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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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回:“可不是吗,都没还价,听说租户是个小姑娘。”

张加栗没仔细听,咬着嘴皮儿终于掏着了那割手的小锈丁儿,“夸嚓”两下将迅速其怼进锁孔里,粉色书包风风火火摔瓷砖上,紧急撕开凉鞋上的扣带,大腿快扭成“X”。

赤着脚往卫生间奔。

她念初中,放学比她哥早,神清气爽上完厕所洗了手,胡乱扎了把头发,冰箱、厨房、沥水篮,一个个点兵点将摸过去,在水池里开始摘空心菜叶。

兄妹俩一日三餐都是自己做,早餐煮粉或者煮面,大超市打折,折扣价三块九的一挂细面能吃一礼拜。

张加栗下巴上热出的汗聚成一颗即将滑落的水珠,她赶紧用手背抹了。

摘下的空心菜叶用塑料袋装起来放进冰箱,只要没放坏,可以省着煮两三天的面。

老小区第二波放学的基本是高中生。

隔老远儿就能听见那些调皮男生摁车铃,张加栗从窗户口一探,诶,人群里那个校服洗得最干净的就是她哥。

等张农宁摘了书包进门,餐桌上已经摆上一碗小鱼干炒空心菜梗。

卖相极好。红色切丝辣椒软趴趴点缀着绿色手撕菜梗,再配上油乎乎的小鱼干,别提多香了。

张农宁眉头轻轻动了动。

“手艺进步了。”

“那当然!”

张加栗笑嘻嘻地抬起下巴。

三居室的房子也没多大。

两三步就能踩完的小客厅摆放一张矮桌子——小孩儿写家庭作业的那种方桌。兄妹俩一人端小板凳坐一边,两碗热腾腾的米饭中间隔着那盘刚出锅的小鱼干炒菜梗。

张农宁把菜盘子往妹妹的方向推近了一些。

张加栗习以为常给她哥递筷子,闲聊说起下午楼下阿婆嘴里的新租户的事儿。

“就咱们楼上那一居室,临着天台,好多带孩子上学的叔叔阿姨上门一看,都不愿意租,一个是地方小,一个是怕危险,招租广告贴了多少年了都,居然真租出去了……听说挺傻的,价都不还。”

她这碎嘴皮子像过世的奶奶。

六岁前她胆子小,被奶奶带着一起睡。

张农宁平常要上学,料理完家务的奶奶就带着张加栗满小区溜达。常常跟小区里其他老太太们围坐在大树底下的石凳上,东家长西家短地听是非。

这混迹老太太圈儿的本事也有点用,比如哪家超市菜一打折,她立马就知道。

以前小,叽里咕噜爱说话,看着很可爱。但现在都上初一了,还成天混在人均芳龄六十五的老太太堆里听八卦,真的有点不像话。

张农宁治她有高招。

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昨天考的卷子呢?发了吧,等会儿拿给我看看。”

“……”

张加栗头皮一紧。

接下来只顾闷头扒饭。

隔了一天,楼上的动静就大起来了。

张加栗头一回见到租人家房子还替人家装修的。

窗帘店老板、空调师傅、洗衣机师傅轮番上门,轰隆隆钻机打墙的声音。张加栗切菜,感觉厨房台面上的碗碟在打颤。

四中管理松散,周末不补课,暑假去打过工的店老板们有时候会联系张农宁让他做点日结的兼职。

趁着哥哥不在,张加栗拧开门锁,把眼睛顺着楼梯缝隙往上瞧,除了一双双穿工作服的腿,什么也没瞧见。

反而是楼下两老太太双双开门出来了,你扶我我搀你打算上楼一探究竟。

张加栗被惊了的松鼠似的赶紧缩回家,锁上门。

怕这两老太太看热闹还不够,回头又跟张农宁学:你妹妹啊,不听话,不在家写作业,净乱跑。

熟人多就是这点不好,简直自带俩老年牌耳报神。

为了保持荤素均衡,又为了省油、省肉、省煤气,张加栗一顿基本只做一个菜。

要么猪肉搭着蔬菜炒,要么鸡肉炒香菇,偶尔奢侈一点,会切点牛肉回来,精打细算炒上一大盆丝瓜,汤拌饭也很鲜。

她看左手腕上的电子表跳到十一点,赶紧把煤气罐拧开,把中午的菜炒出来。

是以错过了楼上她最好奇的那个新租户,没能照上一面。

老太太们耳背,说话声音特别响:

——新租户来啦,是个特别漂亮的小姑娘,哟,大城市里来的吧,打扮的那叫一鲜亮。

——新租户走了,说新订的床还没送过来,这又是买这个又是买那个的,太抛费了,有这些钱都能买下半间破房子了。

张加栗心里长蚂蚁似的痒痒。既好奇那个租户姐姐到底有多漂亮,又好奇那个租户姐姐是不是真的很有钱。

小姑娘么,总是对这些东西带着无知无畏的好奇心,桌肚里藏着的小说给她们描绘了一个又一个金光闪闪的美梦,学校没有哪个小姑娘不想跳出晦暗的青春期,扑入绚烂光彩的梦里的。

现在有一个仿佛梦境女主角一样的人物出现了,她晚上睡觉都在幻想女主角的脸。

皇天不负有心人。

两天后的一个傍晚,她见到她的“梦”了。

她头一回附和老太太们过时的审美,承认这是一个漂亮得天怒人怨的姐姐!

漂亮姐姐穿着格子裙,费力地提着只行李箱,停在过道上喘气。张加栗只原地愣了两秒,随即将垃圾袋放回门脚,迎上去问:“要不要我帮忙?”

这一帮忙就顺带进了人家新租的房子里。

漂亮姐姐声音很好听,说家里没烧水,给她递了瓶带着香气的水,又说谢谢她,还给她洗了葡萄。

张加栗来不及拒绝,就被灌了迷魂汤似的,晕乎乎拎着洗干净的葡萄下楼了。

一直到她哥从房间出来,发现她出去那么久,垃圾也没扔,还傻子似的坐在凳子上发呆,问她怎么回事。

张加栗才发现不对。

水拧开喝了,张农宁没说什么。

只是邻里邻居顺手帮忙,却收了人家葡萄,这不对。

张加栗脸都快烧成红虾子了,对上哥哥严厉的目光,她死活说不出要把葡萄还回去的话。

漂亮姐姐会怎么看她?

像班上那些同学背后嘲笑她一样,觉得她穷酸,上不得台面?

这些顾虑把她剿成一块湿地里的破抹布。

“一、一点葡萄……”张加栗手指打结,拧成麻花,眼睛里盛满哀求,仿佛只要她哥随便说上一句什么,她即刻就会情绪决堤哭出来。

张农宁看着妹妹。蓦地收起面上的不赞同。

“礼尚往来,明天买个西瓜送回去吧。”他叹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摸了摸张加栗的倔脑袋。

和小时候一样毛茸茸、湿乎乎的。

“哥哥明天陪你一起去,好么?”

张加栗瘪了瘪嘴。

鼻子努了好久,才“嗯”一声。

她其实一直想问,哥哥,为什么?

为什么妈妈要离婚。

为什么爸爸非要做英雄,奶奶去世得那么早。

为什么我们家那么穷。

2 “南波万”和“阿巴贡”

上课上班日,小区绿化树里藏着的蝉鸣声都比周末微弱。

家里有读书的孩子,特别是高中生的,厨房六点半就准时开始冒炊气。

老楼不隔音,相邻几栋楼里阿姨、奶奶们吆喝人起床的动静此起彼伏,比闹铃先起的张农宁洗漱完,几步迈进厨房,开始烧水煮面。

张加栗叼着根牙刷跟在他屁股后头,看他往两只空碗里倒一点香油,加一点盐和生抽,筷子在沸水中捞出烫熟的菜叶,碗底浅浅一层调味品被热水一冲,她就馋得跟什么似的。

“哥,要加辣酱。”

面条煮熟后,关火,让它在锅里焖两三分钟,吸饱水气,再捞出来。

张农宁往妹妹碗里挖了半勺辣酱。

洗完碗筷,楼道里走动出门的人多起来。

张加栗念的初中就在小区附近,她不赶时间,可以慢腾腾换睡衣,收拾书包。

张农宁没催她,跟她交代一声便下楼了。

早晨七点钟,正是凉快的时候。

张农宁将书包塞进车前筐,撑起自行车龙头从一片片树荫下驶过。

踩着难听的广播乐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几乎空无一人。他拧开头顶吊扇,拿出书,开始默背昨天学过的内容。

四中是曲县吊车尾的高中。

办学之初虽不缺生源,但因为是新学校,和老牌重点高中相比,师资、升学率上没什么竞争力。哪怕给县里头那些优生开出再好的待遇,人家家长也宁肯送孩子去重高当凤尾。

连着几年招生,无非是矮个子里挑高个子,加上望子成龙的家庭多,这个花钱借读,那个托关系塞人,弄来弄去,学校环境愈来愈差,校风一败坏,名声自然难听。

县里也知道这样不行,搞出个“流氓”学校,不好对上面交代。每次去市里开会,领导们话都说得很不客气,很严厉。

尔后四中空降了个朱校长,倒有点能力的样子。

他的本事体现在把两年前的县中考状元挖到了学校,具体怎么挖的,众说纷纭。

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是,那一年的县中考状元张农宁家里老人治病欠了一屁股债,朱校长得知此事,嘘寒问暖、帮忙还债不说,还放话要免张农宁今后三年所有学杂费。

有了这个张农宁,接下来几年,四中屁股就翘起来了。

比平均分?抱歉,我们有张农宁。

比高分?对不起,我们有张农宁。

比优生率?不好意思,我们有张农宁。

被别校眼馋的张农宁很争气,曲县十多年了,怎么也考不出一个宙大的学生,市里也是,近几年,年年考宙大挂零。

但张农宁明显是有宙大的资质的。

只要他真能考上宙大,县里得给全校发红榜。首当其冲受益的就是他朱校长。

学校那些坏分子也有不服气张农宁的。

那又怎么样?人家是全校老师的心头肉,你打篮球脱手,不小心砸了他都得去办公室挨一顿批,喷你不友爱同学。

想惹张农宁主动茬架?

那也没门儿!

这就是个锯嘴葫芦,只会读书的书呆子。整天绷着张哀悯佛一样扫兴寡言的脸,手指关节上厚厚的、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子,整座学校只有他是常年穿校服。

说起他穿校服的事儿,都快传成笑话了——

要不是学校有订购要求,谁爱买那涤纶校服啊,做工粗糙不说,特别难穿,尤其是领口那儿,不吸汗不散热,夏天容易捂出痱子。

偏偏有人上赶着买,班里按座位轮流传写的订购单,他一勾就是两套。夏款和秋款各两套。

本来买四套校服的事儿就特傻特招眼,做这招眼事儿的还是大名鼎鼎、被坏分子群嘲的“南波万”张农宁,这不更好笑么。

都在问这“南波万”是不是疯了。

后面有人猜出真相了——校服便宜啊,结实耐造,穿三年没问题。而且学校还给他打一半折,这不省钱省大发了么。

自此,除了“南波万”,坏分子们又给张农宁起了个“阿巴贡”的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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