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在遥生面前哭泣。
“这个阿姨……也和爸爸妈妈一起去了天堂吗?”
强忍下心中苦痛,于群枫摸了摸遥生的脑袋,“遥生该睡午觉了,好不好?叔叔守着你,好吗?”
遥生看着紧憋泪水的贾岚清,点了点头,在闭眼之前,他轻声对她说:“阿姨,不要哭了哦,不然,那个阿姨在天堂看到会伤心的。昨天晚上妈妈告诉我,如果我哭,她和爸爸看到会很伤心,所以,为了不让那个阿姨伤心,你也不可以哭哦。”
闭上眼憋下泪水,她一个劲儿地点头,仍然无法忍耐,在哭声溢出之际飞快地奔跑出病房,蹲在墙边低低抽泣。
于群枫收回注视她跑去背影的视线,温柔地再次摸了摸遥生的脑袋,“遥生乖乖睡觉,叔叔去看看那个阿姨,好吗?”
“嗯。”他微笑着点头,“以后,叔叔还会来看我吗?”
“会的,以后叔叔一有空就来看你,好吗?”
遥生这才放心地闭上了眼。
贾岚清扶着走道里的座椅,蹲着泣不成声。
于群枫把她扶起来坐在椅子上,耐心地为她拭去泪水,“没事,也许是遥生记错了,别再哭了。”
泪水还在汹涌地流淌,贾岚清一下子靠近他的胸膛,手无助地紧抓他的衣袖,“最后……最后的希望……真的没了,没了。这三天,每一次我到医院来,又想遥生告诉我事情经过……又怕他说出事实……现在,真的都没有了,全没了……”
于群枫眉头深锁,眼底泪光闪烁,却是紧抿着唇,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
从医院出来,于群枫打电话回明腾道的房子,平静地说完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整个人放空到四周茫然的状态,渐渐地回缓,听见身边有低低啜泣声,才蓦然记起这是医院,把身边的人轻轻揽住,借一个肩膀给她。
空荡荡的宅子里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单淳其立刻放下正在调和的鸡蛋,跑了出来,看到尚妈妈趴在沙发里哭泣,而电话掉在了地上。
看着眼前的景象,她全然明白。
响起楼梯踩踏的声音——尚宸君缓慢地下来,无视迎着他走去的单淳其,直接来到妈妈旁边扶她起来,拥进怀里,语气坚定却轻柔甚至是轻松地对她说:“妈,慕卿会回来的,相信我,她会回来的,我会把她找回来,我一定会把她找回来。”
尚妈妈靠着他的肩,止不住地哭泣,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不停地流。
“妈,你等我,我会把慕卿找回来的,我一定会把她找回来!”
他忽然起身,任由尚妈妈再度倒进沙发也不管不顾,直直地向屋外走去。
单淳其看着痛哭不止的尚妈妈,又看着他决绝消失的背影,左右为难,突然不知该做什么。犹豫之下,她还是冲出了屋子,却不见尚宸君的踪影,连他那刚提回来的车子也消失不见。
猛然间,一股强烈的恐惧袭上心头,她一边快跑上明腾道,一边颤抖着从围裙里掏出手机,颤抖不已地按下陆碧瑶的号码。
一声一声的忙音响着,就像一声一声的哭泣,迎着风奔跑去不明的方向,她只感觉到泪水簌簌地滑落腮边。
自从水慕卿出事后,陆碧瑶对她已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所有人都把她当成罪魁祸首来冷漠对待,无视她的存在,可是她不愿意去管那么多,因为还有尚宸君,消沉不已的尚宸君以及他的妈妈需要她来照顾,可是如果……如果连他都不再需要她,连他都出了什么事不再需要她,她要怎么办?她要靠什么支撑下去?
碧瑶,碧瑶,拜托你接电话,拜托你接电话啊!
什么苦我都可以忍受,但是宸君不能有事,他不可以有事!碧瑶拜托你!接电话啊!
嘟——
嘟——
“你找我有什么事?我很忙,如果是关于——”
“宸君他不见了!你快想办法!快让群枫和允承想办法!”
“你说什么?宸君怎么会不见了?他不是在家吗?”
“他要去找慕卿,他说他要去找慕卿!你快想办法!他开着车不知道去哪了!碧瑶啊,你快想办法!”
“……我知道了!”
啪地挂断电话,陆碧瑶飞快地冲出办公室,向顾允承那里跑去,路上给于群枫电话,“宸君开着车去找慕卿,你快去找!他会出事的!快去——”
于群枫站在医院西侧的花园里,忽觉四周晕眩不已,本能地回答一句“我知道了”就忘了身后的贾岚清快步向停车场走去。
“群枫!群枫你去哪?”
来不及管追随身后的贾岚清,他直直地向车子走去,“宸君开车去找慕卿,他已经知道了!他去找慕卿了!”
贾岚清滞了一秒,又飞快地跟上,“我跟你一起去!如果不找到他,他会出事的!群枫,他一定会出事的!”
路上,贾岚清打尚宸君的手机,却因被落在了家里无法接通。
按照于群枫的安排,顾允承去了海边的别墅,陆碧瑶前往老房子,而她这次始终和留在宅子守着尚妈妈的单淳其保持联络,于群枫和贾岚清直接奔着遥竹山去,以防万一,途中又报了警,拜托警方也能安排人来相救。
可是,万一、万一去晚了,他真的下去了,怎么办?他真的下去找了,要怎么办?
从来没有一段路,有这么远;从来没有一段时间,有这么长;从来没有一份等待,有这么焦灼。
前后到达海边别墅和老房子的两人看不到尚宸君的身影,在和贾岚清通电话之后,立刻朝着遥竹山的方向出城。
随后两人在出城的路口相聚,陆碧瑶已哭泣不止,根本无法继续独自驱车,便把车子抛下,上了顾允承的车子快速驶上高速。
“怎么办?怎么办?”陆碧瑶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紧捂着嘴巴还是忍不住让哭声溢出。
顾允承牵过她的手,紧紧地攥在掌心,却是眉头深锁,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宽她的心,因为他也很清楚,根据这么多年来的经验,尚宸君绝对做得出——他绝对做得出亲自到山底下寻找水慕卿的事!
只是他想不通,想不通,为什么宁愿为所爱不顾生死的人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宸君一定下去了!允承,他一定下去了!”陆碧瑶哭着趴到了车台上,“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鼓励淳其去争取,她也不会这么执着!这些年来,如果不是我一直帮她,鼓励她,她也不会守这么久!现在她病了,就算医治不好,我也不应该鼓励她的!怎么办?如果宸君出事了,怎么办?我就是那个凶手,是我害得慕卿和宸君都出事!怎么办?怎么办啊?”
在陆碧瑶的哭诉中,顾允承越来越紧皱眉头,握着她的手也越来越紧,方向盘亦是死死地抓住,脚下油门踩到最大。
前方,于群枫的车子飞速地行驶,后面的警车和消防车一路鸣笛,紧紧相随。
天空光芒万丈,却要比那个下雨的夜晚还要黑暗,还要绝望。
贾岚清静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手机还在止不住地颤抖,泪珠大颗大颗地滑落,吧嗒吧嗒滴在手背上。
专注行车中,于群枫瞥一眼身旁的人,紧抿着唇将她的手握住,任由她的泪一滴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上。
前往遥竹山的途中,泪水坠落的声音比警车的鸣笛还要响亮,伴随着陆碧瑶的哭诉,回荡在周围的山顶。
“……是我告诉淳其,宸君表面冷漠,但是内心很善良,只要她能坚持下去,不要顾及周围的眼光,时间久一点,就能触动宸君心中的不忍……所以她才会苦苦哀求,要宸君娶她,即使宸君不答应,她也没有顾及周围的眼光……跪下来、跪下来求他……”
“可是我没有、我没有让她……让她把自己的爸妈……也请来一起、一起求宸君……我没有……她说、她说他们求了宸君一个半小时、还要多好多……求到她的泪水流干、她妈妈因体力不支晕倒……才让、让宸君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只能……只能答应……”
“……我很后悔啊,允承,是我逼着宸君答应的……如果不是我告诉她那么多、如果我没有给她意见、没有帮她通风报信……宸君也不会被逼到这样……孩子也不会、不会没有,慕卿也不会、不会这样的……允承呐,怎么办?要怎么办?”
飞快地行驶,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便到达遥竹山路段,驶在最前方的贾岚清坐直了身体,看见那辆银色跑车开着门停在路边的时候,整个人顿时僵住,连泪水都停止了流动。
车子接二连三地靠边停了下来,于群枫飞快来到山边,朝着下面大喊,“宸君——”
“宸君!”
“宸君你在哪?”
贾岚清止住泪水和颤抖,快步绕到消防员身边,不管任何就抓住其中一位的手臂,“拜托!拜托快下去救救他吧!拜托!他会被摔死的!”
从山边探情况回来的两位消防员和两位警察站在车边低声商量,很快就见有人开始装备。
于群枫从山边退回到警察这里,“快啊!快下去救人啊!”
“于先生,你先别着急——”
“怎么能不急?快下去救人啊!”
警察看他焦急如火,也不再多解释,径自工作,协助着消防员从尚宸君下去的痕迹处下山谷。
“一定要把他找回来!拜托你们!一定要把他找回来!”贾岚清苦苦哀求,和其他没下山谷寻找的人一起站在山边。
于群枫站在刚刚跟警察说话的位置,一动不动。
二十分钟后,顾允承和陆碧瑶赶到。看着眼前的情形,陆碧瑶才走了不到十步的距离就整个人跪倒在地,顾允承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她抱起来,扶着来到都守在山边等待于群枫和贾岚清身后。
“怎么样了?”顾允承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可是没有人回复他,他们俩都紧张地注视着下面,又专注地听着警方手里的对讲机,生怕错漏一个消息。
对讲机终于又传来消息——
“看到一件西服外套……”
话音未落,陆碧瑶已一把从警方手里抢过对讲机,大声问,“是不是他的?是不是他的?!”
“黑色的,袖子上是三个纽扣,另外……”那边忽然不说话了。
“另外什么?喂!另外什么快说啊!”
“是他的!是尚宸君的!我们在外套的内兜发现了一个钱夹,钱夹里有两张照片——”
话未说完又被顾允承抢了去问,“一张是不是一个女孩子微笑着仰头看烟花?”
“是!另一张是一个素描,一个男孩子的头像!”
“是宸君!”于群枫低喝出声,“是他!这张图是那年慕卿画给他的!是宸君!”
对讲机被警方拿去,吩咐那边继续往下。
所有人的心也随着往下坠落,没有尽头的坠落。
于群枫深呼吸一口气,放平视线看向前方,记忆飘到了那张素描——他还记得,第一次看见那张素描的景象。
那年,他们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毕业在即。
“谁画的?怎么把你生气的样子画得这么传神?”他从尚宸君手里拿过那张小图,打趣着问。
尚宸君的视线还停留在他手里的图上,“今天早上从门下面捡到的。”
“噢?门下面也可以捡到?我怎么捡不到?”
他淡淡一笑,拿过小图继续端详,“画得还真像,没想到这几年来,画画的技巧倒是没有退步。”
“你在说慕卿吗?这是她画的?”
他点头,视线依然没有偏离,“大概是我最近生她气,不跟她说话,她闷了,所以画画来警告我。她从小就这样,习惯生闷气,用无言的方式来惩罚人。”
“原来看似温柔文静的慕卿还有这么乖张的一面,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今天放学得主动跟她一起回家,不然真的要变成她生我的气,不跟我说话了。”
慕卿,如果这是你无言的惩罚,看到宸君这样,无论你在哪,都请你回来,好吗?他知道错了,请你给他最后一个机会,让他在失而复得之后,更懂得也更会珍惜你,好吗?
明腾道尚宅。
单淳其守在门口,焦灼地等待着消息,现在陆碧瑶的手机也打不通,只能干着急,然后又时不时去看看颓败地坐在沙发里的尚妈妈,担心她想不开或是什么出意外。
寂静的宅子响起一声低低的叹息,尚妈妈抹去眼泪,挪到电话旁按下一串号码。
单淳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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