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忧地蹲在我身畔,“你怎么了?”

我捂住惨痛不绝的胸间,冷汗涔涔,唇齿间极是艰难,“我的碎心毒咒发作了,怕是走不了了,你们不要管我,赶快离开这里!”

碎心毒咒果真根深蒂固,连灵魂都无法摆脱。

眼见鬼卒自放逐渊中接踵而至,白修面色骇白,目间却是坚定不移,“不行,我答应过冷流云,一定要将你平安带回去,不能丢下你不管!”

“不要管那些了,你们带着我逃不掉的!”

流萤幽幽跪坐在我身畔,浅握住我袖中苍白的柔荑,轻轻摇首,水碧长发如云飘舞,一笑间清美无邪,“师姐不走,我也不走。”

“你们……”我一时急火攻心,不禁微微咳嗽起来。

鬼卒转瞬便逼至眼前,二人见我此番痛苦,不忍再作折腾,竟是毫无反抗地被锁上了镣铐,一同被鬼卒带了回去,直向北面而去。

由放逐渊北面而出,既是主宰整个鬼界的无常殿,气象与凡物不可相提并论。

但见黑冥的空中,千百座恢弘的大殿凌空悬浮,高低错落有致,连绵无边无际,各殿之间以铁索为桥,下临万丈深渊,甚若一座空中之城!

无常殿不似凡物砌以砖石,而以万年黑铁铸成,浓墨重彩之中,飞檐斗拱,华丽不足,气势有余,与这漫天铁索交相辉映。

而在众大殿中心,有一座殿阁最是雄伟与众不同,即为无常殿主殿。

我心痛如绞,虚弱不堪,幸得两人一路搀扶,方才不至倒地。

三人被带入主殿之中,此处空间极大,四下仍是一片幽黑,隐隐阴灯漂浮,四处铁架遍立,阴森可怖,两侧鬼卒严阵以待,直向最深处延伸。

我们被鬼卒押解而去,路途异常漫长,行了多时,连绵而上的台阶上,有铁案铁座宛然,一个尖嘴猴腮的老者持笔立于一旁,饶是传说中的判官。

而在铁案之后,一道背影长身伫立,黑衣幽魅如墨,夜幕般的黑发倾泻在身后,竟是长及脚踝,身姿颀长笔直,不若垂暮之年,倒像是风华正茂。

领我们前来的鬼卒向殿上之人单膝而跪,恭谨垂首,声音在大殿内飘转出回音重重,“禀鬼王,这三个生魂擅闯鬼界,现已捉住。”

那道黑影衣袂轻扬,柔长的黑发飞舞,转身的瞬间,一切定格成画,周围喧嚣都在森楼铁殿之中化为无声,唯有寂寞在静静流淌。

这不经意的惊鸿一瞥,恍若打开了尘封在黄泉彼岸的前世,辗转出一世情殇。

我浑身骇然一颤,遍身血液都在此刻凝固,刹那间惊煞了一副素颜!

那抹幽魅的黑影,渺然于高阙之上,恍如梦幻……

依旧如墨一般的黑发,流瀑似地倾泻在华美黑袍之上……

黑发掩映之中,那容颜依旧邪魅绝艳,华美得令人窒息,一如初见之际,只那原本深若夜影的黑眸,如今竟是冰冷的灰色,如同死亡一般。

不堪回首,风化故人眸,清描淡墨绘不尽。

我不敢置信地怔怔望着他,只觉心如同被一把匕首狠狠戳入,瞬睒的痛楚袭遍四肢百骸,汇聚成擂鼓般的心跳,在胸口处化作沉闷的震动!

那素日辗转梦中的面孔,此刻正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统领整个幽冥鬼界的鬼王,居然是——苏游影?!

恍惚中默默相望,千言万语却化作静默无言,惟有难解的愁思潆洄在心头。

殿上之人手持生死簿,一眼眄睐下来,邪美的面容微微一凛,目光凝定在我眉心蓝莲离焰之上,迷幻的唇齿间,隐约漏出疑惑的字眼——

“你是……飞天神女?!”

随着他话音落下的一瞬,悬在嗓子眼的心,狠狠地落在地上,摔得支离破碎!

这一句冷漠道来,不含一丝一毫的感情,恍如隔世的过客般陌路遥远。

如今的鬼王,只知道飞天,却已不再认识林飘飞。

恍若蔷薇花瓣一般的绯薄唇瓣,再无往昔那倾倒众生的邪魅浅笑,如今目之所见,惟有无边无际的森冷,与无情,直令人不寒而栗。

我黯然垂眸,下唇紧咬,声如蚊呐,“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耳畔传来白修幽渺的轻叹,在这冷殿阴暗之中,带出几多怅然,“上一任的鬼王已经投胎了,以苏游影的资质,是鬼王的不二人选,但作为鬼王不能有七情六欲,因此他的记忆被封印在了幻镜之森,不再记得生前的一切。历代鬼王的记忆都会被封印在那里,只有当鬼王再入轮回时才会消失。”

我泪眼愁眉,无语凝噎,“他什么时候可以再转世为人?”

“在下一个鬼王出现之时,也许是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万年……”

一滴晶莹的泪珠悄然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却转瞬消逝得无影无踪。

我心中不由泛起惆怅悲凉之意,沉痛地闭上双眼,心下宛如冰河汹涌,滔滔不绝,清泪悄无声息地滑过皎洁如雪的素颜,恰如润水之珠。

尘封的冰蓝色泪滴,如流星陨落,跌碎了谁的思念……

冥府鬼王

雪白的袖口,被攥得死紧的纤纤素手,绞出几重深沉的褶皱。

墨成幻,但不见花容艳似血,幽冥一人梦魇凄切,尘世劫不过。

曾经花前月下的美好,都化作了漫天黄沙,消失殆尽。

我并非因他视我陌路而伤心,只为他将要承受无边的孤寂而悲伤,不论生前死后,他依是那高高在上的一人,终无法摆脱孤独的命运。

殊不知,这滴清莹剔透的珠泪,又在那一界之主的心中,惊起了几重波澜。

似雪纯白的衣袂,与同样似雪清澈无瑕的银发,静静地飞扬成画……

那通体雪白的一抹纤影,翩然立于殿内,恍若是,这森罗鬼域之中,唯一澄净皎洁的光芒,连满殿沉重浑浊的阴气,都似要被温暖净化。

白修的声音轻如梦呓,若有若无地从耳边传来,恍如一场命运的宣判,“我一直未肯将真相告诉你,便是怕你要寻死以留在鬼界。”

我双眸幽闭,淡淡摇头,“人鬼殊途的道理,我自然懂,不会做傻事的。”

“你知道便好。”

流萤不明所以,只静默地立在我身畔,凝注我的青眸诠释无限担忧。

苏游影以目示意,立时便有鬼卒领命前来,为我们解开镣铐。

他款款将生死簿置于案上,居高临下地俯瞰我,一双狭长优美的凤眸中,一片死灰之色,“不知飞天神女前来,有失远迎,还望担待。”

黑暗的大殿之中,我压下满心汹涌的波涛,闭目沉思片刻,睁眼从二人的搀扶中步出,抬眸迎上那无上威仪的目光,冰蓝纯净的翦瞳,在黑暗中熠熠生灿,“鬼王不必拘礼,如今我已不是飞天,不过是区区一介凡人。”

不料世事辗转之间,我们竟会有形同陌路的一天。

他面色冷寂有若寒铁,负手施施然逐级而下,华美的黑袍轻轻拂过铁砌的台阶,修长的墨发飞扬间,转眼已至一丈之外,灰眸中不盈一丝情感。

“既然如此,我便直说了,神女可知道,生魂擅闯鬼界乃是大罪,就算你是神界之人,也不能坏了鬼界的规矩,你们可知罪?”

修长如玉的手,在袍袖中隐约可见,指甲修剪得浑若天成,食指甲上绘就一个阴阳太极图,凝视细顾时,似在缓缓旋转,目光被不知不觉地吸入。

白修向他拱手深深一礼,将来龙去脉据实以告,苏游影微一沉吟,当下便派了鬼卒前往忘川,转而折回向判官询问,判官翻过生死簿,将三人姓名如实告知,他眉间立时又多了分疑色,目光转而投向我,神色辗转不定。

不多时,便有鬼卒匆匆来报,所查真相与白修所诉同符合契。

苏游影锁眉凝思之下,继而步下高阙,流逸行至我面前,瞳影重回间,潋滟生辉,“凡人流萤乃被人陷害才至此,可恕她无罪。”

我稍稍松气,轻握住流萤白嫩如玉的柔荑,与她相视一笑。

忽闻苏游影话锋一转,灰色眼波流转,竟似流泻出与生俱来的威慑,“但你二人擅闯鬼界本为大罪,念在你们一心救人,并无恶意,大罪可免,小罪难逃,若不施加惩罚,以儆效尤,恐难以服众,不能显我鬼界威严!”

我骇然一惊,抬眸直视那完美得无懈可击的俊颜,双目不改坚定色,“来鬼界全是我自己的主意,所有惩罚我一人承担,不要牵连他人!”

但觉右腕一紧,却是被白修紧紧攫住,他目视我苍白的侧脸,修雅的眉目间,镌刻如火的焦忧,“四妹,这怎么能行,这惩罚不是你一人能承受的!”

流萤亦颤颤扯过我的云袖,纤细的弯眉蹙起几许忧愁,“师姐,不可以……”

苏游影步步紧逼而来,我一时间惊惶不定,只得连连退步,心如擂鼓。

“你真的什么惩罚都愿意接受?”

那迎面逼仄的冷意,令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仍坚定不移道,“是。”

恰似不敢置信一般,他站定,直直凝盯着我,似要看入我心底深处,眉目森冷如画,“哼,真是可笑,我还从未见过你这么不珍惜自己的人!”

迎着他凌厉的眸光,我付诸安豫一笑,深凝着那瞳孔中的一抹灰,笑意皎洁无瑕,举重若轻,“一年多前,我的心随一个人死了,如今生死于我来说,毫无意义,只要是我身上的东西,想要便拿去,我……毫不在乎……”

他怔住,万千神色,舒卷在死灰般沉寂的灰瞳中,带出梦一般的恍惚。

众目睽睽之下,二人相顾静默,仿佛连这幽森鬼殿,都化为乌有。

冷寂若死的瞳色中,似有什么重要之物,在刹那间支离破碎。

白修与流萤双双默然,低眉垂眸,面上倾注千般无奈。

晷候,苏游影敛眸收神,袍袖一甩,复又步上高阙,居高临下地俯视芸芸众生,慑人的威仪毕现,“这是你自找的,我本应折去你们二人各十年的寿命,现在都由你一人承担——判官,在她的阳寿中减去二十年!”

判官手持生死簿,泼墨挥洒间,瞬间木已成舟,白修与流萤皆是惊骇满面。

我终于安心落意,幽幽埋首,“多谢鬼王。”

他回身背对阶下众人,长及脚踝的黑发熠熠飞扬,舞散了一场绚烂的繁华,“你们尽快离开鬼界,这里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声音森冷无情,落入这幽冥鬼殿之中,回转出几重寒意。

我望着那高高在上的黑影,心下百味杂陈,脚却似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今日一别,直到我真正死去之前,便终生无法再见到他了……

“走吧。”

白修轻轻一叹,不由分说地攥住我的手腕,使力将我拽向身后,那勾魂摄魄的一缕幽魂,逐渐在视野中远去,最终,在鬼殿最深处消弭了痕迹。

直至步出无常殿,白修才放开我的手,俊靥渲染无限怅惘,“别再想他了,你们终究不能在一起,他如今是鬼王,不再是你认识的苏游影!”

我仰视满天黑暗,清澈的银发轻舞飞扬,一颗心沉寂犹如死灰,“我不会再有任何奢望了,现在见到他真的没事,我也可以放心离开了。”

流萤双手扯过我雪袖中的素手,面容隐入额发阴影中,青眸中水雾朦胧,愧疚之色溢于言表,“师姐对不起,你为了救我平白减了二十年寿命。”

我淡淡摇首,轻抚着她绸缎似的水碧长发,径自笑得云淡风轻,“傻孩子,师姐什么都不在乎,只要看见你们好,师姐才算活得有意义。”

她泪眼朦胧,茫然地抬眸望着我,“我不明白……”

白修叹得烟云缥缈,月白衣袂因风而扬,却挥不去满腔愁绪,“你这样不珍惜自己,叫人于心何忍?你只为别人而活,过得太辛苦了。”

“若不能为别人做点什么,我就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无视二人怔忡,我径自行入放逐渊中,步履浅踏惊梦。

三人一路畅通无阻,出了放逐渊,又行至曼珠沙华盛放的冥河之畔。

众人本以为终可回到阳间,不料身后竟倏然涌来千万鬼卒,转眼便将三人去路牢牢封阻,围得水泄不通,举兵相向间,一派剑拔弩张的气氛。

流萤退立我身畔,秀靥上写满迷茫,“发生什么事了?”

白修瞬时将宝剑稳操在手,月白的光芒周身飞闪,俊雅的眉宇间,落出一种如临大敌的戒备,“难道苏游影反悔了?”

冥冥之中,一声深情的呼唤,轻盈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