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我自己来就好了。”

苏白玉不接腔,倔强的握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白玉,放手。”她的声音又低,又沉。

苏白玉彷佛置若罔闻,只是一顾用温水缭着她的手背,继而开始按压。

“放手”,她抿着唇,“苏白玉,拿开你的手!”

她的语调已有威胁,苏白玉不转脸,不看她,面容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坚决神情。

“阿生”,他静静的,“你的心里,选了他,是么?”

见她不作声,他低笑一声,“也是啊,他将你折磨成这般模样,你还是愿苦苦等着他的宠幸垂怜,我还问这多余的话做什么!”

“既然知道”,忘生一字一句的说着,抬头看着苏白玉的侧面,“还不把手拿开。”

苏白玉抓紧了她的手,松开,又抓紧,来来回回,好几次。

忘生的手,被他抓的有些红了。

“他毁,我来治,我将你手背上的伤痕消去。”

“白玉,你何必执着呢!”

“一直以来,我以为执着的人是阿生”,他攸得转眸,“原来,那个执着的局外人,是我。”

苏忘生感觉到手被他越抓越紧,放在水中,不由心中有些愤恼。

她用力抽回手,扬起手,朝苏白玉的面上打了一巴掌。

水珠澎溅,苏白玉的脸上的巴掌屿的彰显。

“以前,你是我的哥哥,我可以纵容你,现在,既然你我非亲非故,男女授受不亲,我又是皇上的妃子,梁画师,你此番的作为,已是死罪了。”

她的声音有着威胁。

他退了一步,并没有恼怒,脸上也没有任何生气的神情,缓缓的笑了,一如往常,笑的春风暖人。

这笑容依然如天上的弦月,清清亮亮的,清亮的让忘生自己也不禁怀疑自己有没有打了这不若凡尘的男子。

“若我不这样做,你定是不愿泡上半个时辰的。”

他转过身,跨过门槛,“明早,我还会来的。”

苏忘生站在桌旁,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拒绝,威胁,怒斥。

对苏白玉来说,没有任何作用。

过一会儿时间,忘生洗漱完毕,怜儿推开门走了进来。

忘生脸色不善,追问道:“怜儿,你到哪儿去了?”

“怜儿,怜儿是,是到……到成衣坊去拿些布料……”

“你去见白玉了。”苏忘生不抬眼,也猜出怜儿的脸色已经白了,“告诉我,为何去找他?”

“娘娘!”怜儿跪倒在地上,“怜儿是看娘娘近日来闷闷不乐,以前在苏府时娘娘只要和少爷在一起就很开心,怜儿以为,以为……”

她一急,落下泪来。

“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忘生挥挥手,“这次就罢了,下次再犯,我就不留你了。”

“是,娘娘!”

怜儿磕了响头,慌张着退下去了。

快到午时,忘生才用上了午膳,不知是饿了还是错觉,总觉着膳食中有着轻轻的冷香味,用起来特别可口,所以便多用了些。

刚用完膳,门外传来脚步声,太后有召,说是召各妃一起商讨春后选妃之事。

忘生心中堵闷,随意搪塞了借口,回绝了。

……………………

………………………

忘生梦见了西连夜,梦到他的眸,他的面,还有他那满眼闪着算计的光芒,嘴角坏坏的笑容。

“阿丑……”他挑着嘴角唤她。

西连夜!她猛然睁开眼,环顾四周,一片虚无。

叹了口气,这是所谓的思念成狂吗?

她坐起身,喃喃着,“西连夜,你这狐狸精。”

昨夜下了一晚的雪,如今已将近正午,太阳爬上枝头,她慢吞吞下了床,穿衣梳洗,推开窗,一片金黄撒入屋,只觉有些刺眼。

她又在屋着坐了会儿,品了会儿茶,翻看了会书册,才终于到门前,犹豫着开门。

再有毅力的人,也经不住这种寒冬中几个时辰的等候,她想,苏白玉定是会来的,但现在,也一定已经失望离去了。

可打开门,就看到一张清绝秀气的脸面。

苏白玉站的直直的,立在门前,脸色铁青,双唇发紫,只有嘴角还能看出是在扯笑。

“阿生。”

忘生两手握住门,一闪神,又咣的一声把门关住了。

“阿生,你醒了。”

苏忘生靠在门前不发声,低沉着眸光,“你又来做什么?”

“昨日……我……说过会来……就一定……来……”他的声音在打颤,唇在发抖。

她知道,是他在外站了几个时辰的结果。

“你走吧,我不会让你进来的。”

“你不让我进,我便不进。”他艰难一笑,呵呵声发出的有些僵硬,“早膳呢,不用吗?”

“一大清早的看见你那张又青又紫的脸,谁都没胃口了!”

苏白玉不说话了。

苏忘生锁紧门,关紧了窗,坐到火炉旁生闷气,“梁画师,请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到时候皇上死罪怪下来,我是不会护你的。”

“阿生……担心我……”

回答声微弱,她张口抢下话来,“不,我一点儿也不担心你,梁画师和我是毫无干系的人,我只是担心皇上对我误会,以后不再得宠了而已。”

“是……么……?”

微弱的声音,随着他的尾音消失了,他不再说话,苏忘生在屋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无聊的紧,又裹到被子里睡了。

人说,对抗饥饿的方法就是睡眠。

她为了躲开苏白玉,饿了一整天,睡了一整天,天空也由明转暗,转为漆黑漫漫。

苏忘生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眼前,苏白玉倒在了地上,浑身僵冷,如同冻死尸,脸色雪白,唇色乌青,冰凉的身体没有任何血色和朝气。

她登时一愣,心头一阵自责。

“白玉!”她弯下腰,去摸他冰凉的脸,秀气的脸面只剩下了苍白和无耐,一抹苦笑冻结在了他的嘴角上,“白玉,你醒醒!”

不远处,怜儿一直跪在雪地中,一把一把的抹泪水,脸上血色也绝对好不哪里去。

“怜儿,你看到他昏倒为何不告诉我!”忘生怒出声责问。

“少爷吩咐怜儿不许告诉娘娘,少爷说从不强迫娘娘!”

“你为何不将他劝回去?你明知他会一直等下去……”

“娘娘!”怜儿抬起头,眼中还泛着泪花,“怜儿当然知道少爷会一直等下去,娘娘这么聪明,难道不是比怜儿更懂的吗!”

忘生无言以对!是啊,她不是更加懂得吗?她应该是比谁都清楚的。

可是,我只是不想让他牵扯到我与西连夜之间啊,我只是不想让他受伤害啊……

我不知道,他对阿生,是这么的执着啊!

******************************

*******************************

苏忘生弯下腰,将苏白玉背在身上,朝屋中走去,“怜儿,去备些热水和毛巾来。”

怜儿应声去取,她将苏白玉放到了床榻上,为他盖上了被褥。

怜儿端来热水,忘生将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又将屋中暖炉中的火弄的更旺了些,才松了口气。

“娘娘还是在意少爷的。”怜儿破涕为笑,“少爷醒了一定很高兴。”

忘生望着白玉无暇的面孔,淡声吩咐着,“怜儿,你到太医院里去拿些风寒药吧。”

怜儿高兴的去了,忘生则依在床柱旁,守着苏白玉。

“阿生……”榻上的白玉喃喃,“我会……保护你……”

“跟我走……”

忘生转过脸,望着火炉中撺掇的火苗,出声接道:“我不需要你保护,我自己可以保护自己。”

“我不会跟你走!你死心吧。”

苏白玉沉静了,动了动手指,又安静下去。

“白玉,待这次甄妃结束后,你便回边疆去吧,那里也许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他睁开了眼,蒲扇一样的睫毛遮住了半个眼睑,“你又怎么知道哪里适合我?没有你的地方,我去做什么?”

忘生看到他睁开眼,道:“你还好吗?”

“我……”他闪动浓密的睫毛,黑玉一样的瞳眸动了动,“没事。”

“再躺一会儿,就回画师苑吧。”

“嗯。”

苏白玉盯着她窗幔的流苏看了一会儿,缓缓道:“我不会回边疆去的,这次回来,我是来带你走的。”

她不再想解释了,别过脸不看他,“你带不走我,我不会跟你走的。”

“他宠幸他人,对你残忍,你也如此心甘情愿随着他”,他撑起臂膀,慢慢坐起,“看来白玉,已是一文不值了。不过阿生还是没有将我抛至宫外,而是选择移到了屋中,倒也不是毫无希望。”

“我不是无缘无故抬你进来,我有话问你”,她饶过话题,“是关于,你我之间的关系,兄妹关系。”

白玉看了她一眼,柔情而细软的,“阿生是在我四岁时,一个大雪纷逸的夜,由爹抱回相府中的,得名苏漪儿。”

“此事,除了你,我……爹,还有谁知道?”叫出那个陌生的称呼时,她有一份停顿。

他摇头。

“阿生想听童年的事么,我讲给你听。”他笑着,像是在回忆最美好的事。

“初见阿生,粉雕玉琢,像个陶瓷般的娃娃惹人怜爱;一岁时常常抱住我的腿不肯丢,两岁时会跟我要糖吃,三岁时每天赖在我怀中,吵着嚷着要嫁给白玉哥哥。”

“四岁时”,他眼前暗了暗,“阿生被恶人掳走,消失四年,八岁时自己走回苏府来……”

苏忘生听着苏白玉娓娓叙述,对于他口中从前的苏忘生,心中解开了许多疑问,又增添了更多的疑问。

她知道了,苏忘生脸上的,原来并不是胎记,是在四岁被人掳走后归来时突兀多出来的怪印。

消失前的苏忘生,乖巧伶俐,是个普通的孩子。

消失后回来的她,容貌便丑,性格大变,嚣张跋扈,喜好使毒,成了人人骇怕的人物。

她还知道了,苏忘生,八岁就对比自己高大的苏白玉说,你有倾字,我也要有倾字,你是白玉,我是忘生。

十一岁,她看着及冠的美少年,狂傲的宣布,我要你,我要你,谁也不能夺走你。

十二岁,他的第一任未婚妻,被她用一只毒蚁毒死。

十三岁,他的第二任未婚妻,毒哑了,丢给了山贼,遭了侮辱,含恨而亡。

十四岁,他的第三任未婚妻,被她下了软骨针,送亲的路上用鲜血引来狼群,媒婆和抬轿人,全灭。

十五岁,他的第四任未婚妻,没被下毒,死的安宁,却是被人一把扭断了头骨。

十七岁,第五任未婚妻白家小姐,手脚筋全部被人挑断了去,并中了噬骨毒,最终骨头在身体中化为粉末,成为只有皮和血肉的一滩东西。

……

忘生捂住嘴,难掩惊讶的神情。

这样一个恶毒人的身体,正被自己占用着,她身上竟有些发冷。

消失的四年里,她做了什么,到了那里,没有人知晓。

但她能肯定的是,在她苏青来到这个身体之前,这个名为苏忘生的女子,一生都与那个名为苏白玉的无暇公子是牵扯到一起的。

而现在她正在做的,是在将这份羁绊,狠狠的扯开。

苏白玉一直盯望着她,眼中闪着沉醉神情,“我倒是有些怀念从前的阿生了。”

苏忘生静了一会儿,站起身,离他远了些,漠然问道:“你没事的话,可以回去了。我不想让他人瞅见了,凭添不必要的误会。”

白玉点点头,下床,慢慢穿着自己的靴子。

他直起身子,白色的长衫从被褥上掉落,留下淡淡墨香气息。

“我走了。”他只这样接了一句,便走到了门前,“但我明日还会来的。”

开门的声音,稳重的脚步声,忘生听到他行走时靴与衫摩擦的声响,还是沉稳而安宁的。

只是背影,更加瘦削,身形,更加孤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