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拿起戴上,美目光芒锐减,眼镜是他的面具,缺它不可!
他下意识摸摸面颊,蓦地隐隐作疼。
他抬头看看天色,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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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里拿着纸袋,朝对街的红衣长发女孩招手呐喊;女孩转过头,长发在风中翻飞,笑意盈灿,穿过斑马线,欲奔向她。那一刻,右手边一辆疾驶的宾士跑车无视红灯警示,直冲向女孩——
她张嘴惊喊,发现声带哑了、耳也聋了,跑车撞击前一秒,她闭上眼睛,撕心裂肺的痛感袭遍全身,她软弱得再也呼吸不了。
当最后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时,她迅速睁眼,大口大口呼吸着,让擂鼓般心跳平缓下来后,她手一摸前额,触手冰凉淌湿一片,全是冷汗。
是梦魇!
次数多了,她已训练有素到可以在关键时刻让自己醒过来,终止最后画面的精神凌迟。
她吞了一下干涩刺痛的喉头,不喝杯水是不行了;汗浸湿了棉衣,她再也无法安然入睡。三月天,气温忽冷忽热,没有置身空调中,就算不作恶梦,也难以安眠吧?
她下了床,在微光中,摸索出房间,在漆黑的廊道间轻声行走。
她从未在黑夜中漫游在这栋房子里,连夜灯开关在哪也不清楚。她在淡淡月光指引中穿过客厅,赤足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因此,当那属于男女旖旎的喘息调笑声突兀地传进耳里时,她着实楞了一下。
她直觉朝声源处望去,二楼有晕黄的光从一扇微启的门缝中流泄出,她静听了一下,那无需揣想便能了然于胸的缠绵想必正在上演,陌生女人的床第欢吟在市郊的静夜中异常清晰。
事不关己,她面色一整,重拾脚步,镇定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张嫂准备好的冰水壶就放在最下层。
她随意将冰水壶从角落里拖出,没估量到它是满满一壶,急急往杯中一倒,壶盖被大量的水冲脱,铿铿锵锵在地板上滚了一圈,她吓得咋舌,上半截衣衫已被溢出的冰水渗透。她呆站了几秒,回神后,动作迅速的捡起壶盖,拿起抹布,蹲在地上抹干一方湿地。
擦抹到一半,气喘吁吁间,四周忽然光明笼罩,厨房的灯竟亮起。
「我以为是小偷呢!你三更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成扬飞声音不疾不徐,半带揶揄意味,在静夜中仍吓得她惊弹起。她背抵流理台,惊愕地看着无声无息出现的男人。
他斜倚在门边,上半身赤裸,下着宽松的居家长裤,头发蓬松微乱,赤着脚,精雕般的脸上没有挂着镜片,坚实有形的胸膛还有濡湿的汗意,靠近锁骨处有两道红痕,似是被长指甲刮过。
这个男人无疑才欢爱过,竟可以这么从容自在、毫不掩饰地面对她!在手足无措的尴尬中,她无端起了恼意,匆匆挪开视线,将水壶放回冰箱,闷声道:「我口渴,找水喝。」
他难得与她在如此私密的时间打照面,好奇地打量了她一回。
她凌乱的长发垂肩,几缕湿发贴在颈项,额前鼻头都是汗珠,脸色慵懒苍白,湿透的前胸隐约看得出起伏的浑圆胸形,想起了前两日张嫂所言,他哼笑道:「你连冷气也不开,喝一壶水也不够。你放心,我不会跟你额外算水电资的,全都包在你记的食宿帐上,就算是旅馆也不会向客人要水电费,你大可放心的洗澡、吃饭,不必在小地方上太过在意。」
她乍听,热潮涌上细腻的颈腮,指节握紧冰箱把手,她咬出一排唇印,生硬地迸出话:「我在学校是游泳社的,我通常游泳后淋浴过才回来的。」
他嗤一声,故作惊讶,「喔?真不容易,你一天吃没两碗饭,还有力气游泳?」
她觑看他一眼,决定不再追加解释——游泳社提供给社员的点心丰富又营养,补足了她近日摄取量的不足。当然,这个代价是,她每天得找时间到学校练习一小时,表现出热心参与大专杯泳赛初选的意愿,去除白吃白喝之嫌。
「我找到房子了,这个月底领了薪水,就可以搬出去了。谢谢成医师,打扰你这么久。」她颔首为礼。
明知不该对困厄时施予援手的男人如此疏冷,然而,在此暧昧诡奇的状态下共处一室总是不合宜的;再者,她并不打算与他熟络,这一段邂逅,她会把它远远的抛到脑后,不再回顾,像她所有不堪回首的过往,一笔抹杀。
她疾步越过厨房,还未走近他,脚板在半湿的磁砖地上打滑,快得让她猝不及防,命运总是与她的想望背道而驰——她想保持距离的男人,此刻已在她上方忍俊不住地俯视她。
她滑倒了!背部一股钝痛蔓延,她眼眶含泪,冷汗直冒,倔强地咬牙不哼出半点痛吟。她两肘想撑起上身,一时半刻竟起不来,如果现在有地洞,她一定立刻蒙头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丢人现眼。
他摇摇头,半蹲半跪地倚近她,右臂穿过她后颈,左臂穿过她腿弯,稍一用劲,便轻松将她打横抱起。
他这般与她贴黏,身上混合着他原有的鄙冷冽香味和陌生女人的甜香,清俊无瑕的五官如此俯近,胸膛的汗液与她手臂的肌肤交融,她起了异样感,惶乱地晃动小腿,急嚷着:「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你好像摔得不轻,站得起来吗?」他不以为然地瞪着躁动的她,转身走出厨房。
「我可以走,你别碰我——」她惊慌地击拍他的裸胸,不顾一切激烈地扭动己转为麻痛的身躯。他疑惑不己,他并非第一次接触她,为何似被登徒子冒犯一样反应强烈?任她躺在厨房自行起身才叫不失礼吗?
「成扬飞,你在搞什么?她是谁?」
尖昂的嗓音从二楼楼梯口飙过来。她意识到了什么,趁他不备之际,滚下他的怀抱,忍着不适,在沙发间冲冲撞撞后爬回到房里。
隔着门板,她听到了女人的娇喝怨责,楼梯上上下下的奔跑足音,以及房门剧烈的关碰回响;接着,一楼大门被重重阖上,车库传来引擎发动声。有人离开了,当然,那人不会是成扬飞,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半句话。
在黑暗中,她眨眨眼——她闯祸了,她果然是灾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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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备用钥匙,插进雕花铁门的锁孔,左转右转也听不见「喀喇」的声响,背后忽然有手指敲两下她的右肩。
「我来吧!锁孔有些生绣了,要用点技巧才能打开。」
她狐疑地望向穿着空姐制服、手拿蛋糕盒的高挑女人。女人随手拿过她的钥匙,姿态随和大方,但免不了打量了她好几眼,眼神里的不解程度与她相当。
依着制服女人对开门的熟稔程度和她的第六感判断,这女人和成扬飞关系匪浅,当然,绝不会是手足亲人那一类的。
「我没见过你,你是扬飞的——」两人并行走在花园石径上,女人反客为主询问,但语气极为温和,和前天夜晚出现在屋里的女人差异极大,温言倾思的神态闪过一抹熟悉感。
好感在刹那间兴起,对陌生人的排拒大减,她微笑了,对着眼前面目清丽的女人,她想了个没有后遗症的回答,「我是他的远房亲戚,在台北念书,临时没地方住,暂时在这待一阵子。」
这个答案不具任何破坏性,女人很快的释然,笑得更由衷。「我没听他提过,他从不说他家人的事,待会你得好好告诉我。」
「嗄?」她楞然。
女人亲热地拉着她走进客厅,对着厨房扬声喊:「张嫂,张嫂——」
张嫂端出一盘菜,布上桌后,堆满笑,「钟小姐,您来得真快。照您吩咐的,我做了六样大菜,都是成医师喜欢的,他还不知道呢!咦,方楠,你今晚没家教啊?」
她赶紧点头,正要溜进卧房,女人又拉住她,「你叫方楠啊?我叫钟怡,今晚一道吃吧!今天可是扬飞生日呢!他很不爱搞这些,是我看到他护照才发现他生日的,特地赶回来帮他庆生。你是他的亲人,知不知道他有哪些家族趣事?」
这可糟了!她开启了一个尾大不掉的谎言。张嫂正自起疑,她眨了两下眼,很快地在身侧悄悄摆手示意,张嫂领会,咧嘴笑道:「钟小姐,先让方楠换件衣服吧!你进来尝尝我煮的佛跳墙功力如何。」
「噢!说得也是。」钟怡注意力成功地被转移,跟着进了厨房。她急忙闪进房里,懊恼得直跺脚。
她该留在图书馆准备期中考的,一念之差,惹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钟怡虽讨喜,她却无心应付对方,她得谨守分际,不再出房门一步。
她将考试用书摊开桌前,将心思收回,投注在字里行间里。平时家教占用了太多温习时间,她每分每秒都得把握。
专注不到十分钟,有人敲了门,她哀叹口气,对着门喊:「请进。」
钟怡大方的走进来,神色愉悦中带着层层心思,弯腰看了眼桌上的书,礼貌地问:「我不会打扰你吧?」
「不——不会。」她能说会吗?
「方楠,我一见你就对你有好感,我说话坦白,你不会介意吧?」钟恰握住她的手,白皙的手掌绵软,淡淡的清香飘漾在肌肤上。
「不会。」她笑着摇头,暗自祈祷这场对话五分钟之内能结束。
「你可能不知道,我和扬飞认识不到半年,可是,我们是很亲密的,我——很把他放在心上的。」钟怡眼波耀采,浓浓的情思不言可喻。
「看得出来。」她不自在地搭腔,心里想的是——我很同情你,爱上那个不安于室的男人不是一件好事吧?
「他对我不是不好,就是——」钟怡欲言又止,寻思该如何精准的形容。
「就是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是否一样爱你。」她忍不住续尾。她没谈过恋爱,但是她生命中最亲爱的人谈恋爱时就是这番模样。
「对极了!我想的就是这样。」钟怡如碰到知己般兴奋,接着压低嗓音:「我很清楚,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喜欢他。我的工作时间很不定,常飞国外,管不到他;张嫂每天傍晚就离开了。你这阵子住在这,有没有发现——别的女人来过家里?」
她顿时错愕,左瞟右转的服珠泄了底,钟怡亮目黯下,识趣地不再追问答案。「不要紧,你不说没关系,我猜得到。这阵子,他一通电话也没给我,今天他还不知道我回台北呢!我总是想,只要我不放弃,他一定会把心定下……」
「这样不辛苦吗?」她匪夷所思,在爱情里,她连幼稚园级都算不上,她的年少青春在那阴暗的家消耗殆尽,根本无暇思索情爱。钟怡的痴缠,让她心生不安,她想起了另一个人。「你很漂亮,一定还有人喜欢你啊!」
「你还年轻,以后你就懂了。」钟怡苦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未拆封的名牌唇膏,塞进她手里,俯首耳语时芳香扑鼻。「方楠,下次从国外回来,我再带包包给你。请你帮我一个忙,如果以后你看见了什么,打个电话给我,我会好好谢谢你的。」
「不,我帮不到你,再过一阵子,我就要搬出去了……」这太荒谬了,纵使她长住这儿,也绝不涉入成扬飞的私人领域,他对她而言,意义仅局限于萍水相逢,不能再扩大范围。
「方楠——」钟怡眼眸潮湿,哀婉动人,那双眼睛会替主人说话。「再多留一段时间,好吗?我想和他有个明朗的结果。你知道吗?在国外,看不到他,想着想着,我都没有力气工作了。我没什么企图,只想确定,我在他心中有多少份量;我要他亲口证实,他到底爱不爱我,一个明确的答案,总比这样悬着好多了。」
她最敌不过的就是这一招——哀兵姿态。从前,为了亲爱的家人,她可以受点小委屈,当跑腿报马的,好处没有她,坏处少不了她,她心肠软,毫无拒绝能力。直到她孑然一身,有家归不得,她再也不想无止尽付出,她承受不起付出之后的幻灭,如果漠然可以减少麻烦,她不介意被视作不近人情。
「我……尽量,但不保证。」她转头避开那双眼,她该把持原则的。
「这样就行了。你是他亲戚,要你这么做是难为你,谢谢你,这是我的电话。」钟怡将名片放在桌上,声音恢复娇甜。「待会一道出来吃饭吧!」
她托着腮,发了一晌呆,直到客厅传来钟怡的娇呼声,她才意识到,天黑了,成扬飞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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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默编了一套言之成理的藉口,因此当敲门声又起,她一派从容地开了门,视线却与男人的喉结齐平……是成扬飞,不是锺怡。
「出来一道吃饭吧!不差你一副碗筷。」他不准备婉言相劝,方楠不吃这一套,直来直往还有可能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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