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吧文学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大明望族 > 第682章 覆手为雨(二)

安富坊刘瑾私邸

自从兄长故去,刘瑾就被准假,不必宫中值夜,可以长时间呆在家中料理丧仪。

刘瑾自恃帮皇上料理了恼人的晋藩代藩,立下大功,对于这样的待遇安然受之,连先前那对檄文会被皇上所知的惧意也退了七七八八。

这样的大功,就算有檄文在,皇上也该揭过去,重重赏他才是。

更何况清丈河南在即。

果不其然,他侄儿就从锦衣百户变成了锦衣千户。

唯一让他不满的是,同时获得封赏的还有张永的兄弟。

但就算刘瑾再怎么不快,也不得不承认,张永这次的功劳是可以与他媲美的。

然即便承认了,也不代表他能忍受张永进京献俘比他还风光!

尤其是在宫宴之上,皇上对于张永的亲近,让刘瑾格外心惊。

张永已是御马监掌印太监了,再封赏,能往哪里挪动?司礼监!

不行!张永不能留了!

当然,现下想杀张永像杀丘聚那般是不能了。

那起码的,要把他弄出京去!

那日刘瑾出了宫就匆忙将兄长出殡的日子提前了,确实是为压制张永气焰,亦向那些墙头草们发出警告。

其中,也不无试探皇上态度之意。

选八月十五出殡,刘瑾是特地进宫向皇上报备了的。

理由特别简单,天热,尸体存不住了,请来道士一算,也只八月十五这日子是离着最近的不犯冲的日子了。

要是皇上摇头说不妥,说再多买点儿冰之类,刘瑾当然也会立刻改期。

只不过,明白了皇上的态度,就要换一番布置了。

但皇上许了,表示顺应天时才能让逝者安息,又宽慰他一番,还赐下不少祭葬之物。

刘瑾心下稍定,办完了出殡大事,重新获得百官敬畏后,刘瑾也没急着进宫日夜守在皇上身边。

在皇上面前与张永争宠就落了下乘了,怎么把张永弄离皇上身边才是正途。

他这几日见天儿将张彩、刘宇等心腹叫来一起商议。

山陕也不能让张永回去,新开的两处马市,又扫清了藩王势力,刘瑾还指着在边贸中插一脚大赚特赚呢,安能让张永横在前面?

张永挟大胜之功,想把他挤兑到如云贵边边角角的地方是不可能了。

江南乃富庶之地,更舍不得让他去了。

末了还是张彩建言,让张永去河南。

当初去山西就是打着清查屯田粮仓的名头,如今要清丈河南了,正好请他过去。

自从郑王无子国除后,河南的藩王们也不甚安分,有张永这个刚刚平了藩乱的,也能镇上一镇不是。

真是越想越觉得张永去河南实是大妙。

最妙的还是……

“河南,不是有匪患?张公公当年剿匪也是好手,算得有用武之地。”张彩施施然道。

也好借着“匪患”,让张公公“永远地”留在河南。

彼此交换个眼神,大家皆是面露笑意,心照不宣。

“山陕边关若缺镇守太监,倒是魏彬可去。”张彩又道。

想起魏彬把何鉴弄下去倒让王守仁捡了便宜,刘瑾便气不打一处来,原就要收拾魏彬的,只没腾出手来罢了。

“不行,那边要开市,不是便宜了那蠢货!”刘瑾恨恨道。

张彩却笑道:“魏彬如何敢不孝敬千岁?”

魏彬确实一直是刘瑾门下一条狗,再怎么自我膨胀,始终是不敢对刘瑾不敬的。

现下这掌管东厂的督主从繁华的京城、天子身侧亲信的位置,被丢去荒凉的边关,就算要开马市了,那也是极大惩罚,算是罚了魏彬间接帮王守仁上位。

而魏彬又如何能耐那苦寒之地,若是聪明的,为了重回京中,必然会拼命巴结刘瑾,大批大批给刘瑾送银子。

想到这些,刘瑾也松动了,点了点头,道:“也罢。就让他去。”

至于接手东厂,这次不能再找昔日东宫旧人了!这些人,总归在皇上心里有些份量。可不能再养出一个丘聚,一个张永来!

刘瑾斟酌一番,选了个跟东宫旧人全然没瓜葛的内官范松来管东厂,这人才干不足,但胜在对他刘千岁忠心耿耿言听计从。

这几日随着商议妥当,刘瑾一党便趁着封赏未定开始上本,一则是要弄走张永,再则也是为曹雄神英造势讨赏,也好在山陕布局。

这夜刘瑾入睡前还想着,河南局势已被渲染了一番,瞧着皇上态度也有松动,这几日该让张彩、刘宇、曹元加把劲儿,直接把张永丢过去。

可恨张永在朝中也有人帮衬。

因与王守仁有交情,王华这老匹夫跳出来跟着搅合。

还有沈瑞那小崽子也回京了!

张永帮衬过沈家,沈瑞先前就巴结张永,这次肯定也会从中作梗。

老匹夫倒也罢了,小崽子却是个能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

不成不成,得想个法子让沈瑞这小崽子自顾不暇才行……

娘的,可恨山东没有得用之人……

河南的事儿有没有能扯上山东的呢……

刘瑾脑中这般纷纷乱乱,许久才睡去,梦里也是混沌,睡得轻浅,夜半有些微动静就让他醒了过来。

一直伺候他的小内侍跪在帐外,语带焦急道:“千岁,小金公公来传旨,万岁爷召千岁进宫。”

这小金是刘瑾埋在刘忠身边的眼线,常是借各种理由出来给刘瑾送信,他来传旨也是正常。

刘瑾丝毫没起疑,由着小内侍麻利为他更衣,脑子里琢磨着什么事能让皇上半夜三更的叫他。

掰着手指头算,约莫也只有藩王闹事儿这一桩了,八成就是河南,郑王无子除国这事儿,是做得有些绝……

刘瑾穿戴齐整匆匆出了上房,外头软轿已备好,小金正在一旁等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刘瑾道了句边走边说,便上了软轿。

四个高壮小厮抬起轿子走得飞快,那小金脸上尽是急色,一溜小跑跟其后,呼哧带喘的向内里的刘瑾禀报。

“小的实在不知是什么事儿。……是蔡佥事先来的,然后出去把蔡驸马带了进来。没一时里头就叫小的来传旨让您进宫。小的出来时,还听着叫崔成去传张永,彭青去传谷大用了。”

刘瑾揉着太阳穴,蔡驸马来了,果然是宗室的事儿,莫非是有人密报了什么?

告密宗室在孝庙和当今不甚流行,但是在成祖爷那会儿可是相当多的。

莫不是看着皇上对宗室起了大动作,又赏了首倡《宗藩条例》的沈家兄弟,就有人按捺不住来告密谋个前程了?

谷大用管着西厂,张永么……莫非皇上要让张永去平乱?

那真真是太好了,他正愁张永不滚出京呢。

刘瑾如此这般一想,倒是高兴起来,困意立时消弭殆尽,琢磨起他该怎么御前应答来。

片刻之后到了前院,刘瑾下了软轿,却未见备好的车马过来。

急着去皇上面前坑张永的刘瑾不由大怒,冲身边仆从破口大骂,仆从们吓得跪了一地,也有机灵的磕了个头口中喊着去叫人,忙不迭跑去前院当值的。

可刚出了穿堂,那人又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回来了,口中结结巴巴道:“千岁!外头……”

静夜中响起击掌声,一个洪亮的声音道:“千岁?刘公公好大的威风!”

院内气氛登时一凝。

刘瑾先是一呆,这声音,这声音……很快,他脑中那根弦便断了,不好!!

一盏灯探进院中,一个黑衣小厮弓着身子挑着灯,为身后人照着亮。

他身后,同样一身黑衣,面带笑容的张永,施施然迈进院中。

刘瑾已大喊道:“快快将他拿下!”

与此同时,张永亦是一声断喝,“拿下!”

呼啦啦一群黑衣汉子一拥而入,个个身手不凡,院中刘家仆从大多都跪在地上,未及反应,就已被按在地上绑缚起来。

院中登时大乱。

刘瑾也被几个黑衣人抹肩头拢二背捆了起来。

他目眦欲裂,拼命挣扎,厉声尖叫道:“张永!你要造反了不成?!敢绑你家爷爷?!”

他嘴上虽喊得凶狠,心却一直在往下沉,妈的,他还想要了张永的命呢,哪知道这小子这样歹毒,竟敢带人闯他家杀他!!

张永慢步踱过去,一边儿黑衣小厮极识趣的抬高了灯笼照着刘瑾的脸,张永端详了一番,嗤笑道:“老刘,你说反了,是你图谋不轨,皇上方下旨,让某家拿你。”

刘瑾恨不得伸头去咬他两口,奈何黑衣人手若铁钳,按得他动弹不得,他也是六十多的人了,素来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住这个。

他铁青着一张脸,喝骂道:“放你娘的p!我于社稷有功,为皇上做了恁多事,皇上赏我还来不及!你敢假传圣旨就是死罪!今儿敢动你爷爷一根汗毛,皇上定诛你九族!”

张永却只轻哼一声,也不理会他,转而分派人手,让某某带人去往偏院,拿下护院,某某带人去后罩房按住仆从,某某去库房仔细盘点,全然抄家模样。

刘瑾骂声的声音也随着这一声声布置、一队队黑衣人的出现而慢慢弱了下去。

最终,他满脸骇然的看着张永,鼻翼翕动,咬牙切齿道:“尔敢……尔敢?!”

院子里的其他人已被提走关押起来,张永拍拍手,押着刘瑾的黑衣人将他提起,带进一旁待客的花厅。

厅中灯火大亮,刘瑾不适应的眯了眯眼,待人被安置在椅上,身上捆了一圈又一圈绳索,刘瑾这才眯缝着睁开眼。

面前除了张永,竟还有一人,却是沈瑞。

刘瑾脸上的肉都扭曲起来,咬紧了后槽牙,他原道是张永夜袭他府邸要杀了他,然若要沈瑞也在……

沈瑞再是胆大,也不敢如此,亦没必要露面。

难道……真是皇上?!

他心中陡然生出巨大的怨念来,皇上这是要卸磨杀驴了?!他做了那么多事,那么多事!!!

“我……我要见皇上!我要面见皇上!”刘瑾像使尽周身力气一般吼了起来,吼得面红耳赤,吼得颈项青筋暴起,“我为皇上做了恁多事……”

“刘瑾听旨。”张永打断了他,冷冷道:“皇上口谕,问刘瑾,那军报中的檄文,哪里去了?”

这问题刘瑾心中早就有数,也早有应对,他一直咬死了军报中没有檄文,此时便是当着发了军报的张永,也是当面扯谎坚决不认的。

他冷哼一声,反而喝问道:“张永,你可敢说那檄文不是胡言?”

张永却不上当,也不回他,而是接着道:“这么多年,你从司礼监带回来的折子,各个都是胡言?有时奏章还没进宫,批旨已下,四处传播,又是什么道理?”

刘瑾梗着脖子道:“是我殚心竭虑为皇上分忧!我不倡罚米输边,边关兵士哪里来的口粮?你张延德靠着饿兵能打胜仗?我不提清丈田亩,国库如何丰盈……”

张永翻了翻眼睛,嘲讽道:“你倒是一心为着朝廷呐!不知道京察时候、地方官进京述职时,缴的‘拜见钱’是你刘公公为国库收的那桩银子?又入了哪里的账册了?”

刘瑾呸了一声,骂道:“你他娘的少装大善人!我竟不知道,你张延德是一点儿孝敬银子都不收的。”

张永森然道:“我却不会背地里行事、替主子做主。老刘啊,丘聚是怎么死的?”

刘瑾心如擂鼓,他最是清楚皇上恼丘猴子敛财,皇上若是将他与丘猴子相比,那可坏了。

可丘猴子凭什么与他比呢?!他可是功臣!大功臣!

他极是不甘,口中直呼:“丘猴子乃是丧心病狂,违了国法,皇上下旨拿他下狱,依律问罪。张永,丘猴子拿什么与你我相比?!丘猴子几时为万岁爷效忠过,你我却是为皇上、为朝廷办了多少实事?!张永,丘猴子也不是没害过你,他死了,难道你不遂愿?!”

张永淡淡道:“你也莫绑上我,丘猴子与我没干系。老刘,你也不用拿你那些功劳说事儿,你我这等皇上的奴婢,为主子效命难道不该?皇上也不是不容人的,咱们为自家前程打算,皇上也不是容不下,甚至给咱们机会让咱们有个好前程。皇上容不下的,乃是背、主。”

他一字一顿说出“背主”二字。

刘瑾勃然色变,立时骂道:“张永!你他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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