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齐书荷回来了。

她没有哭闹,只是静静推开门,将手中药碗放在案几上。

“药煎好了。”

我发烧后牵扯出了哮症,正喘得厉害,靠在榻上,一时间竟无力回话。

她见我不动,便端起碗走近,坐在我身侧。

“方才听婢女说你又咳了大半个时辰。”

她轻声道,语气听不出悲喜,“你这哮症,原也不是一两日了。”

我喉咙发紧,终究还是接过碗,慢慢饮了下去。

药刚入喉,我却猛地咳得更厉害,整个人弓成一团,喘不上气来。

“咳......咳咳咳!”

舌根一阵发麻,胸腔像堵了团火。

我猛地抬头看她。

“你在药里......加了什么?”

她一顿,低头抹了抹我的嘴角,仍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没什么,不过是加了几味助发药性之物,你这病拖太久,不破不立。”

我声音发颤:“你是想......杀我?”

她轻笑了一声,像在笑我多心,又像在笑我可怜。

“你毁了竹微的腿。他曾经可是顶尖的名伶。”

我喘地眼睛猩红,断断续续回话。

“他自己......跳的。”

“他是为你而跳!”

她突然嘶吼出声,像是将所有理智一并撕碎,“若不是你和乔言筠当众羞辱他,他怎么会心灰意冷到这个地步?!”

她的吼声砸进胸口,像石子落水,泛不起一丝涟漪。

我忽然想起从前,她坐在我床边轻声说:“你体弱有哮症,不能淋雨、不能动怒,更不能为小事伤心。”

“苏煜,我不许你死。”

那时的她,半夜为我掖被子、替我焐手、亲自炖汤熬药。

她说:“你是要和我在一起一辈子的人。”

可现在,却拿捏住我的弱点,要为了他人害我。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急促脚步。

乔言筠冲进来,一把将我护在身后。

“齐书荷,你疯了?!”

“苏煜是你正夫,你竟敢害他?!”

“你还配当个人?”

齐书荷神情彻底崩坏,怒吼着举手要推她。

但她手还没碰到乔言筠,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将乔言筠一把拽了回去。

那人身着深紫官袍,神色冷肃,是齐书荷的表姐——齐蓉悦,乔言筠的妻主。

她抓着乔言筠的手腕,眉眼冰冷:“你在这搅什么风浪?”

“齐蓉悦,你放开我!”

乔言筠奋力挣扎,可下一秒,斗篷被拽落,外衫也撕裂了一角。

我怔住了。

他肩头大片青紫,触目惊心,是长鞭抽打留下的伤。

他......竟是怀着功名在身,却依旧日日被打。

我忽然想起昨夜他眼底那抹沉沉的笑意。

那不是讽刺。

那是比我更苦的、说不出口的委屈。

04

被齐书荷打后,我连着喘了两天。

像是肺里塞了炭,每一口气都得从刀缝里挤出来。

我以为我会死。

后来是小婢悄悄塞进来一瓶清息散,我才捡回一条命。

她趴在床边轻声说:“夫人今夜去了西街竹微公子那边......应该不会回来了。”

我听完那话,没有怒,也没有怨。

只觉得可笑。

夜半,我披着斗篷,悄悄出了偏院。

穿过三进花厅,摸到了后院柴房。

婢女说,乔言筠犯了错,被罚“闭思”三日。

齐蓉悦也是女官,家族也颇有势力,乔言筠怕是为了我得罪了她们家。

我必须去看看他。

门闩锈得厉害,我抬腿一脚踹开,腐木“砰”地撞到墙上,溅出尘土和霉味。

空气潮得发臭,墙角蜷着个人,像丢弃的布偶。

是乔言筠。

他衣襟破碎,鬓发凌乱,眼眶塌陷,嘴角一片乌紫。

而最刺眼的,是他脚边那滩干涸的血。

我心口一紧,快步走过去。

“乔言筠?!”

他动了动,眼皮几乎抬不起来,只咳出一口沙哑的血痰,低低笑了一声:“我不过说了句齐书荷不配做人妻,便被剥了功名,还喂我喝下锁阳散......我以后,再不能有孩子了。”

我一下蹲下,将他抱进怀里。

他轻飘飘地靠着我,像只骨头散架的猫。

我死死咬着牙,咸腥的血从嘴里溢出来。

“我们走,离开这个鬼地方。”

“别忘了,我们一个是顶尖设计师,一个是金牌市场营销。”

“离开这里后,我们只会活得比从前更好。”

他眼神茫然一瞬,又像抓住了什么,喉咙滚动了一下:“怎么走?”

我一字一顿:“死遁,就在三日后的府宴。”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苏煜,也无乔言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