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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不思量,自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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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萧子灵笑了开,紧紧靠着唐忆情的肩膀,重重吁了一口气。

就算萧子灵不说,唐忆情也知道,他背着自己走了这么长的一段路,不可能不累。

尤其是,他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大孩子。

「唐忆情,你冷不冷……」萧子灵闭着眼睛,喃喃问着。

「不会,我不会冷。」唐忆情淡淡笑了笑。

「可是,你在发抖呢……」

「那是你在发抖吧……快睡,天亮了以后还要赶路呢。」

「嗯……说的也是……」

夜风,缓缓吹着,却吹不近两人身旁。

唐忆情看着远方,目光没有焦点。

那要命的疼痛,正缓缓退去,而神智也渐渐清明了起来。

他自然是知道,这代表着些什么……

萧子灵的头,在自己的肩膀上顿了几下,就缓缓倒在了自己的腿上。

唐忆情连忙稳住了萧子灵的身体,萧子灵稍稍翻了一翻,只听见微微呢喃的几声,似乎再度沉进了梦乡。

萧子灵枕着自己的大腿睡得香甜,唐忆情看着萧子灵的睡脸,那冰冷的心里,也渐渐漾着一波暖暖的思潮。

唐忆情微微笑着,牵动着仿佛已经痛得发麻的伤口,用自己的衣袖,替萧子灵缓缓拭着脸上的泥泞。

萧子灵只有微微皱了眉。

他,也曾经枕在自己的腿上,一边喃喃诉说着爱语,一边与他耳鬓厮磨……

当所有的爱恋已然死去,还剩得下什么?

石青,我只问你一件事。当年,我二师叔究竟是死在谁的手里。

冷冷地看向黑暗,唐忆情微微笑了。

罢了,是他自己不肯听他说的……又怪得了何人……

跟他之间的恩恩怨怨、爱憎眷恋,就此随风而逝吧。

除了腿上的萧子灵,再也没有人会为了自己的死去而叹息。所以,也算得上是了无牵挂……

是啊……除了萧子灵……

然而,他又怎么能让他伤心……

当他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已经……他……受得了吗……

「对不起……萧子灵……」下意识地抚着萧子灵的黑发,唐忆情一句又一句地低声说着。

「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我真的已经撑不到天亮了……」

约莫只剩一个时辰,鸡就要啼了。但是……但是……他已经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快要没有……

他会怪我吗……怪我不跟他说一声就走……

对不起,萧子灵……对不起……不要怪我……

◇◆◇

「喝够了吗?」二师兄悄悄走进了华清雨的房里,而华清雨则只有微微地眯起了眼。

「师父跟师妹都没事了,其它的人只要休息个几天就会好。」二师兄缓缓走了进来,无视房间主人的意愿,坐到了他身旁的椅子上。

「现在,就剩下你了。」

「什么叫做剩下我,我可没受伤。」华清雨微微挑了挑眉,又把手边的酒一饮而尽。

「真香,是什么酒?」二师兄拿过了桌上的酒瓶,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家伙,把我藏了五年的蜜桃酿挖出来啦?」

看了看二师兄,华清雨也微微笑了笑。

「酒酿了就是要给人喝的,怎么,舍不得?」

「算了,也不是你第一次偷我的酒喝了……」二师兄叹了口气,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月下独酌实在是太煞风景,就让为兄来陪你秉烛夜谈吧。」

「少来,现在没有月亮。」

「喝个酒也这么计较?」二师兄眨了眨眼睛。

华清雨轻轻笑了起来,然而,那笑声却是听来沙哑十分。

「你没事吧。」二师兄看着华清雨。

「我像是有事吗?」华清雨也看着二师兄。

「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二师兄低声说着。

「所以,我才会被他骗了!」华清雨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看了一看华清雨,二师兄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饮着酒。

「是我,是我明明说要保护二师叔,却让他跟石青独处。是我,是我让二师叔死在唐门手里,是我……」华清雨紧紧捏着手里的瓷杯,二师兄却是轻描淡写地把他手里的杯子拿了开去。

「这只杯子少说也要五分银子,弄坏了你赔我?」

「二师兄……」

「真是的。长这么大,没见过偷酒喝还顺便偷酒杯的人。」那二师兄微微叹了口气。

「……你怪我吗?怪我害死了二师叔,怪我……害死了大师兄,还……还累得师父断了手掌……」

「这件事我自有计较。」二师兄淡淡说着。

看着自己的二师兄,华清雨没有说话了。只是,一杯接着一杯,慢慢喝着。

「喝完了以后,睡一觉。你该知道现在华山派只有你了。」二师兄轻叹了一口气,就要起身。

临走之前,听见了华清雨低低的呢喃。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躲……」

手,还放在门闩上,二师兄回过了头。看着自己师弟,也只有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门里乱成一团,我实在抽不出身。等过个几天,再陪你找吧。找到萧子灵之后,就知道他葬在哪里了。」

「我为了什么要找他,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快睡,清雨,就这样,别再想了。」

◇◆◇

当萧子灵睁开眼的时候,笼罩着的是一片阴影。炽烈的日头被唐忆情的身体挡住,萧子灵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

唐忆情靠着树干,没有睁开眼睛。仿佛还在沉睡着。

不敢惊动他,萧子灵小心翼翼地坐起了身子。唐忆情中了剧毒之后又身受重伤,自然要多歇一些。

可是,得趁着天亮时候多走一会儿啊。

沉吟了一阵子,萧子灵还是低声喊着。

「喂,唐忆情,我们该走了。」

「……唐忆情?」萧子灵轻轻摇了摇。

「唐忆情……唐忆情!你不要吓我!」萧子灵此时已经没有心情去顾忌唐忆情的伤势了。他大力摇着,拼命喊着,唐忆情就算睡得再沉,也早该醒个五、六次了。

「唐忆情!」

「救命啊!救命啊!」萧子灵打横抱着唐忆情,凄凄惶惶地奔下山。

经过一个早上的日晒,地,也只有好走一些。

萧子灵飞奔着,一面源源不断地把自己的真气毫不吝惜地灌进了唐忆情的后背。

唐忆情没有反应,蜡般苍白的脸,无力地靠在萧子灵的肩上。

萧子灵的脸也是越来越苍白,他的嘶喊声越来越凄厉,在空谷里隐隐约约还可以听见微微的回音。

「我不准你死!听见了没有!」萧子灵一边跑着、一边喊着,直到眼泪扑漱漱地直掉,还是没有停止过脚步。

「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吗,唐忆情!」

唐忆情散乱的黑发不断扬着,束着的发髻早已在这颠簸中脱了开,而那束带也早在几刻之前,随着山谷里突起的强风,吹落了悬崖峭壁。

「来人啊!快来人啊!」萧子灵不断哭喊着,然而,这山间,除了一些飞禽走兽之外,已经没有其它人了。

随着真气的灌进,微微的脉动还维持着。然而,只要萧子灵一停止内力,那勉力维持着的气息,就会像是风筝一般地断去。

单方面凭藉着外力打通的血脉,有时冲破了胸前的穴道,就会喷得萧子灵满脸的鲜血。只有此时,萧子灵才会停下脚步,扶着唐忆情坐在地上,重新替他点穴。

点了穴,又被自己的内力冲了破。再点穴、再被冲破。

重复着愚蠢的行为,萧子灵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这是唯一的办法,这是唯一救命的办法!

点了穴,唐忆情的脉动又停止了。萧子灵随便抹了抹眼泪,又把唐忆情抱了起,继续用自己的内力维系着唐忆情的生命。

唐忆情已经是死了的,是他自己靠着内力勉强拉住了他的一缕幽魂,不让他度过奈何桥。萧子灵知道,但是,他却始终也不愿承认这一点!

「你别怕,别怕,我一定会把你救活的。」重复着不晓得是说给怀里的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话语,萧子灵喃喃自语着。

已然奔了两个时辰,快要下山了。然而,萧子灵的脚已软、手也酸到发麻。

他快撑不住了……天……

脚下一滑,萧子灵就狼狈地摔了下地。总算还有想到唐忆情,在自己压伤他之前,萧子灵用一股柔劲,把他稳稳地送开了一丈。

地上的泥水早已半干,幸好,松软的地面还没有让萧子灵受了太重的伤。

撑起了自己的身子,萧子灵甩了甩头,蹒珊地走向唐忆情的身旁。

自从昨晚开始,他粒米未进、滴水未沾,体力、意志力已然到达了临界点。

他跪在了唐忆情身旁,伸出手摸着唐忆情的颈项。

没有脉动,还是没有。

萧子灵咬了牙,再度抱起比自己还高、还重的唐忆情,重新把内力又送了进去。

唐忆情的脉动又恢复了,而自己的体力,却也是跟着大量流失。

「别死,不然,我永远不原谅你!」

即使奔下了华山脚,又能如何?

眼前的官道,尽管有着三三两两的行人。然而,看见萧子灵那逢人就喊救命的痴态,还不远远避开了去。

萧子灵与唐忆情都是一身的泥、一身的血。尤其是唐忆情,那微微泛青了的脸色,更让不愿多惹麻烦的人,加快了脚步、重重抽着马鞭。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来救命……」萧子灵喊到喉咙都哑了,可是却也没有人肯停下脚步。

萧子灵已然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拦下那些人,只能眦目欲裂地看着他们逃去。

站在黄沙滚滚的官道上,夕阳已经西下,照着萧子灵以及怀里的唐忆情,显得格外凄凉。

萧子灵知道,自己跟唐忆情,已经再也撑不过一个晚上。

他会倒下,然后,唐忆情就只有死!

「救命……谁来救救他啊……」萧子灵一边哭着、一边沙哑地喊着。

夜幕终于落下,寒风贴着官道也阵阵吹了起。

行人已然绝迹,而萧子灵依旧站在官道之上。

要怎么样,才能做个像您一样的大侠呢,师父?

傻孩子……

说嘛,我想知道啊。您不是一直都叫我要做个真正的大侠吗?

我,不是大侠。

骗人,在灵儿的心里,您才是真正的大侠!

……那么,就先记住一句话吧。

什么话?

人的生命,远比你所能想到的,要更脆弱……

漆黑的夜里,遥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两盏红灯笼。

四盏。

八盏。

是阴差鬼使来抓人了吗?

十六盏。

不,不要!

萧子灵把怀里的唐忆情搂得更紧了。

三十二盏。

接着,隐隐约约的,是一顶轿子。

两顶。

是人……是人!

萧子灵想要迈开步去,然而脚却像是铅铸成的一样,一动都不能动。

三顶……四顶……

他们会停下来吗喝?还是,就跟其它人一样,永不回颈?

「救命……」沙哑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过去了就没有。就算要他喊破了喉咙、泣出了血!

「救命!」萧子灵声嘶力竭地喊着。

于是,灯笼动了。

起了眼,萧子灵被灯笼照得简直睁不开眼睛。

六十四盏灯笼,在不远处围成了一个大圈子。

灯笼前,二百五十六个人,手里拿着竹棒,把萧子灵二人团团围着。

萧子灵的眼睛没有花,然而,却也快要花了。

二百五十六个人,不断绕着圈子,那竹棒相击的声音,震耳欲聋、眩人心神。

萧子灵的头,昏沉沉的。

「我没有恶意,只求你们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