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宸君纹丝不动。于群枫把衣服递到他面前时,他默不作声地向贾岚清的方向迈了过去。
他沉默着看贾岚清把照片和手机给一个个救援人员传看,看着她一再鞠躬,苦苦哀求、拜托。
“她是我妹妹,拜托你们一定要记住她的样子,不管情况是什么,如果你们看到了她,请一定告诉我。拜托你们,拜托了,谢谢,谢谢。”
灯光摇曳,声音嘈杂,尚宸君缓缓地闭上眼,两行泪先后顺着他写满倦色的脸庞滑落。他颤抖着睁开眼,霎时,天亮了,四周恢复到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象。
“宸君——”
一个尖锐的女声刺入耳内,他来不及回头看,眼前已是一片漆黑,整个人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挣扎纠缠中,他仿佛全身都被什么束缚住,动弹不了。他紧紧地抱着自己,在狠狠的下坠中惊恐地发不出任何声响。
渐渐地,四周各样磕磕碰碰吵闹的声音都一一退去,只有身后紧紧依偎着的怀抱清晰地把温度一点一滴隔着衣服,顺着皮肤、血液传遍全身,缓缓地流淌着,叫人忽然什么都不再畏惧,唯有地静静感受那股暖流带来的安全感。
倏地,他感觉到怀中好似有什么在动,不,不是在动,是在颤抖,在惧怕地颤抖着。他努力地睁开眼,试图一点点看清怀里是什么在害怕。
寂静的世界开始流泪,一声声微弱的啜泣在这个忘记了呼吸的世界闷闷响起。他费尽力气,终于看清了。
他不是在抱着自己,他紧紧抱着的是水慕卿。他抱得那么紧,那么用力,仿佛只要稍稍一松开,她就会立刻掉进深渊,永远都不会出现在眼前。
他更加用力地收紧拥抱着她的双臂,在那黑暗的只剩下她因惧怕而低低啜泣的世界里,他听到自己响亮坚定的声音,“慕卿不要怕,有我在。”
然后,这个世界就深深地深深地暗了下去。
尚宸君感觉到两股热流划过脸颊,在四周喧闹的环境中,他还是听到了泪滴坠地的声响,那么重,那么清晰,那么痛。
他放眼望向天空,天黑得好像永远都不会再亮了。遥远的夜幕上,一两颗星斗微弱地闪烁着光芒。他脑海中的记忆就像这两颗星星,微弱却不甘放弃,终于完全苏醒了过来。
他从来都没有恨过她,他的心从来都没有恨过她。
车子驶出山路往山谷坠落时,他不顾一切地把她拽到自己尚且弱小的怀中,紧紧地护着。
他怎么可能恨她呢?
是她的妈妈在危急中抓起了车椅的铺垫,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把他们牢牢实实地包裹住,然后紧紧地抱在怀中护着。他记得,她的妈妈是受伤最重的一个;他记得,她的妈妈全身没一处好的。
他怎么恨得起她来呢?可他却来不及告诉她了,来不及告诉她,自始至终,他最恨的还是自己,恨自己当时打了满心惧怕的她,恨自己当时失去理智拽着她同归于尽,恨自己当时发狠要她别再出现,恨自己这么多年来都忘不掉,放不下……来不及了,都来不及说了。
从黑夜到黎明,每一分每一秒流逝得异常艰难,就像是深陷在沼泽绝望的人,使劲浑身解数了才得以迈出步子。
天终于灰蒙蒙地亮了起来。
一个沙哑男声的一句“贾记者”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贾岚清立刻从浅眠中惊醒,因长时间地坐着,她起身向从山地爬上来的救援人员跑去时重重地摔了一跤。见况,于群枫忙上前要把她扶起。
那位救援人员跑到还半趴在地上的贾岚清跟前,无助地摇了摇头,泪水就铮铮地从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流了出来。
贾岚清微启双唇,颤抖不已小心翼翼地问:“还没有吗?”
他沉重地点头,“找了,没有。车子在坠落在地前就发生了爆炸,那两个人找不到了。”
贾岚清一眨不眨地望着泪流满面的救援兄弟,再没有说话。她借着于群枫的力量站了起来,当她看向如石雕纹丝不动站在山路边的尚宸君时,泪水终是落了下来。
她深呼吸一口气,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之前坐着的地方。她看着放在旁边座椅上的照片和手机,一个是皱褶百回,一个是电量耗尽。她不再求人了,不再说那句“拜托你们再找一找”了,这一夜,她说得都口干舌燥了,可是泪水还是止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熬了一夜的于群枫也感觉疲惫不堪,这个夜晚比以前创业时熬的任何一个夜晚都叫人心力交瘁。他缓缓踱步来到尚宸君身后,沉思了很久后还是把手放到他的肩上,“我们回去吧。”
说完,他刚要用力握一下尚宸君的肩膀,可尚宸君竟像一具陈旧松动的骨架,经不起半分的力量,毫无预兆地跪倒在地。他身上披着的于群枫的外套如一块旧布,堆在了潮湿的地面。
“宸君!宸君!”
于群枫奋力把他扶起来,在他人的帮助下把尚宸君背到了车里。
他终于,终于撑不住了。
市区医院里,于群枫轻悄地合上病房门后,柔声对贾岚清说:“我等允承和碧瑶来,也就去休息了。你现在快回去休息吧,熬了一夜,你也累了。”
贾岚清轻轻地摇头,“我做这些也算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自己不失去一个知道自己的人。”只有水慕卿知道她花季时的秘密,明白她花季时曾暗恋尚宸君的心事。
于群枫不知还应说些什么,两人沉默半晌后,贾岚清叹息道:“我还是走吧,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估计等会儿,会有我不愿意见的人来看他的。”说完,她浅浅地弯起唇角,弧弯几不可查,提起包就走。
“岚清,有件事要拜托你。”
贾岚清驻足,看着于群枫。
“这件事先不要公开。我会安排,不让汽车公司那边暴露慕卿的信息,媒体这边晨暮也会想办法尽量掩护,不过还是需要你帮忙。人没有找到,也许……还有希望,再说,这么大的事,先不能让公众知道,否则‘非卿不娶’会受到很大影响,连她的办公室都会有影响。”
贾岚清点点头,“媒体这边会一直关注那个男孩的消息,我也会时刻关注,等到那个男孩一醒来,我就可以向他了解一下有关慕卿的消息。说不定,说不定……慕卿,她不在车上呢?对不对?”
这个问句问出来是那样的没底气,连她都忍不住暗暗嘲笑。汽车公司那边确定售出她的票,确定她上了车,跟着一块去了萱依河。
于群枫抿了抿唇,轻轻点头,“行,等那个男孩醒来了,再问一问。”
“嗯。”转身的瞬间,眼底一片雾气升腾而起,鼻尖酸涩不已,贾岚清紧咬着下唇快步离去。
不久后,单淳其出现在医院里。
她仿佛永远都有那个本事,能够立刻得知尚宸君的一举一动。这个是源于对尚宸君的爱吗?因为深爱着他,才会追随着尚宸君的步伐,出现在同一个大学的校园里;才会在每个没有水慕卿的假期,总能与外出的尚宸君不期而遇;才会在每次尚宸君犯头痛的时候,送来关怀……可她知不知道,这种深爱对于尚宸君而言,是一种负担?
于群枫坐在病房内的沙发上,注视着单淳其照顾宸君的每一个举动,那么的关怀备至,那么的无微不至。虽然有些事尚宸君不说,他也不全明白,但他觉得,他们俩人结婚或许对彼此都好。
如今,尚宸君再不可能同水慕卿在一起了,如果与单淳其结婚,单淳其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生活,必然会开心;尚宸君能够得到妻子很好的照顾,于他而言,也是一件好事。况且,尚宸君不是不懂得饮水思源的人,时间久了,对水慕卿的思念渐渐淡了,相信他会被感化的。
“群枫学长?”
于群枫猛地抬起头,脸上铺满疲惫和茫然。
单淳其微微笑着,如纯白的玫瑰般清丽却不失娇美,“我都叫了你好多声了,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于群枫低头敷衍地笑了笑。
“你也熬了一夜,肯定累了。宸君有我照顾着,你快去休息吧。”
“宸君他……”
病床那边隐约传来尚宸君的梦呓,昏迷中的他神志不清,呓语也含糊不清。
单淳其回过身看了看,眼神十分坚定,“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的。”
“好。”于群枫点点头,起身离去。
“慕卿!”
昏迷中的尚宸君突然大喊坐了起来,他浑身冷汗,额头青筋鼓起,黑眸睁得老大,颇不平静地大口呼吸着。
正要开门离去的于群枫尾随在单淳其身后,来到病床旁。
刚刚惊醒的尚宸君还未完全恢复意识,还不能立刻接受四围的事物。单淳其唤了他好几声,他都无动于衷。
无助地泪水顺着单淳其美艳的面庞滑落,一滴一滴打湿了白色的被褥。她伸出手,想要抚摸尚宸君的脸,为他拭去梦中流下的眼泪,又颤抖着收了回来,捂住自己的嘴,低低地哭泣。
“宸君,我是淳其,你看看我好不好?”
于群枫站在单淳其身后,无能为力。
窗外宽阔无边的天空中飘满了朵朵乌云,遮挡了明媚的光线。倏忽间,一道明亮的光直直闯入了病房内,过不了多久,一阵洪亮的雷声轰鸣过整块天空,等这块天都被这雷声炸裂了,雨就滴滴答答敲打下来。
尚宸君极缓极缓地侧过脸,无神地看着密密麻麻的雨帘垂坠在窗外。单淳其还在低首轻声抽泣,于群枫一语不发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窗外的世界忽明忽暗,一下是宁静的白天,一下又是人声嘈杂的夜晚。黑暗中,尚宸君仿佛看到几盏灯火摇曳在风中,仿佛听到那个坚定而响亮的,属于十三年前的自己的声音:“慕卿不要怕,有我在。”
良久良久,他轻声说:“这一次,她是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声线寒冷苍凉,眼底悲伤静和。
出院后,单淳其不愿离去,似乎这是她最后争取的机会,她选择跟着尚宸君回家。于群枫纵然清楚尚宸君心中的感受,但毕竟还没有公开正式地说取消,便也实在找不出理由拒绝单淳其的照顾。
门才一开,尚妈妈就映入眼帘。她颤颤巍巍地从沙发里站起来,手里紧攥着一份早已百般褶皱的报纸。
尚宸君站在门口,憔悴的面容里满是不知所措。
冷风呼呼地灌入门内,霎时屋里暖和的气息被一扫而空。
单淳其微微上前半步,手轻轻搭在了尚宸君的胳膊上。于群枫沉默着关上门后,拍了拍僵直的尚宸君,迈步向尚妈妈走去。
“阿姨。”如同每一次到尚宸君的家中来,于群枫礼貌地微笑着问候,只是这笑容里早销匿了曾经的明朗。
尚妈妈毫无所动,目光炽热地注视着默然的尚宸君。
她深呼吸一气,手中紧握的报纸忽而落在桌上,“人呢?人呢?”
她颤抖地指着桌面上的报纸,声线寂凉,鼻音厚重,“这上面没有慕卿的名字,她人呢?人呢?”
努力压制的悲痛再次翻江倒海袭遍全身,牵引而出的头痛似乎要把尚宸君的大脑劈开。他紧紧皱起了眉,轻轻挣开单淳其的搀扶,默不作声踏上阶梯。
单淳其呆呆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阶梯的尽头,可背影中散发的凄冷孤苦却顺着阶梯上下流转,弥漫了整座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