
“你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果再无休无止的纠缠,那便是贪心了,小心这贪念……送了性命。”赵羽良回转身一步一步的逼近赵羽成,却是与他错身而过,单手覆在他的肩头,虽轻却令赵羽成难以喘息。
“她在哪儿?”
“回殿下,在车辇上睡着了。”
叠叠的脚步声伴着门牗四闭而尽,门外的一切也被阻隔了,喧嚣,还有最后的希望。
手杖摇摇斜斜的倾倒在地,他也轰然坐在地上,他想着与赵羽良针锋相对,想着不顾一切的再把她揽入怀中,可从一开始他便输了。
他没有和赵羽良分庭对抗的地位,除了放些狠话,甚至于今日的一切也是用最珍贵的东西换来的,什么大梁南王,还不及街边的行乞者来的洒脱。方才的一瞬他甚至想用沈家再换回臭丫头。
可,这怎么行……
已经走上了这条不归路,所有的计划都在实施,他和赵羽良已经站在了绳索的两边,脚下便是陡峭的悬崖,只要其中的一个松懈了,便会失足落下……
########《倾城小婢》#########若善溪#################
颜沁蕊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再次睁开眼帘,才发觉还在车辇中。放了竹帘的车内一如既往的黑暗,可她却睡得香甜,从座上起身,覆在身上的东西坠落脚下,她揉了揉困倦的眼眸,顺手捡起,却是一惊,那是杏色银蟒衫,那是赵羽良独有的标记。
怎么会是这样?明明是和赵羽成在一起的,怎会有太子的衣物?
她抬手掀起帘帐,顿时看的明白。车辇停在东宫空旷的青石路上,眼前是巍峨的华庆殿,原来,这里是东宫。数级长阶之上,赵羽良只穿了亵衣坐着,垂首间,只见金冠上闪烁的熠熠华光。
没有赵羽成的影子,颜沁蕊的心头闪过一丝落寞。
速起的微风吹上赵羽良缟白的亵衣,放眼望去,他显得愈加单薄了。颜沁蕊拿着衣衫下了辇,天际泛着一缕鱼白,却依旧无法阻挡无边的夜幕。
她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她也不愿弄明白。
长阶之上,她靠近那个看似微弱的男子,轻轻为他披上衣衫,手指划过他冰凉的耳际,却被紧紧的攥着不得挣脱。她没有反抗,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男子,他的双肩在颤抖,虽然微弱,却也让她无法忽视。
他失神的拉过她,颜沁蕊顺势坐在了长阶上,赵羽良的手是冰凉的,没有一丝温热。那份凉意传递在心尖,她那颗包裹紧密的心又多了一层坚硬的外壳。
赵羽良的下巴贴在颜沁蕊的发丝上,淡淡的皂香亦是令他沉醉的。东宫里极静,颜沁蕊甚至没有看到值守的太监宫人,仿若偌大的宫殿里,只有他们二人。
“听唐太师说……你有喜了……”
这看似平静的话语中,隐匿着拼命压制而下的欣喜,颜沁蕊不由心悸,可她不想回答。
“到底要本宫……怎么对你才好……”
她侧眸,却见赵羽良眼中的些许闪烁,瞬间便又垂下眼帘,“殿下进殿吧,小心着凉。”
听她这么说,赵羽良便起了身,拉着她的手进了华庆殿。关了殿门的里面,比殿外还要黑,也越发的宁静,他松开了颜沁蕊,用火舌子点亮一枚烛,用微弱的烛火一一点燃殿内的灯,明亮一点一点的扩大,直到照亮了整个殿堂,火光也清晰了赵羽良的面庞,他更加消瘦了,颧骨突起,眼眶深陷,薄唇无半分血色。
“本宫说好要宠你的,可却总是在伤害你。”他的声音在殿堂上空漂浮着,还有淡淡的回声,颀长的影子在帘帐上晃动,“本宫犯了多大的错误,竟是差点毁了自己的骨肉……”
她上手抚摸着还未显山露水的小腹,腹中的胎儿亦是安静的好似不存在。“殿下不必自责,妾不是好好的么。唐太师也是为了……大梁的江山……”
“东宫的侍姬,本宫已经全部遣散了……”
颜沁蕊一怔,她从未想过赵羽良会做出这个决定,须臾间的恍惚过后,她轻声复言,“是么……”
她挑了椅子坐下,看着烛台拉长的影子再无他言。赵羽良疾走几步,蹲在摇曳的裙裾之下,双手覆上她的膝,只有这样,他才能看到那如蝶翼般眼帘之下的一双瞳,“本宫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她在唇边抿着一缕清浅的笑,“殿下,为我这样的女子……不值得……”
“不,你值,本宫要你,更要你腹中的孩子,本宫知道你心里有怨,只要你呆在本宫身边,本宫什么都依你。”
什么都依她?说的那般虔诚,可为何她的心湖再无一丝波澜,“殿下说的可是真的?”
“本宫不骗你。”
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拨开赵羽良覆在膝上的手,站起推开了殿门,殿外朦朦胧胧,夜幕渐渐隐去,“殿下说要给妾宠爱,还说要护妾一辈子,可是,都发生了什么呢?如果没有这个胎儿,想必我早就陨了。自从妾踏进宫门的那一刻,心里便是再无杂念,可还是让殿下误会了……再次回到东宫,妾内心充满了不安和惶恐,妾知道,能得到太子的宠幸那便是前世积来的德,应该怀着万分的感激在殿前服侍。可沁蕊就是这样的人,心中有了芥蒂,便无法再像从前那样。”
“难道你要离开本宫么?”赵羽良望着殿门旁那个穿着内侍宫服的身影,娇小又令人怜惜。
“妾已经怀了殿下的骨肉……怎会离开,只不过,妾想整理一下思绪。”
赵羽良沉默良久,终是说道,“好,本宫依你。”
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也唯有这一次是她做主的,可她没想到的是,赵羽良竟然如此爽快的就答应了,从华庆殿的殿门向西边望去,可见含蕊阁上的琉璃瓦,她不禁跨出殿外,墙边行走的宫人依旧如履薄冰,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转身问道,“张公公呢?”
“他已经不是东宫的人了。”
初听这个消息,便没有一丝快感,张公公慈眉善目,亦是帮了她多次,无论如何,都是恨不起来的。
他们,不过都是蝼蚁,
踩一脚便会毙命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