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

对于这一天的到来,我早有预料,所以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我想,作为一个商业联姻的工具人,我已经算是体面退场了。

不过。

我还是骗了她。

蔺邵庭并不抗拒接吻。

尤其是在床上。

他喜欢看我被他吻到缺氧,眼角泛红,只能攀附着他求饶的模样。

那会让他有一种绝对掌控的满足感。

虽然没什么爱意。

但那样缠绵的时刻,偶尔也会让我产生错觉。

仿佛我们只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妻。

你看,女人总是容易被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打动。

然后心甘情愿地,为这场虚假的温情,赔上真心。

连我,也不能免俗。

夜幕降临得很快。

回到家,公寓里一片漆黑。

陆哲还没回来。

他是市里三级医院的外科医生,常年忙得不见人影。

我们是在一次行业峰会上认识的。

他是受邀的医学专家,而我是作为蔺太太,陪同蔺邵庭出席。

他大概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不会因为“蔺太太”这个头衔而对我另眼相看的人。

温和,有礼,眼神清澈,我和他聊天,很轻松。

离婚后,我搬出了那栋冰冷的别墅,和他成了邻居。

一来二去,便熟悉了起来。

客厅的灯被我打开。

温暖的光线驱散了满室的清冷。

桌上放着一束新鲜的向日葵,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微微,晚上有台紧急手术,可能要晚点回。给你做了你爱吃的酸菜鱼,记得趁热吃。——陆哲”

他的字很好看,瘦金体,笔锋有力。

我拿起那张便签,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酸菜鱼的香气,混着向日葵清新的味道,将我从下午那场不愉快的遭遇里,彻底拉了出来。

和蔺邵庭在一起的三年,我吃得最多的,是各种昂贵的、但没什么味道的营养餐。

因为他不喜欢重口味的食物。

所以整个别墅的厨房,都找不到一瓶辣椒酱。

我曾经以为,我的下半生,就要在这样无趣的、寡淡的生活里度过。

直到我遇到了陆哲。

他会记得我所有不经意间提起的喜好。

会拉着我去逛烟火气十足的夜市,陪我吃路边摊。

会告诉我,生活不止有利益和算计,还有很多细碎的美好。

我掐了掐自己的掌心。

沈微,你不能再回头了。

你已经从那个华丽的牢笼里逃了出来。

绝对不能再被任何与过去有关的人和事,重新拖回深渊。

7

周三,我拿了陆哲的头发样本,用密封袋装好,放进了包里。

到了约定的私人诊所,我不仅看到了张航,还看到了苏颜。

比起上次见面时的素净,她今天显得贵气了许多。

身上是当季最新的香奈儿套装,手上拎着限量版的爱马仕。

精致的妆容掩盖了她所有的疲态,连眼神里的那份算计,在贵气的掩盖下也被弱化了存在。

金钱,果然是女人最好的滋养品。

我停下脚步,朝她微微颔首:“苏小姐。”

她没理我,只是用那双怨毒的眼睛,来回扫视着我的小腹。

气氛有些尴尬。

张航适时地开口,打破了沉默:“苏小姐不放心,特意过来看看。如果沈小姐问心无愧,想必也不会介意。”

我握紧了包带,笑了笑:“没事。”

“苏小姐这边也准备了蔺总的头发样本,一起送检,结果会更有说服力。”

张航说得滴水不漏。

我没有搭话,直接将手里的密封袋递了过去。

抽完血,从诊所出来,外面竟然下起了小雨。

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让人无端地烦躁。

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就停在不远处的路边。

男人靠在车门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阴沉的天色里明明灭灭。

因为长时间的等待,他的脸上已经挂上了几分不耐。

离婚不过一个月,他没什么变化。

而我,却好像已经走过了半生。

我本想装作没看见,悄悄溜走。

但下一秒,男人的视线就精准地锁定了我。

周围的行人仿佛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我只能硬着头皮,迎上他的目光,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蔺先生,好巧。”

“不巧。”他吐出一口烟圈,视线在我的小腹上打了个转,“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让你觉得,可以用同样的手段,再来恶心我一次。”

我解释道:“你误会了。”

他却掐灭了烟,一步步朝我逼近:“误会?”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时间,动机,你样样都占全了,现在告诉我是个误会?”

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沈微,和我离婚不到三个月,就怀上八周的身孕?你告诉我,是哪个男人,能让你这么快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我们之间的协议?”

刻薄的话,配上他自以为是的推断,让我一时间哑口无言。

“你当了我三年的蔺太太,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别用这么愚蠢的手段,也别逼我撕破你最后的体面。”

男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每一句话都冰冷无比。

他永远是这样。

自私,自大,用他那套冰冷的商业逻辑去衡量一切。

这个孩子的出现,再一次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冰冷的雨水,强化了他冷酷的面容。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想再做任何无谓的解释。

我抬起头,第一次这样直视他的眼睛,然后直呼他的大名。

“蔺邵庭,”我异常清晰,“你是不是觉得,我的人生,除了你,就没有别的可能了?”

“找一个相爱的人结婚,生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这原本就是我计划中的事。报告还没出来,你凭什么现在就给我定了罪?”

我的眼底泛起水汽,用一种固执的语气问他。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一次呢?蔺邵庭。”

他无声地看着我,眼底的冰冷没有丝毫消融。

直到一滴冰凉的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滑落。

他身侧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他移开了视线,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示弱,这一招对他,似乎永远有效。

三年,怎么都有点了解他吃哪一套。

他后退了一步,与我拉开了距离。

片刻后,他重新看向我,声音里带着警告:“沈微,你最好保证,你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报告一周后就出来了,蔺先生一定会得到一个,你想要的答案。”

男人盯着我的背影,视线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他的胸口,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是他的?还是不是他的?

他忽然发现。

好像无论哪一个答案,都不能让他满意。

7

所有人都以为,我想用孩子绑住蔺邵庭。

但其实,我对“蔺太太”这个位置,早就没了任何留恋。

我们结婚的第一年,我确实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足够乖巧懂事,总有一天,能捂热他那颗冰冷的心。

人们总喜欢用“日久生情”来形容感情的奇迹。

所以,二十五岁那年,我天真地以为,我也能等到那个奇迹。

遇到他那年,我刚刚大学毕业。

家族企业濒临破产,父亲一夜白头。

是他,蔺邵庭,如天神般降临,用一纸三年的婚姻契约,挽救了沈家。

我想,无论是谁,在那样绝望的处境下,都会对自己的拯救者,产生无可救药的依赖和爱慕。

更别说蔺邵庭的长相气质都无可挑剔。

所以我心甘情愿地,扮演好一个完美的“蔺太太”。

陪他出席各种商业活动,为他打理好家里的一切,甚至帮他在那些不怀好意的亲戚面前,扮演恩爱夫妻。

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他总会看到我的好。

他身边的莺莺燕燕,换了一波又一波。

但“蔺太太”的位置,始终是我的。

这给了我一种荒谬的错觉。

直到苏颜回国,我才彻底清醒。

阶级的鸿沟,利益的交换,从来就不是靠感情可以填平的。

我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从签下离婚协议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是我人生规划里的任何一个角色了。

报告出来的日子是周五。

我按照张航的通知,来到了那家我们之前常去的餐厅。

苏颜已经等在了包厢里,神情看起来格外松弛。

我刚想伸手去拿那份决定我“命运”的报告。

张航却按住了我的手,脸上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既然沈小姐这么有信心,不如,就由苏小姐来为我们揭晓这个结果。”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苏颜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仿佛一个胜券在握的将军,在欣赏她手下败将最后的挣扎。

她慢悠悠地打开报告,只扫了一眼,就“啪”地一声,将蔺邵庭的那份,摔在了桌上。

“沈小姐。邵庭最讨厌的,就是欺骗,尤其是在孩子的事情上。”

我的目光落在报告上。

那一行加粗的大字,清晰地写着——根据DNA分析结果,支持蔺邵庭为被检测男童的生物学父亲,亲权概率为9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