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较?
我的确是应该有许多事同沈衔月计较的。
生辰宴,琉璃灯,乃至我未宣之于口的许多许多,我都未曾真的计较过。
但如今,我腹中落下的,是骨血,并不是草芥。
他轻飘飘一句「还只是个孩子」,便要将这一切都揭过不提。
未免太轻易了些。
我心中愤懑,面上却不显。
只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垂下眼答:「事到如今,便是计较也无用了。」
沈寂眼中的愧疚几乎要将我湮没。
当天夜里,沈衔月被罚跪在庭院之中。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
任凭沈衔月如何摇摇欲坠,我见犹怜,沈寂都未曾心软半分。
也是那一夜,她颊上的伤口入了寒气,溃烂流脓,再不能恢复如初。
此后的半年里,我照例操持府内中馈。
沈衔月因被沈寂敲打过,也再未生过什么风浪。
甚至为了给她治脸,我还特意去寻了京中有名的刘山人制药。
京中人人都道,长嫂如母。
沈家小姑虽痛失双亲,却有嫂嫂疼爱,实在是三生有幸。
我与沈衔月明面上的关系和缓起来,沈寂也屡立军功。
眼看着沈家就要青云直上时,谁也没想到,我提了和离。
烛火噼啪一声,思绪火焰般回笼。
沈寂拧着眉,似乎在回忆着,我究竟何时给他写过信。
想定然是想不起来的。
毕竟那些往事太过久远,除非亲身经历过,否则又怎么可能牢牢记得?
就像他不记得自己曾亲笔给我写过一封和离书。
那时他与月氏鏖战,怕我因他身死落得个克夫的名头,便千里迢迢派人送来了这份和离书。
他说,若他身死,我可拿着和离书改嫁。
若他活着回来,必会八抬大轿再将我娶回来。
但那封和离书我到底是没有拿去官府落印,沈寂也没有死。
我妥帖地将它收在妆屉里。
每当孤寂无依时,便拿出来看看。
虽是和离书,却是我与沈寂过往爱意的表露。
如今出现在这样的局面上,实在是讽刺。
沈寂声音微哑:「就为了封信,你就要闹到和离的局面?」
我很想告诉他,不是一封,是好多好多封。
那些一个人支撑着偌大府邸的时候,因为门庭不高被那些官眷贵妇讥讽的时候,甚至,被沈衔月屡屡为难的时候。
我都曾给他写过书信。
可他从来没有回信过。
一次都没有。
往事如烟散,如今若是再论起来也分不出对错,倒是将我比成了个小肚鸡肠的妇人。
既如此,便没了说的必要。
我将那纸和离书拍在案桌上:
「沈寂,你我自由定亲,当初我宋家门庭冷落,你不曾毁亲另娶,我是感激你的,后来你离家五年,我照看府中事务五年,也是报答。」
「你我一纸婚约走到如今,算是两清。」
「往后山河陌路,便各走各的道吧。」
莹莹烛火下,沈寂眉眼震颤。
我披上大氅,走出屋外。
却在回廊处,被沈衔月拦住。
她半边身子隐在黑暗里,似笑非笑:
「宋时微,你以为这沈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再说,你若是走了,我治脸的药从哪里来?」
我也笑。
「小姑啊小姑,你当真以为,你每日敷在脸上的,是药吗?」
沈衔月神情剧变,面色发白。
声音也一寸一寸龟裂:「……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