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大皇兄呢?我听说田义拷问他身边的宫人,没人认下此事。父皇,我记得几个月前,大皇兄就打死过一个宫人。”朱常溆慢悠悠地道,“死人自然不会招,也受的住打。只是何处去寻,有些难。”

望着朱翊钧犹豫不定的神色,朱常溆最后做出了决定。只要此时能保住朱常洵就行。

“若父皇疑心洵儿为了我做出此事,我愿立即上表奏请就藩。”

皇位他不要了。

曾经做过了那么多的努力,只为了有朝一日可以重掌大权,不再上演自己前世的悲剧。但现在为了自己的弟弟,和那些时时刻刻担心自己的人,他愿意放弃。

朱载堉的出现给了朱常溆很大的触动。身为藩王也是可以做出点成绩来的。只看有心无心罢了。

只要大明朝最终不再落入女真、蒙古的铁蹄之下,朱常溆就心满意足了。

朱常溆从袖中抽出自己早就写好的奏疏,端端正正地摆在朱翊钧的案桌上。“父皇。”

通过奏疏的流程朱翊钧早已熟稔于心。批红、票拟、加印。

“父皇。”朱常溆催促着父亲将自己的奏疏打开。

朱翊钧的手按上那封奏疏,轻轻一笑,“你去吧,朕自有主张。”他将朱常溆的奏疏扔回去,“拿回去吧。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说了。”他望着朱常溆的眼神温柔而又悲伤,“你母妃还想留你在宫里多住些日子呢。”

挥退了朱常溆,朱翊钧独自坐了很久。手边就是那支泛着光的箭矢。

就是这支箭,带走了他儿子的性命,如今又要折损一个儿子进去。

事情的真相如何,朱翊钧已经不想再追究了。越往下深究,只会越让他难受,更会牵扯进更多的人。

朱翊钧捂着脸,他想起了死去的朱常汐,想起了病卧在床的王喜姐,也想起了苦苦哀求自己一定要将凶手找出来的朱轩媖。

可惜他终究要让女儿失望了。在猜测到真相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那是他最欣赏的儿子。有勇,有谋,重情义。

一旦将一切宣之于众,受罪的不仅仅是朱常洵一人,还有朱常溆和朱常治,整个翊坤宫的人全都跑不掉。

姝儿大概会再也找不到好人家嫁了。在皇后和媖儿的目光中,她又该如何自处?

再有小梦,她……大抵是不知情的。可仍然会陷入其中,而自己唯一能做的,便是赠予她与王嫔一样的待遇。

到时候就是自己狠不下心,朝臣也会逼着自己下这个手。

朱翊钧扪心自问,他舍不得。

田义送走朱常溆后重新回到了殿中。明灭不定的烛光照不到他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朱翊钧动了动嘴唇,发出很微弱的声音。“田义。”

田义还是听到了。“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朱翊钧听到自己在说话,甚至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知道等说完了,田义就出去了。

“皇长子洛,谋害太子,证据确凿。即刻,送往凤阳。”

没有和阁臣商议,没有和慈圣皇太后说一声。朱翊钧定下了朱常洛的罪。

在被送上马车的时候,朱常洛还恍惚着,不敢相信。他的父皇果真是不把自己当作亲子的吧?事发后不闻,不问,就这样糊里糊涂地给自己定罪了。

即便这于他而言是莫须有的罪名。

“殿下,该上车了。”送行的太监催促道。

朱常洛立在马车前,看了眼漆黑的天空。就这么着急吗?怕等天明事情就会反转吗?

朱常洛转过身,朝启祥宫的方向跪下,磕了一个头。随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马车趁着夜色的遮掩,飞快地驶出了宫城,而后出了城门,朝着凤阳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朱常洛被定罪的消息是第二日朝会时颁布的。朝臣们狐疑地对视着,旋即明白过来这是天子决意草草结案的决定。

反对声蜂拥而至。他们不愿接受这样的罪名被安在无辜之人的身上。

朱翊钧木然地承受着他们几乎要把自己淹没的声音,由得他们去骂,由得他们去说。

一个人出现在了殿外,打断了朝臣们的话语。

朱常洵走了进来。这是他头一回见真正的九五至尊。往日,在他的心目中,高坐在龙椅上的人只是他的父亲。

跪下,磕头。

“四皇子洵自知无法自证清白,今上表,愿受贬为民,自玉牒除名。”

朱翊钧脸上的肌肉抖动着。他昨日才驳了朱常溆的奏疏,今日怎么就换了一个来?他们还想折腾到什么地步才算完?!

朱常洵并未将自己的奏疏交给田义,而是从怀中抽出来后,就递给了身边的王家屏。

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殿中鸦雀无声。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手握奏疏的王家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