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吧文学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面具 > 第二章

张明莉快速走进办公室,手术袍还未卸下,她除去口罩,对坐在皮椅上等候多时的成扬飞气嘟嘟抛下一句:「你没瞧我这么忙?叫你多驻诊一天都不愿意,真不给面子!我们是不是一块长大的?」

「我懒得伺候那些女人,麻烦!」他瞟了她一眼,平日见到她神态就自在疏懒的他多了几分不耐。

「你就愿意伺候那些半夜会让人作恶梦,体无完肤的病人啦?」她不以为然地啐了一口。

「小心你的措辞,起码他们真实。」他转动着皮椅,透着些倦意。

她走近他,认真的注视他,做了一个他最忌讳的动作——她轻拍他的颊,除去他的眼镜,眨眨眼道:「你的脸也很真实啊!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老遮遮掩掩做什么?」

「别闹了!」他拿回眼镜戴上,眉毛拧起,「我有正事。」

「最近还疼吗?」她自顾自问下去,详察他的神情。

他不答,沉沉地面无表情。

「我不问了。说吧!什么事?」她脱去手术袍,她知道开他玩笑的底限。「不是你哪个女人要来我这做免费的整型手术吧?我可不想操刀。」

「明莉,」他不理会她的揶揄,凝着表情。「方楠可不可以暂时住你那儿?」

「方楠?」她吃惊,「她还在你那儿?她还没复原吗?」

「恢复得差不多了,除了事发前两、三个月的事不太有记忆,其它还好。」他看向她,努力找着措辞。「她出了事,说起来有一半是我造成的,那天如果不是太晚让她回去,也许不会激怒她母亲而发生那件事,这是我留下她疗养的原因。不过,你也知道,长期下来,我那里并不方便,在还没想出万全之策前,你可不可以先收留她?」

张明莉抬眉,憋着笑意,「怎么?好人只做一半呐?当初又何必招惹她?这就是我从不干涉病人意愿的原因,只要是我有把握的手术,对方签了字,什么麻烦也没有。老实说,走出这家医院,病人的家务事不干我的事,我可不是开慈善机构的。」

「说到底,你就是不肯帮喽?」他眯着眼,面色冷淡下来。

她不施脂粉但仍具艳色的脸趋近他,放轻语声,「你怕你的女人到家里头,她会碍着你是吧?」她咯咯笑起来,歪着头欣赏那一张沉下的俊颜。「好兄弟,我当然帮你,只要你答应每星期来我这儿驻诊两次,当我的活招牌,我就收留她,你说好不好?」

成扬飞矫健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鼻孔不屑地哼两声气出来,「明莉,方楠再怎么样,都比你那些要求个没完没了的客人好多了,对付她一个,绝对比对付一群女人容易,失陪了!」

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踏出办公室。

她撇撇嘴,探头出去对着他的背影扬声道;「咱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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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两掌托腮,遮覆住大半个脸蛋,两眼无神地垂视着躺在可乐杯和薯条中间的白纸黑字。

纸上一个个字体都飘浮起来,串连不起意义,前方的男人不停歇的把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说出来的话都在她耳边滑过,脑海中不留一丝痕迹。

「方楠,方楠?」男人终于发现自己在唱单口相声,鼠目滴溜溜在她额上的纱布打转。「我看你脑袋真的摔出问题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对不起,得化,我恍神了。」她拿了张纸巾抹去鼻尖上的唾沫,对小学时的同窗兼邻居致歉,「你在说一遍吧!这次我会仔细听。」

刘得化翻翻白眼,大摇其头,「我也不用跟你多费唇舌啦,总之不管你懂还是不懂,你最好买份寿险跟意外险,看看你这倒楣样,如果你有保险,医药费也不必愁了,更不用看你妈脸色啦!你这么一躺,家教工作也丢了,你说,找谁帮你?」

他一说完,她无神的眼皮忽然掀开,神智重回,她倾前摇摇他的手,「得化,等我找到新工作,我一定跟你买保险,你现在可不可以陪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鼠目半闭起来,今天的业绩看来又要挂零,他方才的劲头全没了。

「陪我回家一趟,我拿几件衣服。你有车不是吗?」

「你那个妈……我看算了吧!」他缩起肩膀,打了个冷颤。

小时候两家为邻的记忆犹新,方楠母亲的泼辣远近驰名,附近孩子很少有人敢上方楠家玩耍,他犯不着为了一张看不见踪影的小保单活受罪。

「刘得化——」她垮了脸,拿出撒手锏,「我认识一些医生,可以介绍给你作客户,你陪不陪我去?」

一双鼠目不敢尽信地衡量着一文不名的她,「你从哪认识的医生?看感冒的可不算,人家才不鸟你——」

「我说有就有,不信拉倒!」她鼓着腮帮子走出速食店。

「信、信、信,老同学了,为你两肋插刀,在所不惜……」他赶忙追出去,决定为了业绩冒一次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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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巷子附近绕了几圈,才勉强在暗弄角落找到停车位,下车后,凭着记忆寻找造访过唯一一次的老旧公寓。

巷口路灯明灭不定,他头一次搜索枯肠,编排着一些有力又合理的恫吓之词,让那个张牙舞爪、歇斯底里的悍妇不敢动方楠一根寒毛,他好心安理得的将方楠送回家。

心安理得?他真的为自己找了个麻烦了。张明莉说的没错,出了医院,他不该涉入病人的隐私,这一次,他确实越了界线。

靠近那扇摇摇欲坠的红色大门,他伸手摁了铃,大门却在同一时刻「碰」一声从里头被撞开,一名瘦小的年轻男子连滚带爬到门边,背后跟着洒落一准锅碗瓢盆,男子嘴里哀嚷着:「方妈妈,不干我的事,我不认识那个医生啦!你别打我啦……」屋里接连爆出孩子的惊惧哭声。

男子逃命似地奔出巷口;紧接着门口飞出一只行李袋,里头的衣服掉落一地;跟着是踉跄仆倒在门槛的方楠,和紧随在后的尖嚷厉骂:「你还有脸回来啊?你害家里害得不够,还想害我啊?当年我真后悔听你老爸的话,今天方家也不会到这步田地……」

妇人抓起一把衣服把甩在方楠头上,一只脚就要踹往地上单薄的背脊;他快速弯身搀住方楠,斜目偏视妇人,「你敢动她试看看!」

妇人愕楞,收住脚势,显然没预料成扬飞会出现在家门口,一时反应不上。他将方楠扶稳站好,衣服一件件塞进行李袋,提在手上。方楠打着哆嗦,素面惨白,紧扼住他手腕,内心的惊骇经由肢体交会传达给他;他镇定地拍拍她,微笑,「没事了,你回来前该和我说一声的。」

他的出现无异火上添油,妇人再度口不择言,「还说没关系?没关系人家会找上门来?你再装纯洁啊!口口声声看不上人家林家大少,原来外头早就有男人了——」

「你是要自己闭嘴还是我让你闭嘴?」他打断妇人话头,厌恶地皱起眉心,揽住脚步僵硬的方楠跨出门槛。

「妈——」方楠忍不棕头,「请你多照顾爸爸——」

妇人怒瞪她,一字不吭将门甩上,隔绝了她的殷盼目光。

她默然回过头,从他手上拿回行李袋,轻轻颔首,「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谢谢你。」她自顾自往前走,说话明显的中气不足。

他走上前,与她并肩齐步。「你回来是要证实我说的话?」

她垂着脸,初见的淡漠又笼罩两人。

「你现在有什么打算?」他问。

她突然停下脚步,神情陌生又戒备,「成医师,你来我家有什么事?」

他停顿,想了一下道:「你不在家,我想你大概回这里……」他没说出口,他其实是想好好打发她这烫手山芋。

「成医师,」她打岔,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理由。「谢谢你这阵子的照顾,麻烦你太多了,有机会我会多介绍几个病人给您,谢谢。」

她脚步虚乏地继续走,到了巷口,对着经过的计程车招手,他不解地截住她手势,「你干什么?」

「找地方住啊!」她勉力一笑,不明他的干涉举动。

「你能上哪儿去?」她看起来瘦弱飘忽得快要消失在人间。

「暂时找家旅馆吧,明天再找同学帮忙。成医师,你快回去吧,再见!」她别开脸,语气冷漠得不近情理。

他不加思索,夺回她的行李袋,往停车的方向走。「先回我那里吧!不差这一晚。」顾不了越界这回事了,他多少涉足了这个事件,骤然撒手不管,晚上睡觉不会更安稳。

「成医师——」她骇然地追上去。「不用了,你不明白我的情形……」

「我不需要明白,那是你的家务事。」他斜睨她,笑道,「举手之劳罢了,不必觉得为难,医生作久了,偶尔爱管闲事并不奇怪。」

她漫踏在他背影里,微张着嘴,挣扎了一会,终于出了声,带着自我厌弃,「成医师,我刚才回家里,看到我妈……」她咽了咽口水,「我——想起来了,每一件事,全都想起来了。我不能跟你回去,你不明白,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灾星,我不想害了你。」

隔着那副框住他美目的眼镜,她捕捉到了流过他眼波的荒谬之意,他轻执起她尖下巴,淡淡撇唇道:「害我?就凭你?」

他松了手,昂首纵笑两声,回身踏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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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吃了半个钟头了,除了在附近摸摸弄弄的张嫂,屋子里没有其他人活动的迹象,他忍不住提问:「方小姐呢?」

张嫂停下擦拭动作,微露疑惑,「方小姐上学了啊!已经三天了。」

他放下碗筷,沉吟起来。

方楠在这栋屋子里隐形得可真彻底,从带她回来那晚开始,他再也没有和她打过照面;她早出晚归,白天上学,晚上兼家教,步履轻缓,沉默寡言,几乎可谓消声匿迹,仿佛没有存在过。原以为她会造成他居家习惯的不便,看来他是多虑了。

「对了,成医师,这个月的家用你给太多了,是不是还要买什么东西?」张嫂从怀里掏出钞票。

他做个阻止的手势,「多了一个人吃饭,不该多买些菜吗?」

张嫂莞尔,禁不住调侃道:「她那小猫食量,有吃跟没吃一样,瘦得我吹一口气就可以把她吹到门外,多买那些菜是浪费啦!」

「她不满意你的煮食吗?」她营养长期不均衡,挑食是最糟的习惯。

「我煮的菜,谁敢说不满意?」张嫂一脸奇耻大辱,接着走到桌沿,低头探问道:「成医师,你要留她留多久?」

他偏头看她,「怎么来家里的女人不只她一个,你却问起她来了?」

张嫂不理会他的打趣,自顾自说下去,「我打扫过她的房间,她每一样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除了那张床和衣柜,原有的东西连碰都不碰;行李袋就放在床边,好像随时准备要跑路一样。而且,她还记帐呢!」

「记帐?」

「是啊!」张嫂表情奇趣,热心地报告,「她每吃一餐就在一个本子里记下五十块,她说和在外头吃自助餐差不多价钱,我瞧她不敢多吃也是这个原因,大概怕以后走时还不起。我发现她也不在家里洗澡,浴室地板干干的,一滴水也没有,她回来这里就只是窝着睡觉,真是满怪的女孩子。」

他点点头。

这个方楠,把他当刻薄的旅馆老板了!她无时不刻想走,他并无意见,只要她找到地方安顿就行;但与他算起帐来,他可就不以为然了,人与人之间的交会,岂是这些数字可划清分割的?

「从今天开始,她如果吃半碗饭,你就让她吃一碗饭,菜量也增倍。如果她不吃,一餐算她一百块,她记什么,你也一道记帐,就这样。」他推开椅子,面色依旧,但语调沉沉,多了几分不悦。

「这样啊!」张嫂为难地搓搓两掌,「可是,那住一晚算多少钱?我看她是用最便宜的休息宾馆价钱记的——六佰块钱,如果她不使用浴缸,是不是要算她一仟?」

成扬飞莫名地收留了一个怪怪女孩,彼此当对方是空气,她几乎以为成扬飞忘了有这么一个人住在家里了,此时又想出这么一个方法让方楠就范,照看也不是漠不关心,她在这帮佣两年了,还是摸不准他的心思。

他似笑非笑地瞟她一眼,「张嫂,你很有头脑,没念书太可惜了,就这么办吧!」

也不管那赞语是否出真心,成扬飞暖性的声调让步入中年的她顿觉心花怒放,浑身充满了干劲。瞥见餐桌上遗留的眼镜,她顺手一抓追上前去,「成医师,你的眼镜,戴上吧!别让医院那些肖士魂都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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