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了,你快去吧,第一次见面,别让婆婆等急了。」
初舞冲他哼了一声,不大情愿地走开。
「圣上送贺礼贺匾,请王爷香案接旨!」
这一句高声让全厅的人都为之动容。
吴王早已率领内眷子女到厅前的空地焚香接旨谢恩。
其实圣上每年送的东西都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一些金银珠宝,一块亲书恭贺寿辰的匾额,但因为是圣上赏赐,所以在所有的贺礼中当然是最引人注目的。
待宫中的太监宣读完旨意,吴王将贺礼收下,众人又是一片道贺之声。
唯有雾影,默默地走到桌案边,看着众多礼物中一个并不起眼的金色小木盒。他缓缓落下手,手指扣在木盒的外扣上,正要打开,忽听得王妃厉声喝道:「那东西是你能动的吗?」
本来是一片欢声笑语,骤然都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这里。
初舞张张口,她似乎已经感觉到雾影的心情有多么复杂难堪,几乎想立刻奔过去,却被父亲拉住,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插手这件事,尤其不要和王妃为敌。
「怎么了?」吴王发觉这边不对劲马上转回头,看到雾影和王妃面面相对,心中已经猜到几分。「雾影年纪还小,不懂的事情你多教他,何必在众人面前大呼小叫,也失了你的身分。」
吴王惧内几乎是京城中人人皆知的事情,权倾朝野的他面对自己的正妻向来和颜悦色,连高声说话都很少有,但是刚才这几句话他说得冰冷僵硬,几乎是没给王妃留多少面子。
王妃脸色大变,刚要回敬几句,雾影却抢先说:「王爷误会了,是雾影一时忘情,看到圣上赏赐之物难免目眩神迷想多亲近,忘记了自己的身分和此时的情形,多亏王妃提醒才不至于犯下对圣上的失敬之罪。」
他再对王妃深深长揖,「劳王妃为雾影费心了,万分抱歉。」
王妃默默盯着他,不发一语。
吴王的脸色缓和,笑道:「到底是孩子,难免好奇,圣上赏赐的东西有什么不能看的,不过现在这里人多,把东西都送到后堂去,你去那里看吧。」
「雾影先告退。」
那道身影淡淡地离去后,此地又恢复了刚才的喧闹,彷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
初舞有些坐立不安,起身走出门,君泽叫住她,「初舞,要去哪里?」
「我……我想和雾影一起看看圣上赏赐的东西。」
「我陪你去吧。」君泽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
初舞的身体不知怎的有点僵硬,低着头让他拉着往外走,耳边还听到有人对她父亲笑着说:「夏大人有女如斯,真是好福气啊。」
父亲的笑声在她听来,为何会那样的不舒服?
「君泽回来,素王妃要见你,你怎么先走了?」王妃冷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君泽叹口气,「初舞,看来只有你先过去了,一会儿我去找你们。」
她暗暗松口气,对他一笑,「你去忙你的吧,没事的。」
一路小跑,由侍女指点着找到雾影的所在,他正手捧着那个金色小木盒坐在书斋中。
「你怎么这么在乎这个木盒子?」她凑到桌边一起看。
雾影没有回答,只是将盒子打开,里面放的东西出乎初舞的意料。原来是一本金箔打造的书,不过巴掌大小,甚为精巧。
「哎呀,好漂亮的书,是什么?」她伸长脖子看清了书名:三十六计。「圣上真有趣,居然送这样一本书来给人家当贺礼。」
他的嘴角上扬,反问她,「你猜圣上为什么要送这样一本书?」
「金子做的,显得贵气吧?」
雾影幽幽一笑。
初舞推他,「你又想到什么?不要总是故弄玄虚让我猜。」
「我还不很确定,所以暂时不能告诉你我的想法。」他将书放回盒内,「王妃对你观感如何?」
她耸耸肩,「不太好吧?我看她看我的眼神一点都不高兴。」
「你可知道为什么?」
「我又不是京城里大富大贵人家的女儿,配不上她王爷的儿子,又不懂大家规矩,嘴巴不甜,当然不能讨她欢心。」
雾影笑道:「要讨她欢心并不难,只要让她认为你是真心敬服她就好,只是也要看你肯不肯表示顺从。」
「我又不是王妃养的小猫,为什么要顺从于她?」初舞不服气地撇嘴。
「为了君泽,为了你自己的将来和你父亲的前途,顺从是你必须的选择。」
她忍不住又皱起眉,「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话,好象比我父亲还为我操心,事事都为我筹划好了似的。可是我心中想要什么,你们根本不知道。」
雾影笑道:「别人不知道你心中所想,难道我不知道吗?」轻轻捏了下她的腮颊,「你这个小脑袋啊,总共也装不了多少秘密。」
她的脸红得像草莓,一把打开他的手,「就知道欺负我,刚才被王妃欺负的时候怎么那么听话?那些话都是你的心里话吗?」
「如果事事都说心里话,还怎么立足于世?」
初舞困惑地看着他,像有很多话想说,却没有说出口。
雾影感觉到她的视线停驻,抬眼对她微微一笑,「你现在不懂我的话不要紧,只要你知道,我说的话都是为你好。」
「怎样才是为我好,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你就那么肯定吗?」
他想了许久,对她一笑,「你问得好,有时候的确我们不够了解自己,真正了解自己的,其实是最在意自己的那个人。」
「你是说,你在意我?」水灵灵的眼眸投在他的身上,这一次她想听出答案。
他的手指轻轻摸到她的手背,将那只手执起,放在自己的唇边。虽然他的唇清凉如冰,但是她的手背却骤然滚烫如火,神思恍惚地看着他,张口结舌。
「初舞,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不远处传来君泽兴奋的喊声。
屋内,雾影的眸光一黯,放开了手。她的心彷佛也随之同时黯沉了下去。
依然没有听到他的回答,依然不知道他的真心话会是什么?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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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这本书圣上赏赐得有问题?」
深夜,吴王送走了所有宾客,刚要回房休息,没想到雾影已在房中等候,而雾影对圣上赏赐之物的猜测也让他吃了一惊。
「王爷,您是个聪明人,只要看了这本书的名字就应该能明白圣上的意思。」
「三十六计……」他眉骨低沉,「圣上是不信任我了,暗示我们君臣之间在明争暗斗耍诡计?」
雾影说:「您和圣上的事情我并不清楚,但是如果圣上没这意思就不会选在这时候把这本书送给您。圣上没有挑明,就是还有顾忌,王爷也无须着急。」
吴王看他一眼,「这件事,你有何想法?」
「首先,不能让圣上对您的不满加深下去。明日,您可以向圣上辞官,或者,告病休养一阵子。」
「什么?」他一瞪眼,「辞官?我辛苦创下这局面,难道要我拱手让人?」
雾影继续说:「如今朝中局势,王爷的地位举足轻重,这也是圣上拿书敲山震虎却不敢随便动您的原因。朝中有多少臣子都是王爷的门生,由您提拔,即使您暂时退居朝外,这个朝廷依然有您王爷的影子,无处不在。
「其二,您隐遁之后,再秘密找一些说话有分量的亲信大臣在圣上耳边吹风,让圣上相信您绝无谋逆之意,而且朝中缺您不可,用不了多久,圣上自然会请您回宫,到那时候王爷的声望必然隆逾今日。」
吴王沉吟着,「还有什么?」
「第三,王爷虽然权倾朝野,但那都是在明,暗中应有另外一股力量成为王爷的后盾,所以王爷可以选派人选秘密为您在江湖上安插势力。无论明暗,将来就都是王爷您一手掌控了。」
被他说得心头突突直跳,神情越来越舒展……
吴王猛拍几下他的肩膀,赞叹道:「孩子,这些心思真难为你想得周全。」
「我为您谋划这些事也并非一朝一夕,只是正巧今日有这个时机才和盘说出,如果有说得不妥的地方,请王爷见谅。」
他摆摆手,「你不用和我说什么客气话,你所说的每一条都说到我的心坎上。其实近年我也察觉圣上对我多有不满,但若全身而退又实在是不甘心,有些事不方便和身边人说,在你面前我却无须隐瞒。好,到底是父子连心!」
雾影等他兴奋过后,淡淡地说:「既然王爷认可我的想法,那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随便说,只要你说得出来,我就替你办到!」
「我,想到江湖上去。」
「什么?」吴王一怔。
「王爷在江湖中需要人,我愿为王爷做这一边的引路人。」
「不行,」他摇头,「你年纪这么小,刚回到我身边,怎么可以……」
「王爷如果真的心疼我,请答应我这个请求。」雾影忽然双膝跪倒,吓了吴王一大跳。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他伸手拉他,雾影的身子却沉如铅块,竟然拉不起来。
「王爷,您的眼睛都已看到了,雾影在王府中其实并无立锥之地。此番我到京城只是为了了却母亲的遗愿,见到王爷,王爷又认我为子,娘的心愿已了,我也不应该再留在这里了。」
吴王急了,「你是因为今天王妃说的那几句重话还耿耿于怀……」
「王爷应该明白,王府上下对我有成见的人并非王妃一人。」雾影握住王爷的手,不让他开口阻拦,语如疾风,脱口而出,「十七年前我不是王爷之子,十七年后我也无须是世人皆知的吴王之子。但,我知道王爷心中有我一席之地,这便足够了。」
吴王震惊地看着他,老泪几乎流出。
「孩子,你、你想怎样?」
「我的心愿已对王爷说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痛彻心肺地叹口气,「你娘为你取名雾影,大概就是知道,你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停留太久,如果你真的要走,那好,我不拦你。」
雾影缓缓起身,清幽一笑,「雾和影,都是看得见、摸得着,却无法掌握在手中的东西,我的命运不应是如此。从今以后我会走自己的路,所以,我不希望自己再是雾影,我,是行歌。」
吴王一愣,「行歌?」
「行歌,行之天下,歌咏四海。我要让苍天之下、黄土之上的所有人都知道我行歌的名字!」
响彻吴王心扉的一句豪言,若干年后始终回荡。
那天他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望着对方俊美的面庞,依稀从他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他相信,这个年轻人说的绝不是空话,他相信昨天的雾影明天一定会成为「行之天下,歌咏四海」的行歌。
只是他没想到,行歌兑现自己诺言的速度会如此之快。
不出五年,「行歌」这两个字就名动天下,誉满江湖。
一段崭新的传奇正由行歌自己的手,亲自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