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不菲,奴才这么做……”
景阳愤怒地击在妆案,妆盒里的首饰被震得作响。
六福子浑身一颤,“奴才这么做也是为主子作想?”
“六福子,你当真以为本宫好欺不成!你好好看看,这里面可真是还魂丹?”景阳抓起绸布包,愤怒地砸向六福子,目光里喷射出怒火,“什么时候价值不菲的还魂丹也变成了致命的毒药?你当真以为本宫连毒和药都分辩不清?”
她恨不得将六福子剖开肚皮,看看他对自己是何居心。曾经她视六福子为最信赖的人,所谓的信赖也不过是彼此的算计、利用罢了。
六福子从地上拾起布包,缓缓展开,一股刺鼻的味道迎面扑来。他微皱双眉,道:“主子,主子,你处罚奴才吧?”
“说,还魂丹去哪了?”景阳厉吼。
六福子快速地垂下眼帘,声音低沉,不是因为做错了事有愧于心,而是在用内力警觉地察探着周围,确定除了耳房歇息的秋沙,继续道:“主子,还记得秋江吧?”
“自然记得。”
秋江的死,一直是景阳心上的痛。陪嫁随从之中,秋江是第一个死去的人,她希望这也是最后一个。景阳不希望身边的随从像零陵公主当年的身边人那样,一天天的减少,直至零陵病殁,最后就剩下三个奴才。
“不瞒公主,秋江是奴才的旧识。那日秋江中毒之后,奴才有些不甘心,便私自拿了公主的还魂丹给她服下,只希望能为她解毒。”
能让六福子冒险救秋江,还用上了她的还魂丹,若是寻常关系,何至动用还魂丹。道:“你们什么关系?”
六福子垂首,复抬头道:“公主心里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本宫要你自己说!”
“秋江……是奴才阉割前喜欢的女人。”
以前喜欢的,或者亦是他现在依旧喜欢的女人。
“你是锦衣卫的人?”她一早就知道六福子、秋江都非寻常人,还是想再证实一次。
六福子点头。
“那么,你们的使命……”想到使命,景阳心中一紧。
“和公主一样的。”
“一样?怎么会一样?”景阳苦笑着,摇头叹道:“不一样,是不一样的。”
“是一样的。”六福子再度重申。
景阳不想纠缠在这个问题上,问道:“你既给秋江服下还魂丹,那么现在她应是活着的。”
“是,她还好好地活着。”
秋江还活着,可她却为秋江难过了这么久。六福子知道,却瞒着她。一直以来,景阳都以为他们三人可以沟通,是彼此最值得信赖的人,原来不是。
“这粒是什么毒药?”
“腐肌丸!”
听这名字就够骇人,服下之后,能让人浑身肌肉溃烂的药丸。
“公主恕罪,奴才他日定会奉还公主一粒还魂丹……”
他拿什么还?还魂丹制造不易,数量有限,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得到的。若非景阳当年有功于大越,明隆帝又怎会赐他一粒还魂丹。
“你下去歇着吧!”景阳怒气已消,想到还魂丹最终救了一人的性命,心下也好受许多。
“奴才告退!”
六福子转身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景阳的声音:“我们……的使命不一样。”
六福子带着戏谑的玩味,在他看来,他们是一样的使命:“哦,奴才一直觉得我们是一样的。”
到了今儿,六福子还在防备着她,可是她却已经完全交出了自己的真心。“当日皇上告诉本宫两件使命:一,保全我身边随从,减少他们的伤亡;二,和亲北凉,坚强地活下去。”
原来,真不一样!
六福子心里咯噔一下,怔怔地望着景阳,是疑惑,也是不信。他们一起来北凉,怎会有着不同的使唤。“这真是皇上交托给公主的使命?”
“是。”景阳回答得肯定,“从那时起,我就已经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可我既答应了皇上保全你们,就会尽力而为。所以,你拿了我的还魂丹救人,我不怪你,也不需要你还,毕竟减少伤亡是皇上交给我的使命。本宫不希望你们再有事瞒着我,即便我们的使命不同,可我们都是大越人。”
“皇上……真是这么交托您的?”
“我为什么要骗你?”明隆帝是个爱惜人才的皇帝,景阳了解做为随从、下人的不易,他们的性命轻贱如蝼蚁,那一刻景阳是感动的。离开大越后,她也努力为随从们设想,“当日,本宫退避庵堂,一部分是为了避己锋芒,更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想看你们重蹈白白丢了性命……”
“看来皇上告诉公主的真不少,皇上如此相信公主,奴才又怎敢再生猜疑。”
“你以前猜疑过本宫吗?”景阳反问,是完全信任六福子,还是在心底保留几分,就看今儿六福子会不会道破那夜的隐情。
她心有怀疑,却不愿向颜昊证实。如果六福子连她与颜昊之间说过的话都清清楚楚的知晓,只能说明,自她踏入北凉,六福子便派人在暗中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北凉人派人跟踪、监视就罢了,连自家人对她也如此不放心。
六福子弯腰,深深一揖,道:“以后奴才再也不敢了。”
“罢了,下去吧!”
六福子还是不肯说,这件事是六福子做的手脚,还是颜昊真的出卖了她?景阳不得不再度生疑。自以为可以静观人心,可现在她的心却越来越糊涂。六福子看不懂,就连颜昊也看不懂。
忆起哥哥,景阳一夜难眠,哥哥温暖的容貌,含笑而关切的目光一次次地浮现在眼前。
过往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春日美梦,悄无声息。除了这支桃木簪,再没留下任何印记。哥哥就像是梦里的人,那样的遥远,遥远得触碰不到衣角。猛然间,景阳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她害怕自己某天连哥哥的容貌都记不得。
这一夜,景阳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小时候:和哥哥放着纸鸢,在一片绿草如茵的草地追逐着、嘻笑着。草地的那头,是家乡美丽的柳林。林子里,爹爹正在看书,她温柔、端庄的娘亲坐在爹爹的对面,缝补着哥哥的衣衫……
这一幕,一直是景阳心底里最美的风景。即便而今贵为公主、贞静太妃,但没有比儿时的记忆更美的了。
一阵风来,大雾迷漫,阻隔在父母与她之间,景阳着急地唤道:“爹爹、娘亲……”
哥哥快速地奔来,景阳象抓住最后的希望,奔向哥哥,还未拉住哥哥的手,一阵风来,哥哥就像纸鸢一样飘上了天空,她不想放手,可抓不住哥哥的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哥越升越高,越飘越远。
“哥哥,哥哥……”
景阳睡梦里的声声呼唤惊醒了耳房的秋沙,她扶住景阳双肩,低声唤道:“主子,快醒醒!主子,快醒醒……”
景阳吓得满头大汗,看着屋里昏暗的烛光,望着面前熟悉的秋沙……原来,这一切都是梦。爹爹早就死了,娘亲也不再了,她没有家,只有哥哥。
可那梦好美、也好可怕。
多想,爹爹在自家屋旁的柳林读一辈子的书;多想,娘亲可以为她和哥哥缝补一生的衣服……可她和哥哥还是永远地失去了他们。
“主子刚才做噩梦了?”
景阳轻轻地点头:“是个很可怕的噩梦。”
从梦里醒来,景阳用了很久依旧难以入睡。
待得近天明时分,景阳才有了些许睡意。
——新浪独家连载——水红——这是分割线——
八月十七黄昏,令宣从太学院回府。
一进府门就往百合院奔来,边跑边大声道:“母妃,母妃,准备好了吗?明儿辰时所有人在玄武门会合。”
翌日,众人起了个大早,一行二十余人浩浩荡荡地往玄武门去。待他们到地方时,玄武门外早已经站满了人群,黑压压地一大片,中间空出四丈许的官道,据说往年也是这样,这是留与皇帝、后妃仪仗通行的道路。
辰时一刻,宫鼓喧天,玄武门前出现一列仪仗队,骏马缓缓地驰来,绸幡旌旗飘然挺立,如云蔽日,伴着皇帝的龙辇浩浩荡荡而来。
四列轻骑开道,龙旌招展,或紫幡上绣五抓金凤,或黄旗上绘五湖四海祥龙案,色彩鲜艳,飞龙栩栩如生。十六骏龙替随后,明黄纱幔外覆,金黄帷帐内盖,华丽高张,辉煌夺目,内坐北凉皇帝轩辕焘,头戴九龙皇帽,目光炯炯,面容威严。随后,是两列神驹缓缓驶来,粉红服色宫娥簇拥后妃凤辇,八人共抬。深红服色内侍和近三百余人的华衣侍卫押后。
北凉帝王的队伍之后,便是太子轩辕宸的人马,紧接着是廉亲王(轩辕熹)。
司仪宫人近了景阳跟前,道:“贞静妃,该你们了。”
马车缓缓行动,撩开车帘,长蛇般的队伍望不到头、看不到尾,各色旌旗招展,遮天蔽日,气势如虹,宛延盘桓,脚步如雷翻滚,旗幡如云如锦,缓缓往辽城方向移去。
虽说辽城相距王城不过三百里之遥,可这短短的路途却走了整整五天。抵达皇家猎场之后,各府张罗下人去猎场署领取帐篷、桌案等物。除了皇族各家,其余贵族、武将也在猎场署附近设有库房,将一些狩猎时用到的物什储备在此,每年到时只携日常换洗衣衫,用的、吃的一律是数月前就在这里备好了,该清洗的清洗,该丢弃的丢弃,该新置的新置。
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苍穹之上就是忙碌的人群,或吆五喝六的搭建帐篷;或说说笑笑的习练骑术。
肃王府因令宣尚小,参加秋狩的人不多,可经过一番忙碌后,依旧搭起了四顶帐篷。
翌晨,景阳站在自家帐篷前,在纯净如洗的蓝天白云下,是苍茫、金色的草原,花花绿绿、或圆或着作全是帐篷的海洋,一顶顶、一朵朵、一片片,像是金色草原上盛开的鲜花。
“母妃,你看我今儿威武么?”
寻声望去,十余丈外,令宣骑在一匹枣红骏马背上,身穿着合体的马装,上身是紫色短袍,下身是青灰色缎裤,脚踩一双紫色暗纹小朝靴,身披黑色斗篷。发丝挽成大人模样,将头发束在银制小王冠中,用一根无花金珠簪横穿王冠,左右各坠下一根红色丝绦,总结于下颌处,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干练又不失华贵,活脱脱像个小大人,倒有三分轩辕烈生前的威严。
“好看。”看令宣衣着的针脚,应是从宫里尚工局的手艺,不是肃王府的侍女能做出来的新衣,既合体又漂亮。
只是,这样一个孩子骑在高大、威猛的马背上,显得柔弱而幼小,就像春日风雨中的楔般经不得吹打。
“令宣,快下来!”
“母妃有事?”
景阳道:“你怎么挑了匹这样的马,我不是记得这次我们出来还带了一匹马驹呢。”
“我才不要骑马驹,指定会被十皇子他们取笑是孝子。如今本王是大人了,再过几年就要娶妻纳妾,得像个男人骑大马。”
景阳被令宣的话弄得哭笑不得,可他说这话时却蓄满了欢喜与得意。
那边有人打了声口哨,令宣道:“母妃,我们要去那边会合,今儿令宣就不陪你了。”
令宣策马扬鞭。
景阳引颈眺望,令宣骑在马背虽奔驰如飞,却是稳坐泰山,想必轩辕烈在世时没少教他如何骑马。
令宣调转马头,奔到景阳跟前,笑道:“母妃,一刻钟后围苑那边会有仪式。”
皇家猎场并无宫殿房屋,只有数十间库房和看守下人们居住的低矮小屋。为了方便宴聚,便圈了块约莫二十亩大小的场地,周围用高约丈许的帐篷布围起来,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园地。
东边为主台,用碗口大的圆木撑起半边帐顶,主台地势比其他地方略高出尺许,铺石板,覆红毯,摆龙椅凤座,置香炉圣鼎,篆烟袅绕,案上摆有时下鲜果、精美糕点及北凉人爱饮的马奶酒,这里应是北凉皇帝与后妃观赏皇子、贵族子弟箭术的看台。
主台两侧铺有红毯,无篷顶,排出长龙似的案几,地上置有绸缎蒲团,蒲团上绣有“富贵长春”、“盛世安康”等吉祥图案。
众王候、皇子、贵族携女眷分尊卑鱼贯而入,快慢有律,动作有序,在司仪内侍指引下,坐到指定位置。
直至一个时辰后,众人方才入席完毕。主台南边是太子轩辕宸夫妇、廉亲王及几位皇子、武将;西边则是瑞亲王为首、皇子、景阳母子和几位不相识的贵族子弟。个个摩拳擦掌,只待皇帝一声宣布,今年的秋狩就开始。
令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