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吧文学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影子二少 > 第九章

「公子要洗手?」

他笑着摇摇头,「帮初舞洗发。这么久没有净身,她肯定会很不舒服,只是她现在说不出口,若是醒过来,一定会怪我没有好好照顾她。」

侍雪鼻子一酸。眼前这个看起来苍白憔悴、衣衫已经被冰峰划破,还沾染血迹的男子,真的是以前那个一尘不染、被世人称为「谪仙」的行歌公子吗?

因为在用阴寒之气帮初舞祛毒,所以不能以热水为她净身,行歌只散开她的长发,用一把木梳轻轻梳理,然后以温水轻轻帮她擦拭这头浓密的乌云。

从发根到发梢,他擦得很小心,生怕把一根头发碰断。

等到他确定每根头发都已洗净,为免在这种寒冷的地方头发过于湿漉漉而冻结成冰条,他用一方白布将她的头发包住,以阳刚内力将水汽蒸干,再为她编盘好长发,终于松了口气。

侍雪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感叹道:「初舞姑娘如果醒来,知道公子为她所做的一切一定会很感动。」

「我要的不是她的感动。」行歌悠然说:「只要她能醒过来,做任何事都是值得的。」

直到七七四十九天终于熬过。行歌为初舞把脉,惊喜地发现她体内已没有了被毒药侵蚀的痕迹。

「要叫醒她吗?」雪染问。

初舞之所以一直没有醒,除了之前中毒过深之外,还因为他们为了保存她的体力而点了她的穴道,只要解开穴道,她随时都可能醒过来。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行歌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他的手触碰到初舞的身体,迟疑了许久。

「公子不是一直希望初舞姑娘能醒过来吗?」侍雪忍不住开口。

行歌一笑,那笑容中的复杂情绪难以言明,「不知道她醒来后会不会快乐。」

侍雪听了他的话,不知怎的,心为之一抖。雪染在旁边拉住她的手,虽然他的手总是冰凉,却能让她立刻平静下来。

行歌终于帮初舞解开了穴道,推拿了几下,她的睫毛竟然立刻颤了颤。侍雪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雪染的手。

又过了半炷香的工夫,只见那两片睫羽抖了抖,终于缓慢地扬起──

侍雪惊喜得几乎眼泪都要流了出来,差点脱口喊出初舞的名。

行歌坐在床边,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像是生怕漏掉一丝她的神情动作。

那双明眸,在紧闭了几十天后有些不大适应屋中过于明亮的光泽,秀眉紧蹙,双眸闭阖了好一会儿才再度张开。

她的目光先是有些混沌,很迷茫地看着眼前几人,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行歌将她扶坐起来,将早已准备好的暖茶端到她唇边。

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然后才再度将视线调转向眼前的所有人。

「初舞姑娘,你终于醒了。」侍雪还是忍不住先开口,连眼中喜悦的泪水都压抑不住地流淌出眼角。「以后可千万别做傻事了,要知道你伤害的是自己的身体,伤得最重的是爱你的人的心。」

初舞困惑地看着她,苍白的嘴唇翕张了几下,「我,做傻事?」

干涩的声音,非常古怪的语气,而后她的目光移向距离她最近的行歌,皱着眉看了他许久。

她僵硬地问:「你,是谁?」

侍雪猛地一惊,张口结舌。难道初舞姑娘中了毒鬼门关前走一回竟然变得胡涂了?连行歌公子都不记得?

她不能想象行歌公子听到初舞姑娘这样问他会是怎样的伤心,因为行歌公子是背对着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行歌公子的声音却温柔如水,平静无波。

「你睡了很久,身体还不大好,不能多说话。再睡一下吧,醒来时,我会告诉你我是谁,他们是谁。」

初舞虽然目光中充满了疑惑,但还是柔顺地重新躺下,明眸默默地瞅着为她盖上被子的行歌,目送他们几人离开。

「怎么会这样呢?」刚走出房门,侍雪就冲口而出地问:「难道毒性还没有祛除干净?」

行歌神色淡定,「毒已完全解了,但是这种毒药会迷失人的神智,她现在根本不记得她过去的事情了。」

她不可思议地再问:「难道她连公子你都不记得了吗?」

「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更何况是周围的人。」

侍雪掩住口,看向雪染。

他微微蹙眉,「那你准备怎么办?」

行歌沉吟片刻,「她的身体还未复元,不能远行。若是不打搅的话,我想在城中再做客一阵时日,等她完全复元我便带她离开。」

侍雪急问:「初舞姑娘什么时候能够恢复记忆?」

「也许……一生她都不会记起了。」

她轻呼,「那公子要怎么办?」

他淡淡地笑,侍雪还从未见过他笑得如此释然从容,「让她忘记过去的一切,对她来说或许是种幸运。」

「哪怕她忘了和公子的一段情?」

行歌笑着回答,「人在,情不会断,既然过去的十年她能爱上我,未来的岁月我也有信心重得她的心。至于到底是行歌爱上了初舞,初舞爱上了行歌,还是任何一对无名无姓的男女相爱相守,又有什么关系?」

他始终在笑,侍雪的心头却更加酸楚,强忍住眼泪不坠,身后的雪染搂住了她的肩,雪隐城中飞雪不断,梅花暗香。

即使是四季为冬,依然可以感受到春天的气息慢慢降临。

人还在,情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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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行歌捧了一碗粥来到初舞的门前。门是开着的,她就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眼睛似乎在看着窗外的什么东西。

他敲了敲门,「可进来吗?」

初舞缓缓转过头,目光已经清亮许多,只是依旧陌生,迟疑了一下,说:「公子请进。」

行歌微笑着将粥碗放在她手边的桌上。

「这几十天你都没有吃过什么东西,瘦了许多,真想立刻给你吃些好的,但是又怕伤了你的胃,侍雪说,还是先吃点粥比较好。你以前喜欢喝皮蛋瘦肉粥,但是雪隐城没有上好的皮蛋,只好做了这碗葱花咸菜粥,看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他洋洋洒洒说了好大一篇,语气亲切,用词熟稔,初舞犹豫地看着那碗粥,最终还是捧起来,喝了一口。

「好甜。」她轻声说。

行歌笑笑,「我和侍雪说你爱吃甜食,所以她大概叫厨房多放了些糖。」

她捧着粥碗,默默地望着他,小心地问:「你,很了解我?」

「是。」他说:「我是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

「我的名字,叫初舞?」

「是,夏初舞。那年我们在西湖赏荷,你救了几个落水的人,后来大家都说你的轻功妙绝天下,就是在荷叶上也可以舞蹈。」

她还是蹙着眉,「这些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没关系,不记得就不要想,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不需要牢牢记得。」

行歌的微笑是武林中盛传的一道风景,据说没有任何一个女子可以抵抗得了他的微笑,就如同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会不迷恋月光的皎洁、彩虹的炫目,而不心生向往。

初舞在他的微笑面前也渐渐平复了眉心。

「那个叫侍雪的姑娘,说我不应该做傻事,在我失忆之前,到底做了什么?」

行歌的手指掠过她的鬓角,「头发有些乱了,要不要我帮你梳?」

她困惑地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于是他站在她身后,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娓娓道来,「我们吵了架,我伤了你的心,你就服下毒药,好不容易我才把你救活。」

「我那么不爱惜自己吗?」

「不,是我不对,我不该将你逼入绝境。」

初舞幽幽叹了口气,「你是个好人。」

感觉到身后的梳子像是抖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于是她问:「怎么了?」

「抱歉,我梳断了一根头发。」

「没什么,只是一根头发而已。」

优美的声音却好象不再平静,「不,我发过誓,绝不会让人伤害你一分一毫,但是每次伤害你的人,却都是我。」

她的睫羽轻颤,转过脸,与他四目相对。

这一刻,他们好象回到了过去,那每一次的对视,都是深深凝望,只是每一次到最后她都会躲开,像是怕被他的眼睛吸去了灵魂。

或许,真的是因为失去了记忆而变得单纯,她望着他,没有半点退缩,只是目光中暗藏的那丝愁云却完全属于过去的初舞。

不知相互凝视了几个世纪,匆匆传来的脚步声终于打破了这个沉寂。

来的是侍雪,她刚要进门又及时止住了脚步,看到屋中的两人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抱歉,我来得是不是不巧?」

「不是不巧,是很巧。」行歌不着痕迹地呼出口气,「有事吗?」

「有人在城外要求见公子,说是从京城来的。」

行歌一怔,「是什么人?」

「他没说,不过他一身黑衣,我看好象是……罗刹盟的人。」

神色陡然冷凛,他低声说了句,「帮我照顾初舞。」然后匆匆走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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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隐城外,那个黑衣人的确是他罗刹盟的手下。

行歌面对属下,神色冷峻,雍容威严,这一刻他不再是优雅温柔的行歌公子,而是威震武林的罗刹盟盟主黑罗刹。

「出了什么事?」

当日从皇帝寝宫强取灵芝之后,他曾顺便留话给京城中罗刹盟的下属,告知自己的去处。但若非出了十万紧急的事情,盟中下属绝不会千里迢迢找到雪隐城来,现身求见。

那名下属满身的征尘,单膝跪地,声音急切,「盟主,京城出事了。」

「什么事?」

「圣上在一个月前,突然下旨要王爷交出兵权。」

行歌眉尾高扬,「为什么?」

「不知道。圣上旨意来得仓卒,而且明显还有后招,王爷借病拖延,但形势一天紧过一天,圣上甚至调遣了神武将军率领神武军将王府围住。而王爷也没有下令给亲信说明应对之策,我出京时两方只是僵持,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

他双眉紧蹙,「是谁让你来找我的?王爷?」

「不是。属下曾于深夜溜进王府,找王爷询问对策,王爷却说这件事不能惊动盟主,会对盟主不利,千万不能让你回京;属下出门前,王府的君泽少爷叫住属下,要属下务必将这件事告诉盟主,说即使天下人都束手无策,盟主也一定有办法化解这次的危机。所以属下冒死前来,请盟主示意。」

行歌沉默许久,那下属又低声说:「君泽少爷还有一句话,说他永远以盟主这位兄弟为荣,只恨这二十多年中未能与盟主共叙手足之情。若有来世……」

他拧眉道:「够了,你在这里等我。」

他返身回到城内,找到雪染,直截了当地说:「京城有事,我必须赶回去。」

雪染看着他,「初舞呢?」

「她还不能远行,让她留在你这里休息吧。」

「你已和她告别?」

行歌沉寂一瞬,淡笑道:「不用了,我不会去很久。况且,她既已忘记我,我在这里还是不在这里,都没有多大分别。」

雪染又道:「倘若她问起你呢?」

他想了想,「就说我有事情去办,会尽快回来。」

雪染点了下头,「这里有我,没有人可以动她分毫。」

行歌悠然一笑,「多谢了。」

临走时,他到初舞的门前站了许久,房内没有任何声息,大概她是睡了。

侍雪路过,看到行歌呆呆地站在飞雪中,头发上、肩膀上都被雪花落满,想上前和他说句话,但转而又忍住了。

那天,行歌在初舞门前几乎站了一夜。

那天,雪隐城的雪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心情,飘落得格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