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灵,纯净,如同山涧的水敲打在玉石上。

没有任何具体歌词的哼鸣。

这声音从地窖传出来。

我不顾一切地从柴草垛里扑了出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过去!过去!

奶奶从屋里出来,剐了一眼瘫倒在地的王阿婆,她不知何时来的,但确实听到了刚刚的歌声。

奶奶又看着扑向地窖口的我。

那歌声还在继续。

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悲歌。

“嗬…嗬嗬…”王阿婆嘴唇嗫嚅说不出话。

“邪门!”奶奶眼里满是疯狂。

“妖孽!地窖里果然生出了妖孽!”她声音颤抖。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这鬼魅的腔调!定是那些地底的脏东西,借了这贱种的身子爬出来了!留不得!一分一秒也留不得!”

她不再管王阿婆。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地窖口下的存在。

她猛地转向我。

“滚开!你这小丧门星!敢碰那锁链一下,我打断你的腿,让你也下去陪他做伴!”

唾沫星子快喷到我脸上,带着酸气。

那歌声没有停。

它与这老屋格格不入。

“嗬......嗬嗬......”

王阿婆费力地抬起头嘴唇颤抖说不出话,眼泪流个不停。

奶奶不再看她,也不再呵斥我。

她高高举起桃木杖。

“邪祟安敢乱我宅邸!污秽岂能存于世!”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

“让我砸碎这妖孽躯壳!教它魂飞魄散,永坠黄泉!”

那根曾用来抽打弟弟的桃木杖,如今又要彻底敲碎弟弟。

她抡圆了木杖准备砸下。

那一刻,时间凝固了。

七天来的恐惧、愤怒、绝望,

在这一刻爆发了。

“啊——!!!”

我尖叫一声,用全身的力气,狠狠撞向奶奶抬起的手臂。

“砰!”

奶奶猝不及防,这一下猛撞,让她趔趄着向旁边歪倒。

“哎哟!”

桃木杖脱手飞出。

“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滚落在王阿婆脚边。

而我也摔在地上,额头一阵火辣辣的疼。

我手脚并用地翻过身,爬到地窖口,整个人死死护在盖子前。

额头渗出血珠,混着泥水,糊在眼前。

我死死瞪着奶奶。

“不许碰我弟弟!谁敢动他!!”

“他在这里!他没死!他变成......变成水晶了!谁也不能砸碎他!不能——!!”

堂屋里一片死寂静。

奶奶狼狈地稳住身形。

她瞪着我,眼睛里露出错愕的神情。

一向逆来顺受的赔钱货,竟然敢撞她?!

“反了!反了天了!”

“你......你这个孽障!你竟敢打我?!你跟那地窖里的妖孽一样该死!”

她说着,弯腰想捡起地上的桃木杖。

一旁的王阿婆,猛地扑过去,将那根桃木杖压在身下。

“老王嫂!够了!真的够了!”

“娃在唱歌啊!你听听!那是妖孽唱得出来的声儿吗?!那是老天爷显灵了啊!你还想造杀孽吗?!你看你孙女!你是要把她也逼死吗?!”

“显灵?呸!”

奶奶啐了一口,眼神凶狠。

那歌声,让人心里发毛,和她想象的“妖祟”截然不同。

“那是勾魂的伎俩!听着越干净,越邪门!”

但王阿婆的话似乎触动了她,不再去抢桃木杖,死死盯着地窖口。

那空灵的歌声并未停止,更加纯净。

外面的雨小了些。

这时,院门被拍的“砰砰砰”。

“王婆!老王婆!门咋锁上了?开门!快开门!”

是王阿婆叫来的乡里干部和那位老院长的声音。

他们没有等到明天,大概是不放心。

奶奶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滚!都滚!谁都不准管我家的事!”

她冲门外尖声咒骂。

王阿婆扯开嗓子喊。

“院长!李干部!快!快进来!要出人命了!小阳......小阳在地窖唱歌啊!老王婆要砸啊!她孙女挡着呐!”

门外的声音更急了。

“开门!王婆婆!快开门!再不开我们撞门了!”

奶奶彻底慌了神。

她可以关起门来处置所谓的“妖孽”,可以蛮横地拒绝帮助。

但一旦乡里的干部真的强行进来,看到她如此对待孙子,还有孙女这头破血流护着地窖的样子......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老院长发话了。

“王小芬!我告诉你,你这是故意伤害未成年人!是要判刑坐牢的!现在立刻开门,再不开门,我马上报警!”

她迷信,但对于法律,终究有着恐惧。

奶奶向跌坐在地面上,嘴里喃喃。

“报应......都是报应......老天爷啊......”

“啪嚓!”

门闩被撞断,破旧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咔!”

光线涌入昏暗的堂屋。

泥水中瘫坐的王阿婆。

面如死灰、跌坐在地的奶奶。

以及......

死死守在那里的我。

冲进来的几人被惊呆了。

但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地窖木盖上,听到歌声,所有人的呼吸都滞住了。

“天......天呐......”

“安静!”

周院长走到我面前蹲下。

他的目光扫过我,眼里闪过心痛。

“孩子,别怕。”

“我们是来救你弟弟的。你做得很好,你保护了他。”

他伸手轻轻搭在我的肩头,没有立刻去碰地窖盖。

“钥匙!”

他猛地转向奶奶。

“快!地窖的钥匙!”

奶奶像具木偶,迟钝地抬起眼皮。

李乡长急了。

“老王婆!钥匙在哪儿?”

奶奶没有反应。

“我知道!”

我死死盯着奶奶。

“在她睡觉那屋......小匣子里!”

李乡长迅速找到了钥匙。

周院长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开锁,拍拍我的肩。

“孩子,让开一点点,一点点就好,叔叔得看看里面到底什么情况。”

我愣愣的让开。

“咔哒。”锁开了。

“小阳?”

周院长喊了一声。

“小阳?叔叔们来救你了,别怕。”

歌声停了下来。

“唔......啊......”

那歌声再次响起,他在回应。

周院长用手电照亮下面。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李乡长和旁边的干部连退了两步。

小阳蜷缩在地上。

他全身赤裸,那床薄棉被早已不知去向。

七天的煎熬并未带走他的生命。

但他的模样......

一层晶体,覆盖了他的全身。

像是某种水晶,贴合在他身躯表面。

弟弟微微仰着头,双眼紧闭。

他对外界毫无反应。

会唱歌的水晶雕塑。

周院长的手在颤抖,此刻他也完全失语。

眼前的景象超越了所有医学常识。

“弟弟!”

“是小阳!他在唱歌!他在唱歌!!”

我顾不上别的,扒着窖口的就想往下跳。

周院长一把抱住我。

“孩子!别下去!危险!”

李乡长也回过神来。

“周院长,这......这到底是什么?”

周院长咽了口唾沫,让自己冷静。

“不知道......我从未见过......可能是......极度脱水、低温、应激加上某种未知的病菌或者......地质矿物在极端环境下的特殊变化......”

这解释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但他必须给出一个“说法”。

“先救人!”

“快!准备梯子!小心!非常小心地把他弄上来!注意那层东西!”

他指着那层水晶。

“千万不要弄破它!千万!!”

他有种直觉,那层晶体外壳,或许......是在保护这个孩子。

堂屋里一片混乱。

王阿婆泣不成声。

奶奶眼神涣散地望着那地窖口,嘴里不停的重复。

“报应......妖孽......”

“不是!我弟弟还没死!他还有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