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而对水慕卿的这份感情,他知道现在不是心急的时候,这么多年来撑过来,还在乎眼前这一点吗?他们都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显然不是现在。
第二天下午,画坊迎来一位稀客。
小珍怔了怔,即刻把邵安引进了里面的办公室。水慕卿因赴某家知名珠宝的约稿商谈,还没有回来,作为画坊的老人,虽然因为单淳其的原因,对这个经纪人也埋怨颇深,但小珍还是责无旁贷地友好招待。
等到水慕卿到来时,半小时已流走。
邵安淡淡一笑,等到小珍出去后才道,“淳其并不知道我来找你。”
水慕卿点了点头,并没出声。
“来找你是因为过了这么久,我还是觉得有些事情,即使当事人不说,我作为她的经纪人,很有必要告诉你。”他忽而惨淡而自嘲地笑了笑,“你可能不知道,我一直深爱着她。”
水慕卿侧目看了看他,还是没有回应。
“所以,当她要嫁给别的男人时,我心中的痛不会比你轻。可是我希望你知道事情的真相,希望你能理解,所以,我不请自到。”
“你想要我知道什么。”
邵安却不再说了,沉默片刻,他道:“可以跟我去一个地方吗?到了那,你就会知道真相了。”
竟没有想到邵安会带她来樱花谷。
开了门后,邵安神色黯淡地收起钥匙,“进去吧,我已经安排好了,十分钟后她就到。有些话,我实在不好跟你说明,你们好好谈一谈。”
水慕卿点头进了门,由邵安离开时把门关上。
大概是因为不常在一个固定地方居住的原因,公寓的布置十分简单,只有日常生活需要的家具,没有过多的特别装饰,简单得如同酒店一般。
可是……显然不对,这里是樱花谷的房子,是单淳其在明约的定局地,怎么会这么简单?
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水慕卿起来四处走走看看。
房间一律是简洁大气的风格,更让人想不通的是贴在家具上的纸条,虽然不是很多,但每一张纸条都标注着家具的名称,冰箱门上备忘录写得满满当当。
倒是书房还相较有些生活的气息,书桌背后的书架虽不能说是书籍万贯,但也摆了个六七分满;书桌上杂志还敞开着,应该是平常繁忙,没时间收拾。
但杂志的内容着实吸引眼球,正是这一季巴黎时装周的专刊,恰巧敞开的书页呈现的是那个自创品牌,水慕卿没有多想,拿起来就看。
杂志移开,一本记事本毫无预兆地映入眼帘,她一眼就认出了单淳其隽秀的字迹。她知道偷看别人日记是侵犯隐私的事,也无意窥探什么,却偏偏要在无意一瞥中看到“慕卿”“宸君”。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事,是在无意无心中发现,然后,那些事却从此放在了心上,如何都抹不去。
那是一篇日记,是最近的一篇,也是一封信,一封单淳其写给多年后自己的信:
淳其,你好,我是你,病症未发依然神智清晰的你。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一篇,未完全遗忘之前,我会尽力多写些,只求到时还能自救。
现在的我,偶有症状出现,开始忘记同别人的约会,忘记东西摆放的位置,甚至出现了找不到回家的路的状况,脑子里一片茫然空白。我想知道,又惧怕知道以后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会有多糟糕,是不是真的会成为众人的负担?会不会拖累了他?
尚宸君,这个男人,你爱了他整整一个青春,依然不肯停止这份无尽的挂念和等待。你爱他爱成了习惯,爱成了生命不能割舍的筋弦,如果某一天断了,只怕无法活下去。而现在,这个你深爱着的男人终于答应娶你了,即便只是一个婚礼的形式,你的生命也能因此而完整。过去的种种痛苦,执念,不放,付出,跋山涉水,终于到达彼岸,看到美好花开。
然而,不久的将来,你将成为他的包袱,负担,拖累他余下的生命,破坏他终生的幸福。既然你为自己做出了最后自私的选择,就请你勇于承担后果。
永远地离开他,永远地离开。
不要忘记你在心里立下的誓言,不要忘了你对他的爱。
因为你爱宸君,你不能让他痛苦,离开,让他回到慕卿身边。
幸福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个代价于你而言,于任何人而言是一种解脱。你看,生命对你是如此的偏爱,此生已经满足。
离去,离去吧。在下一个永恒里,做一个不会爱他的妹妹,换他来关心你,照顾你,疼惜你。
纸张上还有水滴的印迹,显然就是单淳其的泪滴。她含着泪写下这些,究竟是为什么?到底还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呢?邵安要让她知道的,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沉思中,忽然听到门锁旋转拧开的声响,水慕卿惊得连忙把记事本放回原位,却在最后停住了手。就这样吧,就让单淳其知道她看了这篇日记,就让她说明一切。
由于邵安是以自己的名义约的单淳其,她进屋后不见邵安身影也就作罢。估计是临时有事走开了,这种事情也常有发生。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正欲喝时,她瞅见放在沙发上的包。
那个包……慕卿?
她立刻放下水杯,试探地喊了一声:“慕卿。”
无人回应,她隐隐松了口气,又欲饮水时,心中顿感不安,便匆匆忙忙跑向书房。果然,担心应验,水慕卿手里捧着她的日记本。
水慕卿缓缓转过身,神色淡漠不已地看着她。
单淳其有些无措,只好讪讪地说:“你来了?”
水慕卿只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赤/裸裸的目光让她无处可逃;把记事本举到单淳其面前,单淳其别开脸,她却缓慢走来。
“这是什么?这个本子上写的是什么东西?”
单淳其低垂着头,牙关紧咬,而眸中早已蓄满泪水。
“什么是‘清醒’?什么是‘永远地离开’?什么是‘下一个永恒’?”
单淳其泣不成声,却仍是不肯开口说一个字。
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水慕卿呼出一口气,把日记本放回桌上,胸口莫名的沉闷,如同被人捏住了喉咙般窒息难受,就连声音都轻似微风,“你们会结婚,是因为你所说的‘清醒’,是吗?他答应要娶你,跟这个有关,对不对?”
抽泣渐渐无法控制,单淳其大声哭了出来,朝着她大喊,“我患了阿尔茨海默病!我患了阿尔茨海默病!老年痴呆症!”
然后,她无助地抱着自己,缓缓蹲到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她的背上、肩上,可那瀑布却像是泪水汇集而成的。
“我剩不了多少清醒时间,等到走到意识全无的那一天,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失去意义了!所以,慕卿,我只想抓住这最后的时间,这最后的清醒时间!我不想等到生命成为负担的时候,还连最大的梦想都没有实现!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伤害你!我不想……”
看着她,从十五岁认识到现在,九年的光阴,从来都是璀璨耀眼的明星,受万人追捧的单淳其,竟然如此狼狈不堪,凌乱不堪,除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命运,谁能让她判若两人?
艰难地悄无声息呼出一口气,水慕卿轻轻问:“你最大的梦想,就是嫁给他吗?即使……即使……”她忽然问不出口,害怕那是自作多情。
可单淳其接了她的话,“即使他不爱我,即使他只在乎你,我还是坚持嫁给他……对不起,我就是这么固执,对于这份感情,我倾注了毕生的心血,在生命的最后,我真的……我无法忽略……真的无法忽略……更做不到放手……”
纵然再无法忽略,最重要的还是他也答应了;纵然他向她求了婚,他还是和她出现在了记者会上。水慕卿苦涩地抿唇,眨去眼底的酸楚,“既然,他就要跟你结婚了,就……就按照安排好的来吧。”说完,她越过单淳其,往门口走去。
然而,当她路过吧台的时候,身后传来单淳其似竭尽全力的喊叫。
“慕卿——我会离开他的!结婚后,我会离开他!你可不可以等一等?我只是……只是想要嫁给他,并不想拖着他一辈子……”她一步一步,流着泪向水慕卿走去,“我只有六个月不到的时间,而我要的只是一个婚礼,我只想能够为她披上婚纱,等婚礼结束后,我就会离开……”
“既然已经要结婚了,说这些话又有什么意义呢?”水慕卿走过去提起包,在开门前,咽下卡在喉间的那口气,“他知道你的情况,还肯答应娶你,足以说明你在他心中的分量。既然要结婚了,就不要再想其他的。”
“等一等!”单淳其快步跑上前,按住她拧锁的手,虽然不再流泪,双眼却布满了血色,“他会娶我,不是因为我在他心中有分量,而是……而是,这是我曾经用生命换来的一个承诺,是他曾经答应过我,无论将来有什么要求,他都会满足……他现在这么做,无非是信守承诺,可怜我而已……”
即使知道没有感情,有的不过是同情,她还是这么坚持,无非是心中的爱太过偏执……水慕卿掩了掩鼻口,泪水却无声滑落。
“四年前,我在酒吧挡下了朝他打来的酒瓶,因此昏迷了两天三夜,那时我给他要了一个承诺……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用承诺来要求他娶我,但是现在情况变了,我连生命都要没有了,我真的别无选择……”松开手,她低下头去,泪水又开始坠落在地,“但是,我不想拖他一辈子,我只是想当他的妻子,哪怕就一天……所以,慕卿,拜托你等一等他,顶多就一个月,等一等他好吗?”
等吗?水慕卿眨了眨眼,掸落睫毛上的泪珠,却是什么话都没有说,猛地开门而去。
门无情合上的刹那,单淳其后退两步,撞在吧台上才停下,透过窗,她可以看见外面的江景和无边无际的天空。
那样的熟悉,又那样的陌生。
从单淳其公寓出来时天色渐暗,凉风椅得树叶瑟瑟发抖。
已然忘记是在那本书上看到的句子——也许你就是我纯真年代那份不能大胆放飞的情感,而我正是你青春岁月不能释怀的一个梦——当时她像丢了魂,对着这句话发了一下午呆。
这份感情到了如今也不敢大胆放飞。
冷风呼啸划过干涩的脸颊,隐约有丝丝刺痛,水慕卿仰起头,还明亮的天空已经挂上了那轮永恒的弯月,像一颗伤痕累累的心,一封残缺千年的情书,与夕阳同在一片天。
包里手机铃声大作,意识恍惚地接听,耳边传来婶婶温柔的问候。
“慕卿,你在哪?来了吗?可别忘了答应婶婶的晚饭。”
心口酸楚难耐,她深深调整呼吸,尝试着用轻松调皮的语气回答,“我答应婶婶的,当然不会忘记,这会儿正在路上。想不想吃菱葭的红豆双皮奶,我给婶婶带?”
“你在哪?方便吗?不顺路就不麻烦了。”
“怎么会不方便呢?”闭上眼,挡住苦涩的水雾,她提高了声音听起来更欢快,“我刚好路过他家的连锁店,这就给你带回去。”
“好,那你多带一份——江姐也喜欢。”
捂着鼻口的手悄然抽离,露出一条缝线,“好……”
挂掉电话,咽下喉咙中的苦痛,她向对面的店面走去。
纵然红豆熬成缠绵的伤口,相思已如弥漫宇宙的尘埃,丝丝入扣,永不消弭。
甫一迈出菱葭店门,水慕卿就看到一个身影匆忙慌乱地顺着道路跑去。
跑到十字路口的她忽而迟疑着停下脚步,面对红绿跳动的灯光,她不知何去何从。清冷街道上车辆鲜少,偶有三两行人经过均不禁驻足,频频回头侧目观看。
她迟疑着迈出零碎的步伐,两步后停下,迷茫地环视四周。
停留的人好奇地走到她身边,关切询问什么。
她径自摇头,躲闪着不让别人碰触。
水慕卿匆忙走过去——转弯处出现一辆车,紧挨着路边停了下来。邵安下车,焦急地向她跑去,感激地遣散了慰问的人,可她似乎不认识邵安,惧怕地退后两步,最后在邵安不舍而耐心的努力下,她才肯跟着他向车子走去。
刚刚,她……忘了怎么回家了吗?病情还没有严重爆发,她就已经这样了吗?以后,以后她会忘了自己曾是红遍全球的耀眼明星,忘了自己的父母,忘了身边的朋友,可她对宸君的爱……可以如何都忘不了吗?
扶单淳其上车的时候,邵安不经意瞥见了站在菱葭店门前的水慕卿,于是在送单淳其回樱花谷之前,把车子停在了她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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