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沐浴过后湿热的香味趁着目不能视的天色,一缕缕从卫生间门缝中往外钻,试图渗透进来人裸露的肌肤里。
张农宁感觉有一些不对,拧着眉慢慢摸索着墙上的开关,却先碰到一只湿漉漉的手。
“张农宁?”被触碰的手没有缩回去,手的主人问。
“……”
是匡宓。
张农宁愣住。
11 肥羊
室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面对突然闯入租屋的人,按理说匡宓应该震惊、害怕,或许还会发出毫无意义的尖叫,随手抓起什么器物防御自身……再怎么样,也应该诧异张农宁的来意。
张农宁不知道她是怎么准确判断进门的人是自己的,此刻大脑一分为二,一半想怎么跟她解释自己可疑的行为,一半想,她也太镇定了。
碰上这种陌生人入室情况,寻常女孩会是这样的反应吗?张农宁一分为二的大脑又合二为一——他接触的女性样本太少,因此想不出什么妥帖的答案。
匡宓叫破“张农宁”姓名后,将手收了回去。
被她碰到过的手指沾上温热的湿意,他进来之前,她可能刚洗完澡……这样一想,张农宁触电般与她同一时间缩回手。
屋外狂风大作,生锈的铁门被室内反差气压一抽,立马“嘭”地巨声紧闭,这一声量几乎争分夺秒敲在张农宁的后脑勺上,他的心脏不禁瞬息攥紧。
“张加栗上午来找过你,你没回消息,我以为你不在……天气不好……我怕你没关好窗户……”
张农宁近乎艰涩地解释完这几句话,喉咙发紧,束手等待着匡宓的审判,只希望她别觉得自己是什么神经病、变态、偷窥狂。
顺利解释完这一段,他心上紧绷的道德包袱卸下不少,感官逐渐恢复敏锐后,仿佛听见匡宓近在咫尺的呼吸。脸开始烧起来。
小小客厅四周的墙壁像是吞噬光明的巨兽,将本就稀少的亮光消解得所剩无几,显露出墨黑的底色。室内的家具都隐没在阴影之中,只能模糊地辨出轮廓,仿佛是一群沉默的幽灵,静静地守候在铅色的昏暗中。
时间像被树脂缓缓滴落裹住的蚂蚁,每一秒都流淌得好似开了慢倍速。
也不知熬了几个呼吸,不知有没有听进他解释的匡宓伸腿轻轻踢开一只绊脚的长耳兔玩偶,玩偶跌倒在豆袋沙发边,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灯不亮,你不用开了,大概是灯丝烧断了。”在屋里站久了,匡宓目力适应良好,能看见张农宁滞留在玄关的身形,“进来吧,别杵那儿了。”
她走到书桌边将唐老鸭台灯“咔嚓”一摁开。
蓦然亮起的光芒将张农宁逼得瞬间闭上眼。他心内其实悄悄松了口气,至少匡宓的语气听起来像相信了他的说辞。
然后等他适应强光后睁开眼,陡然发现匡宓全身上下只裹了一条白色浴巾。
她立在光源处,洗过的长发蜿蜒贴在肩膀与后背,一只手放在腋下,捉着胸口浴巾卡口的位置,另一手雪白地撑在书桌沿,好像在找什么。
接着她毫不避讳地转过身。
那一刻他分不清是羞愤多一点,还是恨自己记性太好多一点。背过身,他的处境也没变得更好。
她纤瘦的影子落在他面前的墙壁上,刚才亲眼所见的所有细枝末节不由自主在脑中一遍遍描摹。
湿淋淋的长发,发梢垂落的水珠接连不断滴在肩胛下围裹的浴巾上,一刹间就被白色厚实布料吸收成透明的圆点。
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挂着一副他摸不透的淡然表情,他头一回知道与她的眼睛对视上会令他如此不安与焦躁——她背对光源望向他的那双眼睛是如此透亮、幽静。
而他却读不懂其中掩藏起来的情绪。
张农宁呼吸困窘地急促起来,他不知道身后匡宓是否还在用刚才那种分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他。
他试图让自己别在意,看看别的、随便什么东西,转移注意力。
靠近卫生间的地垫边扔着她换下来的湿衣服,牛仔长裤的裤腿湿了大半,上面叠着件泡泡袖的浅色衬衣,她应该是临时有事外出,没想到雨会越下越大……
草草暼过一眼,张农宁再也不敢乱看,只能将视线放到更安全、正对他的老式铁门锁匣上,逼着自己转动理智思考,而不是不受控制地回忆……
“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先回去了,张加栗还一个人在家里……”迟钝罚了一会儿站,张农宁唯一想出来的解决困境的方法是立即离开。
匡宓却没想放过他。
“等等,我去换个衣服,你留下来帮我吹头发。”
背对着的客厅里,她嫌弃似的冲他僵硬的背脊轻轻啧了一声,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着张农宁十分抗拒的命令。
几分钟后。
张农宁认命地叹口气,接过她递来的吹风机筒。
匡宓换了套保守的长裤长袖睡衣。大抵是从外面回来的缘故,她比小区一直待在家中的人更敏锐感受到了曲县气温上的变化。
头发吹到五六成干的时候,张农宁将吹风筒上温度和风速的按键都调到了最低档。匡宓盘腿坐在沙发软椅里,张农宁站在她身后,他指腹上的细茧偶尔会穿过她顺滑的长发碰到她嫩白的后颈。
每当这时候,张农宁接下来颠拨匡宓头发的动作会变得更谨慎。
吹风机的噪音和风速降下来,匡宓玩小游戏一直通关不了的提示音就高昂起来。
“张农宁,我想喝排骨汤,放淮山药和胡萝卜,你做了没有?”
在同一关死到第10回时,她挫败地开口道。
张农宁:“炖了,你中午没回来吃,但是给你留了一碗。”
“哦,”匡宓这才想起来,她没回他的消息,出门也忘了跟他打一声招呼,“不好意思,昨晚忘了充电,在外面电量太低,手机自动关机了,刚回来才充上电。”
为表真实,她把手机右上角显示电量的小图标指给他看,回来找到充电器充了会儿电,现在是百分之39的电量。
“本来想直接路过你家跟你说的,但当时衣服湿了穿在身上不舒服,所以先上楼洗澡了。”
张农宁攥了攥她的发尾测湿度:“知道了。”
等吹干了头发,张农宁想起自己担着给她补课的职责。
“你上次考试的成绩……”他踌躇着开口。
嗤,反应很快的匡宓马上无所谓地笑了一声:“怎么,觉得我很差?”
张农宁垂手将电线卷了卷,整理好吹风筒:“不是,我是想告诉你,如果我给你补课效果不理想,你可以尽快找专业的老师。”
“那我就觉得你很好怎么办?”
匡宓猛地一蹬桌子,沙发椅转过来,和他面对面。
“……”张农宁握紧吹风筒,低头和她对视上。彼此这么近的距离,她的膝盖擦过自己的裤腿。
张农宁之前那种有点不能呼吸的感觉又涌进胸腔。
“哦,对了,说起这个,”匡宓扭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只信封,抬手交给他,“喏,上个月的补课费和餐费,取钱存钱有点麻烦,要不你直接给我你的卡号,我以后银行转账给你。”
“……”张农宁顿了顿才接过,信封捏在指间,有一种沉重的厚度,沉默片刻,他把最近一直考虑的想法告诉她,“当时答应给你补课是我想的不周到,这样吧,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补课费就不用了。”
随后,他又从裤袋里掏出她租屋那片小钥匙,绕开她俯身放在台灯下:“这个还给你,张加栗……我会跟她说,以后不要总缠着你。”
话里话外有一种要划清界限的暗示。
匡宓只觉自己之前劳心劳力花的功夫都白搭了,登时要发怒似的站起来,赤脚被椅子滑轮了一下,幸亏张农宁眼疾手快捞住她趔趄的身形。
匡宓来这破县城、破四中后,可谓吃尽了苦头。
在学校,她非必要几乎不出1班的门,因为讨厌那些冲她吹口哨、流氓一样打球打得一身臭汗的男学生。
四中学生在着装上的审美通常令她不忍直视。女生们一张圆脸,却要拉直平刘海和齐肩短发;喷劣质的香水;男生永远都洗不干净一样,花花绿绿穿在脚上的脏球鞋。
她走在校园里,要忍受各种盗版T恤的logo不说,连小卖部老板娘找零钱背的都是破破烂烂的香奈儿盗版包。这些微不足道,她能理解,别说这个年纪的小县城学生,任何一个人,如果对时尚不敏感,确实分不清古驰和蔻驰的区别。
但她不能接受,教室上午第一节课就散发出腌咸菜一样的酸味。头顶呼啦啦转个不停的风扇叶并未对她敏感的嗅觉起到什么良性作用,只是帮助那些酸味分子在她周身飘散得更均匀而已。
这时候身边安静端坐的张农宁就成了她的“空气清新剂”,或许是不怎么活动,他洗旧的校服仍保持着可贵的洁白,哪怕额角被热得沁汗,凑近也只能闻到他衣物上柠檬味的洗衣粉香气。
张农宁捞住匡宓,等她站稳后,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防备似的自动拉开与她的距离。
匡宓不屑地笑了笑,又向他逼近半步:“你以后肯定当不了大老板。”
张农宁:“……为什么这么说?”
匡宓:“心不够黑啊,我要是你,肥羊送上门一定狠狠宰一刀。”
这个说法让张农宁不由地抽了抽嘴角。
他的本意是尽量从物理距离上隔离匡宓与张加栗的接触,保护妹妹情感上不受伤害,却没想到匡宓会头脑风暴到这种点上。
直接跟她说让她离自己妹妹远一点?
未免不近人情。
他好像是不太会说话,从前几次惹毛张加栗的表现来看。因此面对更容易暴躁的匡宓,他正思考着更委婉的措辞。
“知道我今天去哪儿了吗?”
不待他想出完美委婉的措辞,匡宓突然发问。
“去哪儿了?”他下意识回。
“去墓地了,我妈妈去世后,我就一直当备用卡在手机卡槽里插着她的电话卡,今早这个号码接到一通电话,说我外公外婆埋的那个墓地管理费有了变更,让我去补缴。”匡宓又没事儿人一样翘起嘴角,“你说好不好笑?”
“……”
原来不仅外家的长辈,她的妈妈也去世了。
张农宁坚硬如铁的心防松动一瞬,抬起眼睫观察了一眼她此刻的神情。
匡宓回租屋洗过热水澡,吹干头发后,在室外吹风淋雨消耗的元气好像又再次返回她的身体里。
她的唇瓣又恢复成平日那种湿润的粉色。
“你怕和我亲近是不是?”
就在张农宁微微出神之际,匡宓抛给他一个猝不及防的问题。
不等他回应,她轻轻踮脚向他凑得更近,似乎看穿了他眼底措手不及的惊惶:“说不定我能考得比你还好呢,你确定不收我这个徒弟?”
她得逞般笑了笑。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牛头不对马嘴,可谓跳脱至极。
张农宁却因此被“刑满释放”,眸深处的慌张褪去,不再屏息,心底又升起些没由来的怒意。
她跟男生交往,都是这么……
匡宓欣赏着他的怒容。
说实在的,她挺喜欢他这张棱角分明的脸的,狭长内敛的眼尾和高挺隽秀的鼻梁放在谁的长相上都是绝杀,更别提它们组合在一起,留在张农宁正派的容庭上。
冷脸更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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