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霍晟最终确实没能进门, 不仅是他, 连秦满枝也没进。
倒不是他们闹了别扭,而是因为秦允生病了。
当时他们已经告别了孟尔, 正要回酒店休息, 秦允突然抱着霍晟的大腿说肚子痛。霍晟以为他只是撒娇, 把人抱起来还取笑他:“看你下回还敢不敢吃那么多雪糕。”
秦满枝伸手摸了摸他胀鼓鼓的小肚子,想着他应该是消化不良,∝到酒店喂点消食片就好。
没想到秦允半路上就开始呕吐,霍晟正开着车, 听见后座那动静立即靠边停了下来。秦满枝满手都是粘稠的呕吐物,原本洁净的车垫此时已经一塌糊涂,◆晟抽出纸巾, 一边要给儿子擦嘴,一边又要给秦满枝擦手, 简直忙都忙不过来。
怕秦允会呛着,◆晟等他吐得差不多才敢重新启动车子,赶到医院时,这小家伙已经哭得眼睛都肿了。
幸好这个时间段看急诊的人并不多,值班医生很快就过来诊病, 被问到孩子吃过什么, 这对不称职的父母都露出愧疚之色。
听过霍晟的回答, 医生直摇头:“吃这么多生冷的, 能不闹肚子吗?”
秦满枝垂着脑袋听医生的训话,◆晟则按住儿子配合医生的检查。幸好病情不算严重, 医生建议挂**点滴补充电解质以防脱水,并留院观察,若没有恶化,很快可以出院。
出门在外,孩子生病真让人手忙脚乱。秦允一点都不配合治疗,刚走进注射室就嚎啕大哭,护士看他这个样,倒不敢扎针。
秦满枝和霍晟被折腾得满额是汗,看着眼泪直掉的儿子,更是心疼得紧。最终还是秦满枝先狠下心,她对霍晟说:“你按住儿子别让他乱动,我捉住他的手。”
秦允听了,小小的身体扭得更加厉害,他虽哭得忘我,但嘴里仍然喊着:“妈妈,我不打……”
“允宝乖一点。”秦满枝哄着他,“打完点滴我们就回家好不好?”
“不好。”说完,他又呜呜地哭起来。
霍晟跟秦满枝换了个位置,他把儿子抱到怀里,手臂用力一压,那小人儿真的动弹不得。
心知自己真的逃不了,秦允哭声更甚,哭着哭着,他口齿不清地喃喃:“爸爸,我要回家,我不打……”
闻言,霍晟的身体明显一僵,失神的瞬间,秦征差点挣开了他的怀抱。
秦满枝也有几分意外,她小心翼翼地打量过霍晟的神色,有点担心他高兴得忘形就对儿子言听计从,丢下一句“不打了”就把人带走。
幸好霍晟并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不管秦允喊多少声“爸爸”,还是硬着心肠让他打了这点滴。
这晚他们都没有怎么闭过眼,这也是霍晟第一次感受到为人父的不容易。在病房的每一秒都是煎熬,他望着儿子的病容,巴不得躺在病床上的人是自己。
好几次秦满枝让他到沙上歇一歇,他都拒绝了,让她去睡,她也不肯,于是两人就一同守在病床前。每当秦允有什么动静,他们总是不约而同地上前照料。
当她又一次为儿子拭擦额头惫,霍晟忍不住按住她的手,她转头望过来,似乎正无声探问缘由。他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中,静默了三两秒才开口:“让我来。”
秦满枝仍未收回目光,而后又听见他说:“这家伙没少生病吧?”
“小病肯定有,倒没什么大病。”她回答。
霍晟语带感慨:“难怪你不长肉,很辛苦吧。”
借意为霍晟拿毛巾,秦满枝将自己的手抽回来:“没有,往时有一大群人帮忙,总不至于几个成年人都看顾不好一个孝子的。”
霍晟低低地叹气:“可我觉得这比我工作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还累,加班累的是身体,而现在简直就是心力交瘁。”
秦满枝说:“多经历几次就不会这样了,我刚开始同样很害怕,后来知道该怎么处理,虽然担心,但也不会慌乱。其实允宝生病的时候是最乖的,大概没有精力调皮,他一点都不闹,就是黏人,尤其是我哥。有回他烧,我哥整整一周没回公司,害得整个秘书室人仰马翻。”
诚如秦满枝所言,病中的秦允确实黏人。清早醒来以后,他窝在自家母亲怀里,小手下意识攥住她的衣服,似乎不愿她远离半步。
经过一夜的休养,秦允的状态略有好转,虽有点腹泻,但呕吐总算止住了。他没什么胃口,秦满枝哄了很久,才肯吃白粥。
把儿子喂饱,秦满枝便让霍晟回酒店拿点日用品到医院,霍晟想了想:“我留下来吧,你回去收拾,顺便洗个澡休息一下。”
霍晟用的并不是商量的口吻,说完以后,他就把车钥匙塞到她手里,并叮嘱她小心开车。
窝在病床上的秦允似乎有点骚动,霍晟一手拦住他的肩,轻而易举地把人摁回去:“忘记医生伯伯跟你说的话?吃完东西乱动容易闹肚子,乖乖坐着,待会儿带你出去玩。”
昨晚扎的针还记忆犹新,秦允不敢不听,只能眼巴巴地目送母亲离开。
霍晟没有什么照顾生并子的经验,做起事有点儿勉强,幸好秦允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家父亲忙前忙后,直至被扒下裤子换纸尿裤时,才别扭地踹着腿以示不满。
这孩子被养得很好,小屁股又白又嫩,还肉乎乎的,霍晟没忍住朝上面打了个巴掌。就这么一下,秦允就不扭了,他撅着小嘴瞅着霍晟,跟平时比起来,真有几分虎落平阳的感觉。
霍晟被逗乐了,做好了清洁工作,他就对那蔫巴巴的小家伙说:“等下做完检查,我带你去楼下玩吧。”
听了这话,秦允的脸上马上添了神采,主治医生来查房时,直说他精神状态很好。医生叮嘱了几句就与护士一同离开,他们前脚走出病房,秦允就拽着霍晟的手让他兑现承诺。
霍晟抱着他走到楼下晒太阳。院子里正巧有几个孩子在玩耍,有个个子高高的小男孩被众人围着,他拿着巴掌大的□□,开枪时不仅出拉风的音效,还会喷出一串串的泡泡,它们随风飘散,在阳光的照耀下,十分好看。
秦允单手环着霍晟的脖子,小半身体侧向那方,黑漆漆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泡泡枪。霍晟把他放下,双腿一碰到地面,他就马上奔了过去,站在外围垫着脚尖张望。
泡泡枪的主人很大方地把玩具递给身边的酗伴,他们轮流试玩,然而还轮不到秦允,泡泡枪的主人就被他的姥姥叫走了。
大家还没有玩够,并不太想将泡泡枪归还,泡泡枪主人很宝贝自己的玩具,一把将泡泡枪夺回来,临走时还颇为骄傲地说:“这是我的,我爸爸给我买的!”
有个同样没摸到泡泡枪的小姑娘立即奔向一旁的高大男人,扯着他的裤脚撒娇。见状,秦允略带踌躇地回到霍晟身边,霍晟摸摸他的脑袋,没说什么,只是领着他往住院部的小市走去。
这个小市应该是专门做孝子生意的,货架上的玩具种类繁多,而刚才让一众孩子垂涎的泡泡枪则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秦允十分开心地将它拿到手上,之后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霍晟,眼里藏不住渴望。
霍晟爽快地付了钱,收银台旁放着湿纸巾,他顺便买了两包。
他们坐到树荫下的石阶研究这新玩具。拆开包装后,秦允的视线就没有从泡泡枪上挪开过,霍晟刚把电池安装好,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开枪。
霍晟猝不及防地被喷了一脸,幸好泡泡液还没完全被吸上来,否则肯定更加狼狈。他无奈地擦了一把,而那罪魁祸,此时正毫不愧疚地窃笑。
秦满枝来到院子的时候,这对父子正玩得不亦乐乎,准确点来说,是霍晟跟一群孩子玩得不亦乐乎。
最先现秦满枝踪影的是霍晟,他艰难地从孩子堆里走过来,对上她带笑的眼睛,他自觉地理了理自己被扒得乱糟糟的头,嘴上抱怨,语气却无责怪的意思:“现在的孩子就是皮!”
他的衣服湿了大块,秦满枝下意识伸手去摸,却被握住手腕,她问:“什么来的?”
霍晟回答:“泡泡液吧。”
“我给你带了换洗的衣服。”秦满枝一边将手收回,一边对他说。
霍晟回病房换衣服,秦满枝留在院子里看顾那群孩子。
草坪上放着大堆崭新的玩具,秦满枝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她坐到儿子身边,忍不住教训他:“你这小捣蛋,妈妈走开一阵子就造反了。”
秦允笑嘻嘻的:“爸爸给我买的!”
秦满枝有一瞬愣,待她恢复过来,秦允已经跑开,跟新交的朋友继续玩耍。
其实没有哪个孩子不渴望父爱的,突破那道防线以后,秦允整天黏着自家爸爸,不管是骑车遛狗,还是吃饭睡觉,总之做什么事情都要拉上他。
霍晟终于有种初为人父的自豪感与使命感,虽然经常被儿子缠得几近喘不过气来,但是依然十分享受当下的状态。也正因如此,他顺理成章地侵占了秦满枝的窝点,臭不要脸地赖在她家,偶尔孩子睡得早,还会诱哄她一起偷偷摸摸地干那些不可说的坏事。
他们的相处模式越来越像三口之家。当然,他们也确实是一家人,所欠缺的,不过是所谓的名份罢了。
到了这个关口,双方长辈都有点坐不住。秦满枝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于是他们就轮流向霍晟施压,霍晟独自扛下所有,未曾向她透露半分。
其实霍晟也非不着急,只不过,他知道这种事情根本急不来。正如秦允,总要让他心甘情愿地喊爸爸,而秦满枝,也得她心甘情愿地将余生交付于自己。
然而没过多久,霍晟就改变了主意。这不是因为他抵受不住压力,更不是他失去了耐心,而是秦满枝意外怀孕了。
他们一直有做避孕措施,不过倒没有做到滴水不漏的地步。霍晟总爱掐准日子不带套,而秦满枝事后也不想吃药,两人都带着侥幸心理,结果一不小心就中了奖。
当秦满枝语气凝重地说出这个消息,霍晟差点从沙上摔到地板,他先是喜再是惊,端详过她的神色,他一脸严肃地举起三只手指:“我誓,我真的没有算计你!”
秦满枝被气得笑出声来,她抬脚踹过去:“这些破誓有什么用,能解决问题吗?
霍晟躲也不敢躲,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问:“要生下来吗?”
秦满枝咬着牙瞪着他,一字一顿:“你说呢?”
看她这反应,霍晟的心不住下沉,他忍着悲痛,艰难地扯出一丁点笑容:“我明白了,我尊重你的决定。妈爸那边,我会瞒着的,医院方面,也让我来安排……”
秦满枝真的快被他气死,她用力戳着他的额角,恶狠狠地骂:“我什么时候说不要这孩子,你的脑袋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足足消化了半分钟,霍晟的表情才从不可置信转变成喜出望外,他将秦满枝拥入怀中,抱住他的双手正不可自控地微抖着:“老天,我的脑袋里装的全是你啊……”
当天晚上,霍晟整宿都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人安安静静地躺在秦满枝身旁,内心却乘着孙悟空的跟斗云,一跃就是十万八千里。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霍晟早早就起床打点一切,把儿子送到幼儿园,他马上载着秦满枝前往医院。
抽血很快也很顺利,霍晟找了人帮忙,两人便坐在椅上等结果。
霍晟把装有热牛奶等保温杯递给她,她嗅到那股味道就想吐,只是随便吃了两块吐司填填肚子。
作为当事人,秦满枝还算淡定,跟她相比较,霍晟则要失措得多。他一个大男人,手忙脚乱起来还真的有点可爱,后来她看不下去,于是就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今早刚下过雨,地面尚未完全干透。
厚重的云层渐渐透出一线阳光,清晨被风雨打蔫的绿草红花直起了腰身,站在电线杆上的鸟儿亦吱吱喳喳地唱起歌。
霍晟牵着她的手,步子放得很慢,走了好一段路,他才开口:“满枝,你紧张吗?”
秦满枝转头望了他一眼:“没你紧张。”
走着走着,秦满枝的鞋带松了,她弯腰想系,霍晟先一步阻止,将她安置在长椅上,才蹲着身为她系鞋带。
霍晟动作娴熟地系了个蝴蝶结,系完以后,他似在呆,久久仍维持着单膝点地的姿势。
秦满枝有所感应,轻轻地推了霍晟一下,她说:“你腿不麻吗?快起来!”
霍晟微微抿着唇,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地注视着她,好一阵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样式简朴的铂金戒指,表情严肃得像个老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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