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过去了,六个月之间,刘舜不曾到浣如房中过夜。十二月初,随着初冬的第一道大雪降落,袖袖传出了怀孕的喜讯,次日,就封为侧妃。
袖袖封为侧妃那日,刘舜一手拉着浣如,一手牵着袖袖,欢喜地宣布:“本王年近不惑,膝下依然无子。本王宣布,长子继承本王王位!”浣如注意到,刘舜宣布的时候,眼睛是看向一脸娇羞的袖袖的。
浣如知道,自己今后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自己十六岁生陵春,伤了根本。大夫劝告自己,不能再次怀孕。可自己念王爷膝下无子,硬是将这个消息瞒了下来。如今再度怀孕,终究是走漏了风声。
今年的冬天,来得异样的早。才十二月初,常山各处就已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腊八节刚过不久,院子里的海棠树,已被积雪盖的看不出树种。时而有风吹过来,吹得那树上厚厚一层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在浣如的廊檐下。浣如挺着即将临盘的大肚子,只觉这王府正妃的位置,这寄托自己期望的肚子,竟像那烦乱纷杂的金丝般,捆的自己喘不过气来。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办才是最好的?我该怎么办啊?谁来告诉我?从六月初,那个矛盾而煎熬的决定就整日整夜地缠着浣如,让她吃不得安宁,睡不得踏实。漫长的六个月时间,浣如看起来,已有些形销骨立,憔悴不堪。
本来,像陵春说的,若自己生不了儿子,大不了日后为王爷纳一个妾,为王爷延续香火。可如今,这个袖袖抢先一步进了府,专房专宠不说,还在这节骨眼上怀了孩子。若自己又生一个女儿呢?若袖袖生的是个儿子?
今年的秋天,怎会这样寥落人心?
寒冬的冷冽,怎会这样令人如堕寒冰?
花嬷嬷看着浣如一日比一日神思恍惚,她担心啊!她从六月初开始,就在浣如耳边轻言软语地劝说:
“王妃,这一胎一定要生个儿子!错过了这次机会,您今后想再生产,怕是难了!所以,这一胎,无论如何,都一定要生个儿子!您撑着些,撑过了这个坎,您的好日子就来了!”
“嬷嬷!我何尝不想生个儿子!可这肚子都这样大了,怕是不几天就得生了!若不是个儿子,我,我也下不了那个心啊!”浣如苦闷地接口。
“哎!”花嬷嬷重重叹出一口气:“奴婢去把小姐请过来,再仔细着商量一次吧!”
“母亲,袖袖被封为侧妃,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如今袖袖也怀了身子,女儿来时看她屁股圆,胸大,腰又细,怕是个儿子啊!”陵春说着,目光却眨也不眨地盯着浣如隆起的肚子,直勾勾地教浣如心里更乱起来。
“是个儿子我又能怎么样?那可是王爷的儿子,我自己无能,不能为王爷诞下子嗣,难道还要去嫉妒别人为王爷延续香火不成?”浣如瞥过目光,烦恼地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海棠树。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袖袖既怀了父亲的孩子,那是她的造化!可母亲您,难道就决定这样坐以待毙,不想想办法?”陵春的目光锐利起来,从浣如的肚子,移到她的眼睛上。
“想办法?能想什么办法?从知道自己能再次怀孕开始,我就整日里求神拜佛,占卦求签,救济穷人……若是这样菩萨也不保佑我生个儿子,我能有什么办法?”浣如怨恼地将手中的佛珠往桌上一摔,珠线被摔断,圆溜溜的佛珠在檀木桌上骨溜溜地四处打着转,有的在桌上堪堪停下,大部分就势滚落到地上,溜溜地转个几圈,才躲到角落里停下。
陵春见罢与花嬷嬷一对眼神,伸脚将身边的佛珠都踢开了,才紧紧拽住浣如的手,直勾勾地盯着浣如的眼睛,斩钉截铁地道:
“母亲,这一胎,是您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个弟弟,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若是个妹妹,那麽“偷龙转凤”在所不惜!”陵春的语气与眼神中,透着令浣如都心悸的坚决。浣如的身子不由自主轻颤了下,这个计策,是陵春自袖袖进门那天,就让花嬷嬷在自己耳边不停叨唠的计划。自己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不是没有想过,也不是怕犯法被论罪,而是舍不得啊!这肚子里的,毕竟是自己怀胎十月的孩子,是自己的血肉啊!自己怎么能忍心呢?怎么能为了挽回王爷的心,就犯下这等伤天害理、天理难容的罪孽呢?不能啊!不能不能啊!浣如苦的说不出话来,头却随着内心的情绪变化,而痛楚地不停摇起来。
陵春见浣如已有所动,抓紧时机,与花嬷嬷一个为浣如斟来一杯茶,一个双手拽紧浣如的肩膀,站起身,近距离盯着浣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母亲不肯听女儿的劝告,难道要让女儿今后看着母亲被父亲一日一日冷落,看着母亲被父亲废掉,整日整夜孤独一人,坐等老死不成吗?母亲,您真的忍心让女儿这样痛苦吗?母亲,您可有为女儿想过啊?”
浣如痛苦地睁大了眼睛,慈爱地摸着陵春的脸颊、眉眼,她想过了,真的想过了。她从夏天想到了秋天,足足想了六个月!六个月中,花嬷嬷不止一次地劝自己,再出府。陵春不止一次地进府,再回金府。在仅剩的最亲近的两人轮番劝说下,浣如总是整日整夜地寝食难安。至于王爷,他忙着和袖袖日日夜夜轻歌曼舞、春宵苦短,根本无暇顾及浣如、乃至府中发生的一切。日子,是这样辗着浣如的心尖走过去、走过去、走过去的……
十二月二十三日深夜,大雪。这一天是祭灶节,也就是小年。浣如终于临盘了。
浣如的产房中,只有花嬷嬷、陵春和陵春的奶妈武嬷嬷。武嬷嬷是经验丰富的产婆,也是陵春的心腹。孩子呱呱落地,啼声不响却底气十足,武嬷嬷利落地剪断脐带,往孩子胯间一看,惊喜地说:“恭喜王妃、夫人,是位小世子!”
小世子被武嬷嬷裹在怀里,抱到陵春面前看。陵春只一眼,就接过弟弟,抱到浣如跟前,欣喜地说:“母亲,是弟弟,是弟弟呀!”
浣如刚生完孩子,身体还很虚弱,但她的心很兴奋,特备是听到武嬷嬷和陵春的呼唤声时。浣如的下身还很痛,她撇过头,撑起上半身吻了儿子额头一下,激动地掉下泪来。
陵春笑着,在花嬷嬷的协助下,如释重负地想把弟弟包裹起来,好抱出去给候着的父亲道喜。轻轻捏起弟弟的胳膊时,陵春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弟弟的左手,赫然长着两根拇指!这要是传出去,就是妖孽转世啊!
陵春心神电转,迅速将孩子包好交给武嬷嬷,再飞快地将事先准备好的男婴抱到浣如跟前:
“母亲,最后看一眼,女儿要抱出去报喜了!”
浣如躺着,只一眼,她便愣住了。旋即,心抖得往下一沉,人惊愕在床。反应过来后,撑着起身,对着就要往门外逃的武嬷嬷沉声喝道:
“你给我回来!你手里抱得才是我的儿子!”
“母亲,弟弟长了两根拇指,您要是让女儿抱着他出去报喜,您确定弟弟还能活下来?您还能挽回父亲的宠爱吗?”陵春冷眼盯着浣如,时间紧蹙,已由不得她多做犹豫,屋内的婴儿蹄声那么响亮,父亲肯定听见了!
浣如一惊,心中像有无数根针密密扎着一般,巨大的震惊和痛楚,摧残的她再也坚强不了,泪像珠子一般,滚滚滚滚地滴落在沾了些血渍的锦被上,乍一看,猩红猩红的颜色,触目惊心!
“不,我不相信!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武嬷嬷回头看了陵春一眼,陵春无奈地点点头,她才将小世子又抱到浣如跟前。
浣如颤抖着手,解开了儿子的小棉被,触目之下,眼泪流的更凶、更急,连压抑的哭声,也是那般断断续续、抽嗝着,听得陵春心里一急又一烦:
“母亲,哭有何用!父亲还在外急等着!事到如今,若是让他撞进来,你我都是死罪一条!连弟弟,也会被弄死!母亲,我答应你,弟弟我会抱到金府抚养,您以后要是想见他,随时都可以!”说着,看向武嬷嬷,“武嬷嬷,待会我抱着弟弟出去报喜,所有人定都在前厅候着,你就趁机抱着世子从后院南门溜走,明白吗?”
武嬷嬷点点头,正抱着小世子要走,却被瞬间止住了泪的浣如拦住:
“这样子到你府上,也瞒不了多久,说不得,还会连累你!”
说着,浣如撑着想下床,被花嬷嬷拦住了。花嬷嬷二话不说,拿起桌上剪脐带的剪子,递给浣如。浣如看了看陵春怀里的婴儿,对陵春说:“将小少爷抱出去报喜吧。”
陵春一见母亲举动,就明白母亲想做什么了!不过,事已至此,为了保住弟弟一命,也别无他法!陵春抱着换过来的弟弟,快步出门报喜去。
陵春一走,浣如就朗朗跄跄地下了床,走到炭火盘前,拿夹子将炭火拨开,把手中的剪子放到了炭火最旺处。
“你要做什么王妃?”武嬷嬷有些慌乱地问浣如。
“为我的儿子留一条命!免得送去金府后,被人当做妖怪给杀了!”浣如定定地盯着被炭火灼的火红火红的剪子头,声音有些急促,有些沙哑。
陵春焦急地走到院子拐角处,被人从后闷头一棍,瞬间失去了知觉。
“果然是个儿子!快,抱走!”袖袖低声喝令英英,英英是袖袖进王府时亲自培训的舞蹈班中领舞,对袖袖十分忠心。袖袖吩咐后,飞快将事先准备好的女婴塞到依依怀里,“还不快送去王爷报喜!王喜喜得千金啊!”依依颤抖着身子,急忙抱紧女婴,迅速朝前厅去。
依依是浣如的大丫头,因袖袖拿住了她偷窃府里东西换钱给老母亲治病,被迫答应做袖袖在浣如身边的卧底。
“等等,不要弄死了他,毕竟是一条生命,就让水飘走就是!”袖袖喊住要走的英英,目光闪了闪,皱着眉头吩咐了一声。
“是,主子!”英英说完,抱着男婴很快消失在袖袖视线。
“王妃,要怪就怪吧,若是我不争,你当真会放过我吗?”袖袖自言自语一句,扶着腰慢慢向前厅走。
“恭喜王爷!喜得千金啊!”
前厅传来熙攘的道喜祝贺声,人来人往声,脚步奔跑声……接着,炮竹声齐鸣,烟火齐燃。响彻方圆的爆竹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腾空的烟花,“嗖嗖”地在高空爆炸开来,幻化出种种奇异的风景,像花朵一般绚烂开来,让王府大大小小的丫鬟仆人管家,都聚集在前厅,同喜地仰着头,分享王府再添千金的快乐!
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王爷与众人敷衍一番后,独自回到自己书房,紧闭着门,不让任何人靠近。
同一时间,浣如飞快地用夹子取出剪子,用布裹着柄,咬紧牙关,走到儿子跟前,捏起那多余的一根拇指,边落泪,边就是狠狠一剪子剪了下去!
婴儿雪白的左手上,立刻溅了一堆的血!而那拇指断口处,更是“咕咕”地向外喷射出鲜红稚嫩的血液!那被剪断了的细小断肢,急速地坠落在地上,颤抖着一滚,就无力地停了下来。
“哇”婴儿的肌肤最是敏感,对痛楚也感受的格外敏锐,他无法言说,只能痛的大哭起来,哭声淹没在前厅的贺喜声中。
浣如的心中一阵绞痛,她颤抖着摔掉剪子,急急拿起药粉,撒在婴儿断口处,再拿一块干净的棉布,紧紧包裹住婴儿还在流血的拇指,死死压着断口处,泪如雨下:
“孩子!是母亲对不起你!母亲禽兽不如,不敢将你抱出去!要是真有地狱,你随时来索命,让母亲被打进十八层地狱,永世受尽折磨!不得超生!”她不停地亲吻着婴儿的眼睛、额头、脸颊和嘴唇,泣不成声。
武嬷嬷见耽搁了这么长时间,怕南门那里会有人拦着,忙拼命推开浣如,自己按住婴儿还在流血的端口处,慌慌张张地拿起一块老旧的棉袄,包在婴儿身上当做掩盖。
“王妃呀!木已成舟!我要赶紧抱着孩子出去,不然,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啊!”
武嬷嬷说着,抬腿就要往门外跑。
“等一下!这个,这个……”浣如追着拉住了武嬷嬷,自怀中取出一个雕花的银镯子,戴在了婴儿脚踝上。
“再续母子缘,但凭此花镯!”泣不成声间,痛楚急速上涌,血液窜至脑中时,浣如咯噔一下,痛晕在花嬷嬷怀中。
再次醒来,已是三天后的清晨。那时,天还未亮透,榻边,花嬷嬷搭了个小榻,就守在她身边。浣如下床时,不小心惊醒了花嬷嬷,花嬷嬷担忧地抱来小千金,送到浣如跟前。
“王妃,这是您的女儿,您看看。”
浣如讶异地抱过女婴,只看了一眼,手一松,差点让女婴摔在床上。她盯着女婴,又看向花嬷嬷,抖着声音问道:
“明明是世子的!是儿子啊?怎么成了女儿了?”
花嬷嬷接过女婴,放到摇床中,边摇着边叹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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