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朝凤紫绸披纱襦裙,云鬓如雾,缀满玲珑珠玉,行走间叮当脆响,仪态万方。
皇后取过宫女手中的银红妆花织锦镶绒斗篷,轻轻披在皇帝身上,绝美的玉颜之上淡施脂粉,晕红如春半桃花,温婉娴淑,娇美无双。
两人相视一笑的绝代风华,真如一对绝配的璧人,令周围宫女艳羡不已。
皇帝复又瞻眺阴沉天色,不知不觉间,竟又忆起了那洒脱无瑕的少女。
远在黔中苗疆的她,此刻又在做什么,是否安好……
幽窗冷雨声声,带着寂寞淅淅沥沥,北风不解愁,和微寒落幽怀。
寒逸凝坐在床榻上,紧紧地抱着少女愈渐冷却的纤躯,双手霸道执拗的力道,好似将要少女融入到自己身体中去,寒眸里篆刻着刻骨铭心的执念。
云隐僵立不远处,失魂落魄的黑眸泯灭了所有华彩,却是痴痴地盯着少女。
虽不敢置信,但以他的医术,就算有一星半点的异样,也逃不出他的法眼,然她分明心跳脉搏气息全无,身体亦渐转冰冷,毫无生人之象。
他从未想过要霸占她,他只是想待在她身边,即使她要嫁给城主,他并未过多伤心,他只要能每天看到她,便能心满意足。
他的愿望那么渺小,渺小到微不足道,却为何,比登天还难上千百倍……
汝鄢婵但立一旁,面上微微黯然,银翘已双眼红肿,犹在若有若无地抽噎。
满室静谧似水,四人如此僵持着,始于晨曦初韵,皆是滴水未进,因这阴晦沉闷的天色,淡化了时光的流逝,不知不觉便已将至黄昏。
雨日下午黄昏交接之际,自是格外灰暗,屋内恰可燃灯,却无一人行动。
却见寒逸轻轻拾起少女雪白的柔荑,垂首深啄着那冰肌玉肤,吻入到细致的纹理中去,唇齿间逸出低哑的音节,“师父,你先回扬州,等我做完这件事,便会回家去找你,然后永远陪在师父身边,再不分开……”
他抱着少女款款站起身来,陡然一掀眼帘,却让在场之人微微一惊!
那双眼眸不复空洞,竟是回归了如初的寒凛,方才的消沉已如烟云消散。
他冷凝的眸光落在银翘身上,眉宇之间,自成一股凛然意气,“你去让人取月谷北洞中的冰魂晶做成一副冰棺,务必尽快完成!”
银翘蓦然回神之下,慌忙应哦一声,旋即跌跌撞撞地夺门而出。
云隐收回视线,转身便要离去,骤然一声清冽的嗓音自背后追袭而至,“站住!你去哪里?!”
云隐站定,背对着青衫少年,幽幽阖上双目,仿若压抑已久的悲痛翻江倒海地涌上,纯澈无邪的俊容之上,有一行清泪静悄悄地滑落下来。
“如今她死了,我做的一切都已毫无意义,不想再与你为伍,我要随她一起去扬州,从此陪伴在她身边,不问世事。”
在汝鄢婵惊诧间,却见一道赤电倏然吞吐而出,其光芒耀如长虹贯日,迅如超光驰兔,向云隐绵绵而来,在他脑后三寸之处,戛然而止!
汝鄢婵面上虽不起波澜,但翩翩黄袖之中,素手已暗自握住了三枚毒蒺藜,一双淡眸静默凝盯着少年城主,依约染出几分敌意的警惕。
寒逸一手横抱着少女,另一手持着一柄三尺赤色琉璃长剑,直指云隐脑后,言简意赅地冷声命令,“不准走,否则杀了你!”
他的才华,大唐无人能及,若无他相助,他又怎能成功?
夺棺之战
云隐却是闭眼无动于衷,清泪泫然如雨,神态间一派黯然凄凉,“要杀就尽管动手,她死了,我也不愿多活,借你之手送我一程也好。”
清莹的泪痕无声滑过,光华潋滟间,映得他的面孔分外皎洁凄美。
飘逸的水碧缎带在脑后微扬,悠悠划过儒雅的云锦长衣,掀起了几多怅惘。
寒逸盯着少年纤弱的背影,黑眸中的盛怒陡然一亮,惊煞了如临大敌的汝鄢婵,却撼不动视死如归的云隐,几番流转间,终是隐敛得无影无踪。
赤红的剑光一个回旋,倏然没入绯色剑鞘之中,再无光影。
寒逸淡视云隐的心灰意冷,清绝的眼角眉梢,不染俗尘,“我把我做这一切的原因告诉你,你知道之后,必会心甘情愿地辅助我!”
惊愣之际,云隐终于款款回过身来,不可思议地抬眸辗顾……
暴雨仍是倾盆而下,待一应物事准备完毕,寒逸亲手将少女冰冷的遗体放入水晶冰棺之中,于城门口目送一队人马护棺而去,目中满是留恋。
银翘静立在少年身畔,目光脉脉倾注在那清冷俊靥上,积淀了几重深思。
云隐仍立于少女所居的屋内,凭窗观望雨幕成帘,诠释不尽的迷惘,流溢在黑曜石般无邪的眸底,“这样做……真的可以么?”
汝鄢婵垂首恭立他身后,双眸淡如晕墨,“汝鄢婵不知,少主凭心而为便可。”
云隐幽幽叹惋,恍如有一江愁绪,都在这一叹之中倾尽。
他转身折回榻边,雪白细嫩的纤手,拾起床头柜上的白瓷碗,翻来覆去细细端详,但见它徒是一只空碗,已寻不出半点蛛丝马迹。
他视线突地微微一动,转而抬眸目视黄衫女子,眼中智光潋滟,“你去这西峰上的厨房找找,若是找到了任何药草碎末,都给我送过来。”
汝鄢婵衔命敛衣而退,毫无遮挡地步入茫茫雨幕之中,迎风而去。
朦胧雨雾之中,一队苗族武士,二三十成群,均是蓑衣斗笠着身,护送着一副水晶冰棺,从林间小道中策马疾驰而过,带起一片片泥泞飞溅。
晶莹剔透的冰棺之中,静躺着一抹雪白纤影,倾城风华依约可见。
正当此时,道上凭空投下重重鬼影,众人抬首上望,却见一片阴影笼罩而下,竟是密密麻麻的黑衣人,约有上百之众,自四面八方接踵而至。
双方一触即斗,雨中顿起一片刀光剑影,腥风血雨大作,黑衣人攻势排山倒海,勇猛无匹,苗族武士不敌,不盈片刻,便纷纷落荒而逃。
水晶冰棺沐于雨中,静置于一辆简陋马车上,一只透明彩蝶熠熠飞舞。
众黑衣人忽向东侧幽林齐齐跪下,神态毕恭毕敬,恍若顶礼膜拜。
为首一人单膝点地,拱手抱拳,埋首恭谨禀告,“属下已遵从教主吩咐,从苗人手中夺得冰棺,请教主过目。”
幽深密林之中,缓缓浮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姿态绰约,媚态万千。
他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华美的幽紫锦袍若隐若现,斗篷连帽之中,隐露出半张面孔,竟是妖美精致得无与伦比,举手投足,于不经意间流泻出的蛊惑风华,竟让在场同为男子的众黑衣人,亦不免微微羞红了脸。
舒亦枫步态轻盈如羽,游衍穿过屏息敛气伏跪一地的黑衣人,直行至冰棺旁边,锦袖一拂,倏地将水晶棺盖掀落在地,溅起点点泥泞。
纤长白璧的玉手,在雨中轻颤着伸出,轻柔地落在棺中少女皎洁的素靥上,细细描摹着那美轮美奂的眼角眉梢,倾注了如痴如醉的眷恋。
隐约紫光笼罩了两人,却是将雨水牢牢阻隔在外,不得寸进。
他抚摩着雨中少女恬静的睡颜,狭长妖魅的桃花眸,此刻竟溢满似水的柔情,声音极尽温柔而小心,宛如在呵护自己心爱的孝,“飞,我来了,我来带你走了,乖,听话,不要睡了,睁开眼来看看我……”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鬼哭狼嚎的风雨,以及,少女波澜不惊的面容。
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飞,不要这样,算我求你了……”
少女依然无动于衷。
一丛黑衣人只深深埋首,噤若寒蝉,任由骤雨湿透全身。
渐渐地,他眼底凝聚起浓浓的愤怒,好似有火光在激烈地闪烁,随即陡然爆发出阴冷狠厉的怒语,“你给我醒来!我不准你离开我,不准去我的手够不到的地方,不准去我再也抓不住你的地方,绝对不允许!”
他的声音悲愤欲绝,犹如满江愁水汹涌泛滥,几乎震响了整个天际。
他愤了,怒了,继而哀了,悲了,痛了……
风雨如晦间,他痴恋地轻抚着少女的面庞,虽已再无言语,但任谁都能从那微弱然而不容忽视的发颤之中,品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楚。
骤雨倾城弥漫,萧萧几叶风兼雨,为伊判作梦中人,多少成追忆。
正当诸人沉寂若死之时,忽闻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呼啸着踏雨千重而来。
众目聚焦之下,映入一道矫健如鹰的修影,雪白的斗篷在风雨中飞扬,隐约露出蓝白交织的衣袂,冷冽的剑眉之间,凝结着慑人的杀伐之意。
来人策马疾至,却在甫一触及冰棺中的少女时,堪堪勒马停锋!
他倏地自马背上纵飞而起,衣袂翻飞间,飘逸地落于冰棺旁,目光投向长眠不醒的少女,瞬时俊靥煞白,五色无主地低唤,“飘飞……”
他向少女徐徐伸出手,却被对面的男子倏然横臂挡住,“不准你碰她!”
冷流云毫不客气地回眼瞪视,一双冰眸晶亮慑人,蓄满令神鬼都为之慑胆的怒意,“你还是不是人,她都死了你还不放过她?!”
“不管她是生是死,都是我的人!”
便在两人瞪得风生水起,周围黑衣人剑拔弩张之际,又闻一连叠的马蹄声有如雷鸣般轰响趋近,竟是数十披着斗篷的箭衣侍卫,正穿雨而来。
而一马当先的,却是并驾齐驱的两名男子,均是风度非凡。
虽皆着白色斗篷,但犹可清晰目见二人,一人月白长衫飘逸轻扬,风姿修雅,一人着烟色长袍,英俊黝黑的面孔之上,一双墨眸冷凛慑人。
居然是白修与赵凌寒带领的御林军?!
乍见这来势汹汹的人马,众圣天教弟子闻风而动,立时持剑拦在路前,继而是接二连三的马嘶声,御林军纷纷情急勒马,停驻在了数丈之外。
舒亦枫视若无睹,冷流云却是剑眉一轩,破见疑惑之色,“你们来干什么?”
白修驻马而立,眸色飞快扫过众黑衣人,一闪而逝的惊异下,转眸流眄冷流云,“我们本是来从苗人手中夺回四妹,没想到被舒公子抢先了。”
这各方聚首的盛况,实乃罕见,竟都只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冷流云目视白修身畔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棺中少女的赵凌寒,冷冽的俊靥微微一凛,隐约带出几分敌意,“关他什么事?他来干什么?!”
白修斜睨了眼身畔男子,无可奈何地摇首,“因为这是私事,不便调动巫州的军队,赵公子知道后便施以援手,调动自己的人马来帮忙。”
舒亦枫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少女身上收回,锦袖一挥,转身拦在了冰棺面前,正对御林军人马,面容隐在斗篷连帽之下,细薄的唇瓣微掀,妖魅的唇音不容置疑,“不劳你们费心,她是我的人,遗体由我带走!”
冷流云正要发作,却闻白修在雨中叹息道,“四妹没有死。”
这一句迅雷不及掩耳地袭耳而来,却无异于石破天惊,当下便惊住了两人!
雨势渐转轻缓,朦胧了林道百影,亦隐去了各自迥异的心思。
冷流云瞬间驱散了满面黯然,取而代之的,是雨过天晴的狂喜,“真的?!”
舒亦枫蓦然抬首,眸中浸透着闪耀的流彩,“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颐指气使之下,众黑衣弟子收兵而退,散回林道两旁。
白修下马行至冰棺旁,拢了拢斗篷,睇向静如玉雕的少女,眼底不易察觉地掠过一缕深思,“四妹阳寿未尽,断不会在此刻死去。”
舒亦枫亦折回棺旁,伸手握定少女冰冷的素手,妖娆俊颜渲染几分难解的狐疑,“既然如此,她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和死人一样?!”
“四妹如今擅长配药,她应是自己服了一种可以让人假死的毒,所以看来和死人无异,只要服下相应的解药,便能苏醒过来。”
冷流云稍微懈气,转而若有所思地凝起了双眉,“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修一声叹息深沉如雨落清潭,“她自是被逼无奈,才想以此来逃出月谷。”
舒亦枫终于得以安心落意,迷恋地轻抚着少女银白的长发,唇齿间尽是掩不住的欣喜,“太好了,你没事,我再也不许你离开我……”
冷流云忽有所悟,迫不及待地追问白修,“那解药呢?赶快拿出来救她!”
“我并无解药,也不知是什么毒。”
一言既出,宛如一盆凉水当头泼下,瞬息浇灭了两人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