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没到前头来做事,你父亲或许早就同意把你许给我了。”

世上的事情,哪有什么如果。青黛低头想着,即使倒回去,她也还是想要认字看书的。不是因为认字看书,她和杜衡也不会互相生出情愫。杜衡父母都是药房的帮佣,在后院打理收上来的生药。他七八岁也开始做工了。刚开始还陪着李家兄弟上私塾,这李家兄弟都不是念书的料,林昌化怕被人诟病不为他们的前途着想,非要摁着在学堂里念书。但是两个人都在二十来岁的时候,实在在学堂里坐不住,先生也不愿意收这么顽劣的学生,就不得作罢了。他俩是没念到什么,倒是杜衡跟着受益,他又自己格外的留心,跟着去了几年,认的字,记住的文章比两兄弟加起来还要多。俩兄弟不念了,他就开始在里外打杂做事,因识些字,又聪明伶俐,林昌化很喜欢他。

青黛五岁开始就在后面库房和前面铺子里玩。她自小对任何的文字都十分的好奇,刚开始总是杜衡教她,从抽屉上贴的药名和留底的药方子开始,到家里的几本医书,不放过见到的任何纸头。杜衡后来也教不了她,两个人却兴趣越来越浓,就一起想办法,或找人请教,或是先猜想再印证。两个人凡遇到字就总想学会,一个人学会了肯定会教给另一个人。青黛得到些父母给的碎钱,都攒下来让杜衡去外面买书买纸笔,回来两个人一起用,这六、七年时间,青黛几乎是粘着杜衡的。

青黛十三岁的时候,林昌化惊奇的发现这个女儿已经识文断字,还过目不忘,因为家里那时候已经不单单有药房的生意,也做一些熟人的皮货、山珍等杂七杂八的买卖,就让青黛到后面账房给先生帮忙。杜衡在柜上管事,负责迎来送往。青黛十五岁的时候,查出账房先生虚报开销,又在采买的账上做手脚,林昌化就辞退了账房先生,直接让青黛管账。两个人初分开时也还经常比着看书练字,青黛有空也总前面柜上和杜衡说话。但一日一日年纪长起来,无事也不好从账房出来。

虽然不能常在一处,两个人心里已不知何时互属对方,一个想着对方肯定会求娶,另一个想着对方必然会嫁。家里上下人也经常拿他们开玩笑。林昌化开始看不上杜衡,后来又觉得他能干,父母也很勤勉,觉得也未尝不可,到这几年青黛在账房里顶事,他知道自己离不了青黛,那就是天王老子来也不会许婚了。倘若许了这桩混,他俩都还能留在家里做事,那是好的,显然杜衡和青黛两个都不是愿意一直在这里当个伙计的人。退一万步,两个人愿意留下,李家兄弟能肯答应吗。

刚开始青黛是抱着指望的,杜衡是左右商户里最有志气有本事的小伙子了,文墨也通,待人接物也周全,往来的客人无不夸赞,就是很多少掌柜也不如他。父亲难道要错过这样的女婿吗。待到父亲三番五次拒婚,她也明白了,父亲心里没有为她打算的意思。父亲不替她想,其他还有谁替她想?

青黛笑了一笑说:“未必非要嫁人,只要家里一直有生意,我有事情做就好。你知道我认字记账这些,离了铺子,也是毫无用处。其他家务事我又不太会做。”说着他把一封银子推到杜衡前面,说:“衡哥哥,我是早知道你要做自己的事业的,这些银子,算我给你的贺仪,连同你买房置业、生意开张,和将来的娶妻生子,我一并贺了。我们俩一起习文练字多年,互相督促鼓舞,你既是我的启蒙先生,又像是同门师兄一样。我一直是很感激你的。”

杜衡急忙道:“你真是满嘴胡话,说的什么。不嫁人这个家里人丁复杂,你以为能一直容你在这里。况且我也不能要你的钱,这么多年我在这里平时的纸笔吃食上都是沾你的光,我哪有脸要你的贺仪?你从此要多惜银钱,没有什么比钱傍身更可靠。”

青黛当即抓住了杜衡的袖子,“若被人看到我送你银子,和你拉拉扯扯,不知道要生出多少闲事来。我敬你十几年都不懈怠,一心要自己立业,这些银子无论如何收下,祝你早日药铺开张,生意兴隆。刘全马上要回来了,你不想我丢脸就赶紧收起来。”说着往后退了一步,离了柜台远些。

杜衡无措,但听得似乎有刘全往前来的脚步,只好赶紧把银子笼进衣袖里。想要再说什么,刘全已经走进来了,一边往抽屉里放药草,一边说罪过罪过,忘记给杜师傅沏茶了。杜师傅你且坐一坐吧,我马上来倒茶。杜衡定了定神说,你小子现在知道跟我客气呢,原来一起在柜上的时候,哪里肯叫师傅。青黛笑着说,衡哥哥以后也常回来玩一玩。点点头就往后面去了。

青黛想起那天的情境,心里如那天的天气一样潮湿,杜衡那天虽然也言辞恳切,但已经是站在一个外人的立场来替她着想,她提了贺他将来娶亲,他没有半句否认的话。现在听说他有个什么表妹,有什么意外的。

这也无需哭,那也无需哭,那这眼泪只能为了那三十两银子了。青黛无法向任何人解释为什么要送他这些银子,那是她几年以来懵懂的期望。她知道杜衡要买房置地,要自己开药铺,一家三口吃糠咽菜的攒钱,她就也跟着攒,想着只要成亲,就能一起闯出一番天地来。这钱她就是为杜衡攒的,如今既念想都破碎了,就给了出去把这前尘往事做个了断吧。可是自己说是贺仪,杜衡就当真记到礼簿上去,对她的情谊没有丝毫领会,也不怕别人看到笑话她。她这银子送的也是太可笑了。

青黛想到这里就取出自己的钱匣子,她是真的只剩二十多两了,一家人总觉得她应该有钱,虽拿不出实证来,但管账房的,总有办法捞一点。实则青黛对公账上的钱从来没有动过半分心事,一来是不能,账房里还有一个吴老先生,是大夫人的表亲,李家兄弟也时常不懂装懂的来查账,做假账哪有那么简单。二来她也不愿意,她立志要把账目做的比原来的大账房先生还要好,要进出有据,毫厘不差。绣花纳鞋她都做不好,能做好的只有这件事。三是青黛也有挣钱的法子,凡是进到家里里间来看货买东西的,或者把自己的东西存在这,等着有路子转手的,都是些阔绰的人。他们脱手了什么东西,或是买到了心仪的东西,或觉得青黛话说的好,都时不时就会打赏给青黛一些好处费,或有几两或有几钱,这些不算公账,林昌化和李家兄弟都知道的,一点点碎银子,他们也不屑于和青黛理论什么。所以青黛确实过的还不错。即使阿娘常常领走她的月钱,又总让她负担弟弟妹妹们的衣帽鞋袜,青黛也能攒下钱来。但实实在在也就这五十多两,三十两给了杜衡,二十两许给了商枝。自己已经是穷光蛋了。其他的不值得哭,只有这银子实实在在是值得哭的。

青黛把钱匣子抱到床上,裹着被子,为自己的三十两哀悼着。父亲不肯自己嫁人,不仅拒过杜衡,也拒过别人。就是以后愿意自己嫁人,自己六月就十八岁了,再等等能嫁谁去?商贾之家的女儿,无非也是嫁与周遭的商贾之家,或嫁给远的近的表亲。她虽是只在账房里做事情,不算真正的抛头露面,但也是迎来送往的,又如何能比得上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姑娘,总会被挑理的。况且这附近的也没有谁能入不了她的眼。原来姑姑也提过让她嫁李茂,父亲没同意,她自己也不愿意。李茂人很忠厚,只怕离了父亲,根本没法自己谋生。青黛想着自己未必是对杜衡有什么爱慕之心,实在是也没有别人。她深知自己在杜衡这里还有些长处,在其他人那里,她都是短处。除了杜衡,她没得可以选的。但是杜衡可选的却很多。

青黛想东想西,躺了一天。往常吵架了,或者有个小病小痛,她也照常去前头做事的。今儿想的深了,对自己命运担忧起来,感觉实在无力起床。小桃来叫了两次说前头吴先生让她赶紧去,有要紧的主顾来取东西和过账。林昌化也来捶过一次门,青黛只是不理。她想也是时候要拿定长远的主意,从前很得意自己能到前面去做事,摆脱了这个后院的鸡零狗碎,却不想现在已是前后无靠。也幸得李家兄弟没有什么能耐,只会随着钱越来越多,胡闹的越来越厉害,但凡他们长进一些,这姓李姓林的,早就不能在一个锅里吃饭。父亲快五十了,也没有之前那样锐意进取的心性,家里和生意上都是人多事杂,消磨的也渐渐委顿。杜衡说的对,康顺堂能容她的日子也不多。如今嫁人的路也走不通,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