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墙夜会

漫漫夜色连晓雾,降临夜幕,花好月圆无觅处,万物皆已似无。

千尺高峰之上,玲珑楼阁之中,照影婷婷,琉璃灯盏映出翩然梦影,清淡的月华由窗外静静泻入,铺了满地皎洁的银霜,双影对坐无言。

面对满桌山珍海味,我但怔坐凝滞,半点食欲也无,心底徒留无尽苦涩。

寒逸端坐对面,目光定定地倾注在我脸上,“师父请用膳。”

同样的话语,他已是第八遍道出了。

见我依然纹丝不动,他面上微微一凛,翩然起身而来,小心翼翼地抱起我,旋即拥着我坐回木凳上,将我横置于他腿上,一手将我轻揽在怀。

冷傲的冬梅清香,自他身上依稀飘溢弥散,融了满室流光。

修长白皙的手指持着玉箸,夹了盘中一块鲤鱼腹肉,轻轻递至我唇瓣,他的声音恭谨,有如冷风过耳无痕,“师父的一切喜好,徒儿牢记在心,知道师父喜食鲤鱼,特让凤凰城最好的厨师做了一份,请师父品尝。”

我静坐于他腿上,眼神落入院中深邃夜色中,面上不聚半许流波。

“就算师父生徒儿的气,也不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他深深地凝了我一刻,转而放下玉箸,双臂紧紧环着我,低低埋首于我胸前,好似不愿让人目睹他的神情,清音幽幽传出,“不要这么对我,我知道师父有很多牵绊,可是我只有师父一人而已,徒儿不能没有师父……”

我心下不由得暗动,对他而言,除我之外,确实再无相识相知之人,若是我不在,他便又会孤身一人。但是,我怎可嫁予自己的徒儿?

我黯然埋首,眼睫静默低垂,将眸底那一抹悲凉深深掩埋,“逸儿,你为什么非要逼师父,放过师父好么?”

“不好!”他寒眸灼灼地望住我,犹如刀光般慑人,“师父是我一个人的,我不会把师父让给任何人,我只要师父,师父也只要有我就够了,我要师父所有的关爱,师父只能对我一人好,谁若是分了师父的爱……”

他眼中登时寒光大盛,字句惊魂,“我就杀了他!”

我骇然抬眼返顾,被那寒眸中的火光一惊,一时之间,竟萌生出无穷恐慌!

他竟霸道执拗至此,让我不得再关心任何人,不论亲人朋友!

柔柔暖光之中,他的容色软化下来,轻手拾起我白嫩的柔荑,俯首,柔润温暖的双唇,静悄悄地落在手背之上,倾注了数不尽的眷恋。

“师父,为了你,我可以不惜一切,甚至永劫不复,只盼师父,能永远与我相伴,我会全心全意待师父好,终生只爱师父一人。”

不顾我惊骇满面,他起身将我抱至绵软床榻上,为我谨慎盖好了棉被,目无余尘,“既没胃口,师父便安心歇息,徒儿明日再来看你。”

他深深地望了我一眼,熄了琉璃灯盏,悄无声息地阖门而出。

待那轻盈步声愈渐渺远,压抑许久的思潮终于层涌而出,我只觉满心悲恻入骨,冰蓝的清泪泫然而下,在雪白的棉枕上,落了满色凄凉。

半夜辗转反侧,我终是难以入眠,遂披星戴月,顶着夜寒奔赴至城门。

不知为何,我竟分外思念起舒亦枫来,满脑所想,皆是他的音容笑貌。

我倚着巍峨城墙,抚摸着被岁月风干的青石墙砖,忧思脉脉流转。

好想见他,可是我不能出城,来到这里,只因可以感觉离他近了几许。

深夜的凤凰城,万籁俱静,临江的石街上,空荡荡地不见人影,笼罩整个古城上空的,除了北斗七星阵法,便是那若隐若现的青光结界。

月华透过结界倾泻直下,映得鳞次栉比的吊脚竹楼,平添了三分森寒。

我倚着城墙颓然坐倒在地,清澈的银发伴着雪白的绫纱,泻了一地哀思。

思念之际,我取下腰间的珊瑚长笛,于唇边幽幽吹将起来,独留暗想。

悲恻婉转的笛音,在夜色中徐徐飘荡开来,浸染了整个静谧如画的古城。

冥冥之中,一缕如影如幻的箫声,自墙外袅袅传了过来。

此箫声亦凄凉彻骨,流转着浓浓的思念,与萧瑟的笛音默契相和。

这声音点点滴滴落入心中,恍若打开了尘封的往事,瞬息惊起惊涛骇浪!

这一瞬,我难以置信地生生怔住,以致手下一松,珊瑚玉笛倏然滑落在地,突起的铮鸣之中,笛音不复存在,那缕箫音却是潆洄不休。

这箫声,分明是舒亦枫独有的,他此时就在城外!

我只觉此刻心情难以言表,一时悲喜齐涌而上,百般滋味混杂难辨。

明明思念的人近在墨丈寻常之间,却因一墙之隔,而无法相见,无法触及。

他定是得知了我要成亲的消息,所以才不顾一切地赶来,却因结界而无法进城,寒逸的威胁亦使我不能出去,两人只能在咫尺间思念着对方。

他吹箫应和,只是为了让我知道,他就在这里,就在我身边……

激动的泪水,混合着澎湃的思绪,自眼眶里一股脑儿涌了出来,如雨而下。

我复又拾起珊瑚玉笛,置于唇边继续吹奏,一双手却控制不住地轻颤。

笛音又起,与墙外的箫声缠绕相和,在夜色中交织流转,仿佛所有镂心刻骨的思念,惟有用这峰回路转的曲声,方能传达出来。

这一刻,整个如诗的夜色,都被箫笛合音浸染得缠绵悱恻。

两人的心,亦在这交织的曲声中相融,阻隔两人的城墙,倒显得微不足道了。

笛音与箫声,互为默契地渐转低缓,终于复归寂静。

我轻轻将右手印上城墙,好似想透过这厚重的墙砖,仔细感受墙外的他。

一时之间,心中的不安与恐惧,竟瞬间消褪了不少。

只要,他在这里便好了,因为我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恰似心有灵犀一般,墙外之人亦将左手印在城墙上,虽隔着厚实的墙砖,墙里墙外的手,竟是奇迹般地相互吻合,五指一一相印。

如水月色下,两道浅影倚墙背对而坐,正如那日屋顶之上的背坐夜谈。

我阖上眼眸,此时此刻,什么都不愿多想,只想,静静地感受这一刻……

夜色,分外迷人,醉了盛世的繁华,醉了月下相依的双影。

惊天噩耗

“小城主,不好啦,少主姐姐她……”

正是清晨日朗,青衫少年正手持兵书,云袖展江山一页,听闻步声匆忙疾至,遂回过身来,清绝的眉宇间掠过一丝难掩的惊忧,“师父怎么了?”

少女惊慌地立在门口,娇喘连连地道,“少主姐姐她……她死了!”

这一句,犹如晴天霹雳从天而降,瞬间打破了少年面上冰封的冷漠!

古老的长卷,仿似承受不住这份惊悚,颓然滑落在地,展开半卷釜。

少年恍若着了魔一般,在一阵疾风中,不顾一切地卷出房间,风卷残云地疾掠至厢房,却在目及床上倩影的刹那,硬生生地怔在了当下!

只见华软的床榻之上,静躺着一抹雪白的纤姿,一袭羽裳欺霜赛雪。

那倾城殊色的素颜,此时宁静如画,毫无半点生气,悠长清澈的银发,铺了满满一床的清华,眉心那抹蓝莲离焰映日而灿,却更显惨淡。

平素清亮如星的蓝眸,静谧地掩盖在洁白眼睑之中,寸许不见。

晶莹七彩的灵蝶,依恋地徘徊在少女身畔,不离不弃。

床头木柜之上,置着一只空落落的白瓷碗,其下压着一隅墨染的兰花笺。

她,竟是服毒自尽了!

少年僵立在门边,青衫如旧,清爽的短发随风飘逸,整个人宛如失去魂魄的躯壳,黑眸中不见往日的顾盼清扬,徒留浓黑的沉重。

苗人少女在一旁恸哭不绝,梨花带雨之下,诉不尽的心伤哀痛。

少年面色僵凝若死,步履蹒跚地行向锦榻,玉手轻轻拾起兰花笺,犹带着极端压抑的颤栗,目光游移着投向其上娟秀的字迹,字字针入心间:

“逸儿,对不起,师父还是决定离开,师父活得太累了,想好好休息,你若还念师徒之情,请将遗体运回扬州的湖月居,师父想回家。”

仿若失却了所有支撑,少年颓然跪倒在榻边,一手紧攥着少女冰凉的柔荑,一手颤巍巍地抚摩着少女皎洁的面庞,眼眸里蓄满悲痛欲绝——

“师父,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抛下徒儿……”

他五指攥得发白,痛彻骨髓的力道,恍若要将那柔嫩的玉手,生生捏碎!

用以支撑一切的信念,亦随之在朝槿间灰飞烟灭,化为乌有。

闻讯赶来的云隐匆匆而入,却在撞入床上白影之时,煞白了整副纯澈俊靥!

那双大眸之中的清透水晶,陡然间碎裂开来,化为万千流光残影……

那一瞬,没有人可以形容,他的心中,有着怎样的绝望与悲痛浸入骨髓!

向来淡漠沉静的汝鄢婵,目睹此情此景,竟前所未有地漾出了忧伤之色。

阁内气氛凝重若死,好似有无穷阴霾笼罩,惟有少女抽泣声断续可闻。

云隐面如死灰,纤长的身姿临风而立,羸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半景的怔忡与空洞过后,方勉强聚回几欲幻灭的心神——取代以极盛的愤怒!

他摇椅晃奔了过去,猛然推开伏在榻边的少年,伸手指向他眉心,眉目凝结出浓烈的怨怒,“都怪你!现在把她逼死了,你开心了!”

少年竟毫不还手,任由他推倒在地,清冽的黑眸,徒留一片死寂的空洞。

她,是那两人心中超越一切的存在,此刻的香消玉殒,生生击碎了两人的心!

这份噩耗,传入远在巫州的众人耳中,亦震绝了当场所有人。

青霜儿与李莲忆当下便昏厥过去,稍有修行的流萤虽意志比普通女子略强,却也惊得瘫坐在地,冷流云更是悲痛欲绝,瞬间化作了杀神,一阵风烟绝尘而去,势要手刃仇人,府中徒留几男相对凝重,面上阴霾不化。

而在凤凰城不远处,独自秘密行动的舒亦枫,亦在得知此事之际,陷入了良久的深痛之中。

虽无人目睹,亦难以置信,但那一刻,他真真切切地落泪了。

无声,无息,然而,却凄凉得令人窒息,催心裂肺。

那是一种,连万念俱灰都不足以形容的,极致的绝望……

儿时,尽管备受欺凌,他亦只是冷眼旁观,无动于衷。

少年,纵使颠簸流离,惨遭世间遗弃,他亦不曾示弱分毫。

但此时,他生平第一次落泪,却是为了,那占据他所有心神和灵魂的女子。

他正想方设法要将她救出,已是万事俱备,殊不料,便在即将着手施救之时,她却永永远远地离开了他,永远地,消失在了人世间……

没想到,昨夜的隔城夜会,竟会成了两人的永别。

这次的绝望,远比一年多前那次,要惨烈痛苦得多。

那种满怀希望,在瞬间被粉碎的绝望,却是比凌迟处死还要痛苦千万倍!

为什么,她没来得及等他……

他立在黑暗的角落,面上虽无半分神情,清泪却是止不住地坠落,一滴连缀着一滴,悄无声息,连本身都未察觉,仿佛这泪不属于自己。

一颗冰凉的心,已痛得麻木,以至于,根本不知自己还能有何表情。

那一刻,不论立场如何,对所有相识之人而言,都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折磨。

这阴霾乍起的噩耗,在天际化作一道惊雷疾电,倏地落向了凡尘。

原本明媚的天色,瞬时铅云密布,湿风大作,旋即淅淅沥沥地落下雨来,起先只是蒙蒙细雨,随着阴霾愈演愈烈,雨水竟已是倾盆泻下。

雨水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恍如是,老天在永无止境地垂泪。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非仅限于苗疆一隅,却是席卷了整个大唐。

在这昏冥天色下,黎民百姓仍是故我忙碌,千载万年,如在梦中。

长安皇城大明宫之内,正振笔疾书批阅奏章的九五至尊,亦被这场空穴来风的骤雨惊动,飘萧步出甘露殿,于廊下纵目眺望天际。

他一袭光鲜灿然的皇袍,淡雅绝美的眉目之间,缱绻着若有所思的流华。

虽是十月深秋,雨露频繁,但这场雨着实来得太快太诡异。

一众宫女随行下,一抹倩影步履盈盈地走了上来,着典雅高贵的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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