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衫罗裙侵入水汽,身上潮湿难耐,赵羽成终是松开了她,撑开了臂膀,她拿下衣物,为他穿上,蹲下整理着袖缘衣角,为他束起腰封,一旁散落的替换衣物中,有一抹白十分的惹眼,她仔细的看了看,不由的俯身去捡,那是一条洁白的丝帕,只绣了一朵楔,在帕角缀着一个“蕊”字。
她认得,那是她的帕子,那个带给她无尽灾难的帕子。恍惚间,却是被赵羽成一把夺过,她看着他揣入袖口,眸中觉不出是何种意味。
赵羽成紧了紧交颈的领口,拄着手杖向前而去,“随本王去园囿转转。”
外面已上了夜幕,长廊上依旧坠着红色的纱灯,伴着清风一阵摇曳,廊亭里满是花的香气,园囿的守卫开了门,黑漆漆的一片,他拿了守卫的灯,转手递给了颜沁蕊,“在前面照路。”
她接过,夜晚的风有些凉,掀起发髻垂落的青丝,而后又打在脸上。赵羽成指着路,不一会儿,便爬上了山丘,颜沁蕊站在高处,不由的俯瞰着山下,王府的一切尽收眼底,错落的楼宇间一点一点的猩红弥散开,点亮了整个王府,却又是朦胧的,她虚眸去看,却是看不清楚。
赵羽成丢了手杖,用手做枕躺在草地上,“陪本王躺着。”
颜沁蕊把纱灯放在地上,双臂环膝坐在他的身旁,只是不住的看着鞋尖,谁知赵羽成向后拉着她的手臂,一时不稳,躺倒在地,她想起身,却是被赵羽成缠着腰际,“本王叫你躺着,不是坐着。”
她不再挣扎,闭上眼眸,她只希望这一天能过的快一些,因为,她无法承受赵羽成的无常,无法承受他心中难以捉摸的想法。
山顶的风没了阻挡,愈加的大了,呼啸着拂过耳际,着了薄衫的颜沁蕊不住的打着哆嗦,赵羽成把头藏在她的脖颈里,炙热的气息吹散了淡淡的寒意。
“还记得吗,在青华山的山谷里,我们亦是这样并肩躺着,看着满天星芒。”
她怎会不记得,两个人不住的逃命,却是十指纠缠,颜沁蕊喉中不由的哽咽,眸中有些许闪烁,“王爷到底想说什么……”
“起来,本王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挣扎的起了身,却是向山的另一边走下,她跟在后面,可他走的飞快,渐渐的愈隔愈远,下了山,眼前的一切却是那样的熟悉。
赵羽成摘下纱灯中的烛火,只一瞬眼前便通亮了,她终是看的分明,可撞破心扉的痛楚一点一点的袭来,那是用枸杞树围成的院落,院落里只有两间土坯房,院前摆放着矮凳,她不由的挪步向前,随着赵羽成进了院子。
那是她最初对美好的记忆,晨起便见炊烟缕缕,偶尔一两声鸡鸣,向西的那一间,甚至窗上还贴着一样的窗花,不过却是簇新的,向东的那一间屋子门栓轻响,从里跑出一个老妇,颜沁蕊定睛一看,不由的失声叫道,“大娘?”
老妪跪倒在地,不住的磕着头,“草民不知王爷来了,请王爷赎罪。”
“没你的事了,下去吧。”老妪哆哆嗦嗦的站起,却是不敢抬头看颜沁蕊一眼,转身回了房内,插上门栓熄灭了烛火。
赵羽成进了向西的一间,颜沁蕊不由的踏进门里,她无法再自若,她不住的颤抖,揉搓着衣襟,赵羽成分明是把老妪的家搬到了王府里,炕上摆着桌几,烛泪一滴一滴的躺下,坠在几上,瞬间凝干。
“今晚,我们便在此歇息。”
颜沁蕊向后退了几步,抵在门上,她紧咬着嘴唇,直到渗出丝丝的血迹,她慢慢的滑落在地,十指嵌入发中嘤嘤的哭着,“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赵羽成走上前,紧紧的搂着她,“因为,想听你叫本王相公。”
颜沁蕊最后的伪装瞬间被击垮,她头痛欲裂,失声痛哭起来,“我求你……放过我……”
耳畔,他轻声说着,“还记得吗?没有本王的命令,你……一辈子都不许离开本王……”
“可王爷已经抛弃了,已经抛弃了!”
她挣扎着想要推开那禁锢的拥抱,赵羽成却是搂得越发紧了。她不在乎他有多少女人,不在乎他心里到底恋着谁,她只想静静的跟着他,陪着他。所以,香闺外,她听尽缠绵,却依然苦苦的支撑着。府内的妃子一个接一个的怀孕,她亦是掩藏起内心的失落。
她告诉自己,你是仰望星芒的蜗牛,只要他的光华照耀在自己的身上,那便是无尽的荣耀。
可是,他却抛弃了她,东宫的车辇停在王府的那一刻,她便知道,她离那星芒越来越远了,难道,欺骗她真的很有趣吗?
把她送给了太子,却又思念那一声相公。
她不住的抽泣,一切都是得不到的……
“臭丫头,我错了……”
颜沁蕊一怔,那声音如此疲惫,还带着些许沙哑,脖颈忽然觉得有些凉意,一滴一滴的落下,难道……他哭了?
“知道你死了,便发了疯似地去找你的尸身,可是……什么都没有,我恨自己没用,恨自己竟然用你去换来兵权,你怨我是应该的,可我还是要紧紧的抓着你,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他每一句都像是一粒石子,粒粒坠入心湖,打破平静,激荡起内心的涟漪,她闭着眼眸,泪水浸湿了赵羽成的衣襟,
墙上是两人偎依在一起的身影,赵羽成替她擦干了眼泪,她环顾着四周,果然和青华山的一摸一样,甚至是墙边藏蓝牡丹的围帘,赵羽成吹熄了烛火,两人在炕上并排躺下。
颜沁蕊侧过身子背对着他,她的心还在颤抖,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赵羽成从后把她揽入怀中,下巴蹭在柔顺的青丝上,那是令他眷恋的气息。她不做声,她心里乱的很,她已经无所适从。
“臭丫头,那绿篱是本王亲手做的。”
“这房上的一砖一瓦都是本王亲自选的。”
“院子收拾好了,却总觉得缺些什么,便把那老妪接了来,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你……可不可以再叫本王一声相公。”
“沁蕊?睡着了?”
颜沁蕊闭上眼帘,紧咬着双唇,赵羽成攥着她冰凉的手,一阵一阵的温热传至手心,他吻着她的脖颈,“睡吧。”
过了一个时辰,她悄悄的睁开了眼睛,转过身子对向赵羽成,才见他嘴角勾勒出的一丝笑,淡淡的,似有非无。这
笑容,她只见过一次,那一次是在通州寻表小姐。
眉头紧锁,惶恐一寸一寸的啃噬着心,他说过的,他不会再迷了心智……
颜沁蕊一整晚都睡不踏实,直到窗篾映出蒙蒙的亮光,外面起了鸡鸣。她真的有了错觉,仿佛就是在那个僻静的小山村。动了动身子,却是惊醒了赵羽成,他不由的又搂了搂颜沁蕊才起身。
老妪一直守在门外,见他们醒了才端了洗漱的铜盆来,却又赶紧退出去局促的揉搓着双手,“草……草民做了些白粥,王……王爷要食用吗?”
赵羽成“嗯”了一声,老妪便跑开了,颜沁蕊略施了些脂粉,便闪出了门外,老妪的屋子里是拉动风箱的声音,屋檐上是升腾的青烟,院落里是吃食闲走的鸡鹅,矮墩上还放着一个笸箩,她认得出那是老妪纳鞋绣花的工具,她跨入门里,看着正在灶旁忙活的老妪,“大娘。”
老妪吃了一惊,慌忙跪倒在地拜着,“草民见过娘娘。”
颜沁蕊扶起老妪,不由的叹了口气,一切都是一样的,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我不是什么娘娘,不要拘礼。”
老妪尴尬的笑笑,又是蹲下在灶里添了把火,继续拉着风箱,“知道你们是富贵之人,可真没想过老身竟然收留了一个王爷。更没想到会来帝都长见识,还……还住在这么大的王府里,这是几辈子修来的服气啊。”
虽是这么说,可话语中充满了胆颤,想必,老妪的内心是惶恐又茫然的,颜沁蕊见锅中熬着的白粥不由的问到,“大娘的儿子儿媳可好?”
“可好了,王爷真是个好人,赏了老身好多银两,老身的儿子儿媳也一并来了陌都开了一间茶楼,生意真不错,儿媳还生了个大胖孙子,老身觉得自己过上了神仙才有的日子。”
颜沁蕊有些失神,不禁喃喃,“是么……”
只听身后一阵窸窣,赵羽成已进了屋子,老妪瞬间收起笑意,恭敬的垂首立于一旁,“王……王爷,粥好了。”
瓷白的粥里放了桂圆红枣,用精致的琉璃碗装好,颜沁蕊接过一碗,只浅尝了一口,便觉得没有滋味,虽然食料都是上好的,却没有青华山的味道。
赵羽成也不做声,只是细细的品着,一会儿便吃下三碗,颜沁蕊看出他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便开口说道,“什么时候带我去见星辰?”
赵羽成微微蹙起眉中,顷刻却又舒展了,他放下粥碗寻思了许久,“去看看也好。”
她心里忽然一紧,赵羽成拄着手杖出了院子,她紧紧的跟在后面,一直出了园囿,穿过假山湖水,又上了木桥,转了好几个弯,却是来到了依兰堂。
他从手中掏出钥匙,开了锁,“这里府上的人不会来,便把他暂且安置在此处了。”
两人进了院子,赵羽成插上门扉,长久无人侍弄,院落里满是丛生的杂草,走到院子的最里面,角落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小屋,赵羽成在门前踌躇良久,却是转过身对她说道,“看了不准哭。”
颜沁蕊只剩下点头,殊不知眸中已有些许闪烁,她心中惶惶,只觉得头皮发麻,赵羽成推开了房门,光亮瞬间涌入,照出一室阴霾,她脚下如同灌了铅,沉重的无法抬起,看到床上直挺挺的躺着的人,却不由的奔了过去。
“星……星辰?”
颜沁蕊试着去唤他,床榻上的确是颜星辰,他盖着锦衾像是睡着了一般,不过面若死灰,唇色青紫,眼眶深陷,发丝散乱。
她又唤了一声,还是没有反应,不觉脚下一软,便跪在了床边,哆哆嗦嗦的伸进被子摸出他的手,却是吃了一惊,她慌乱的撩开锦衾,心痛欲裂。
颜星辰的身上满是溃败之处,浓烈的中药味中弥散着隐隐的恶臭,“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本王从大理寺救出他的时候,便是这个样子,换了许多大夫甚至是太医来诊治,都没什么效果,十日里能有一两日清醒便是好的,私下派暗卫去查探过,他中了江湖上邪门歪教的毒,本王捉了那教派的头领,解药已经服下,本想着他醒了再让你来看。”
她嘤嘤的哭着,面前的颜星辰像是一具空皮囊,以前的星辰十分英俊,总是弯着唇角笑着,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块点心,对她说,姐,圣上赏给刘公公的,分了我一块,快尝尝。
姐,刘公公说了,等到了岁数,便提拔我到主子跟前当差,不仅奉银高,还能长脸。
姐,刘公公的官服真好看,做大总管是我毕生的心愿。
他是自己最亲的亲人,她是自己可以用命去交换的珍宝,只要有星辰在,她便有了牵挂,即使活着很辛苦,也要挣扎的活下去。
她用手抚摸着颜星辰的发丝,她心中透着无尽的凄凉,老天为何要如此的心狠,已经夺取了颜家上百口的人命,弟弟又做了太监,难道还不够吗?
赵羽成陪着她一直呆到晌午,见她还是痴痴的坐着,便上手拉起了她,“本王的暗卫照看着,出去透透气吧。”
颜沁蕊恍恍惚惚的出了屋子,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她不由的翘首遮着,跟在赵羽成的身后,虽然心里沉闷,但毕竟星辰还活着,一切就有了盼头,
她昨日没有在意,今日才发觉,王府的每个角落都植满了玫瑰,没有别的花种或是杂色,如烈火般胜放在廊亭里,假山旁,湖边,阁楼的窗下。馥郁的香气浅浅的浮在王府上空,那香气能够侵占心扉,可占满了,心却还是空牢牢的。
她走的极慢,赵羽成回转身拉着她的手,她一怔,却是没有松开,一直走到最高的楼阁,他推开窗,便窜进几声鸟鸣,苍穹碧空,天高云淡。
隐隐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混杂在期间,她的声音有些轻飘无力,“谢谢王爷救了星辰的性命。”
面颊上有些潮湿,她用衣袖拭去,才发觉泪早已被细风吹干,在此之前她是恨赵羽成的,可看到弟弟的那一刻,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他是弟弟的救命恩人,她一辈子都欠他的,还,也还不清。
却听赵羽成哼笑了一声,“就这一句话么?”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句肺腑的话了……”
“那就用你自己来谢本王。”颜沁蕊听的不甚明白,赵羽成关上了窗,拄着手杖转过身子,“再有几日便是新年,本王也讨个好彩头,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