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吧文学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逝盟 > 第六章

阳光很炙热。

穿着草色泳裤的青年,把双脚插进泳池清凉的池水里,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烈日高挂的蓝天。

青年的脖颈渗着汗滴,汗珠从他的脖颈滑下,流过显露出肋骨形状的赤裸上身。

青年的肤色散发着一股缺乏日晒的苍白透明感。

从刚才开始,青年就一直意识到烙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

青年觉得一颗心像被头上的红太阳烧着了般灼热难耐。

他咬着牙隐忍着不移动身体,不与那个人目光相接。

因为他知道,他每次想抓住那道视线,那道视线就会畏缩地逃得远远的。

在泳池里嬉水也好,在池畔晒太阳也好,每个人都好像很热情地投入这个池畔夏日派对,享受着愉快美好的时光。

青年跟其他人—样,脸上挂着笑意,但他感到自己的心空空洞洞的。

青年像再也忍受不了地离开池畔,低着头急步走进大屋里。

青年笔直地走进厨房里。

想喝杯冰冻的饮料。

“想喝甚么?我太太做了冻柠檬水。”

青年蓦地转过身去。

“教授!”

同样是赤裸着上身,穿着卡其色短裤的中年男人,有一身锻链得很健硕的肌肉,笑起来眼角呈现深深的皱纹,像是连眼尾也带笑的开朗脸容。

“我看你玩得不太投入啊!现在是暑假,不要去想论文的事情!你呀!就是个性太认真,神经太聚绷,要学会放轻松一点!”教授笑着拍拍青年的肩头。

教授炙热的手掌,在青年肩上稍稍停留了—会。

时间像被微妙地拉长了几秒钟。

教授把柠檬水塞进青年手心里。“我太太调的柠檬水,最好喝的了!”

青年一直低垂着视线,注视着冰凉的饮料。

“教授跟太太很恩爱呀!结婚多少年了?”

青年故意背转身去。

他可以感觉到那道迫切的视线,又烙在他的肌肤上。

“十二年了。”教授的声音有点打颤,却故意打着哈哈。“老夫老妻了!”

“十二年了啊!”青年故意将声音拉长。

青年深吸一口气,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一鼓作气地开口:气教授幸福吗?”

青年转过身去,只捕捉到那股热情的视线的尾巴。

教授不自然地调开目光。“当然!”

“教授的太太,真的幸福吗?”

教授的肩膊抖了抖。

“你是个胆小鬼!”青年清澈的眼瞳紧聚盯视着教授。

教授脸色—变,挂着恍惚的表情抬起脸。

两人无言地互相注视着。

恍惚中,青年好像看见教授眼中噙了泪。

掺杂着热情、屈辱与绝望的泪光。

教授再次把眼光移开。

青年的心,爬满了悲伤。

像无法释开的墨水般,浓浓黑黑的悲伤。

青年手中的玻璃杯滑落地上,崩裂的玻璃碎片散了一越。

青年呆呆地凝视着四散—地的玻璃碎片,突然迈出脚步,光着脚板踏过玻璃,皮开肉裂的脚底,渗出点点血丝。

青年冲出厨房,跑上屋内的回旋形楼梯。

教授也赤脚踩过玻璃碎片追出去。

四层楼梯间,留下斑斑点点回转再回转的血迹。

青年爬上天台的红砖石墙上,迎风而立。

教授脸色惨白地呆杵着。

“我不想自己的人生是个谎言。”青年调过脸来,以像婴儿般澄清的眼神注视着教授。“教授,爱,真的有那么难么?”

青年微微一笑,纵身跳下去。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了风早的工作室。

风早昨晚的话,好像为我们两颗旁徨的心,重新注入了力量。

昨晚我们又一起睡在暖暖的被窝里。

临睡前,风早还告诉了我很多他童年的趣事,听得蓝眼娃娃不断像被逗笑般被我抛上半空跳跃翻滚。

不要再去想悲观的事情,我不断告诉自己。

换个角度看,当幽灵女友其实满幸福的!

想想看,有谁能像我一样,像住进了男友的口袋里,二十四小时不用离开他?

爱上一个人的时候,眼光总是不愿离开他吧?

不用他理会我,也不用他哄我,只要让我静静待在他身旁就好。

他每天早餐、午餐吃了甚么,在工作上有没有被人欺负,笑了多少次,皱了多少次眉,揉了多少次鼻头,搔了多少次头发,我都想看。

不想错过凝望他的每一分每一秒。

因为谁都不知道,哪一分哪一秒,会是最后的一分一秒。

因为幽灵不用睡觉,连他睡觉的时候,我也可以整夜望着他。

心满意足地看个够。

不过,风早好像做了可怕的梦。睡梦中,他不断摇着头,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他在半夜惊叫着醒来,大口喘着气。

看似从梦魇中惊醒的风早,调过脸像搜寻着我。

我抱起蓝眼娃娃贴上他的脸。

风早默默地眨着眼睛,望了蓝眼娃娃好一会。

“染林,我做了和你一起的梦啊!”平静下来的风早,以梦游般的表情说完后,微微一笑。

风早没有再说甚么,重新躺下来拉上棉被。

仿佛,舍不得梦境的召唤。仿佛,好想再次回到那个梦魇的怀抱中。

我困惑地一直凝视着他的睡容。

这一次,他好像堕进了无梦的安眠中。我不安地伸出手抱着他。

祈愿,我的双手,能探进他的梦境里,为他抹去一切哀愁烦忧。

风早嘴角含笑地沉沉睡去。

第二天,由我们出门开始,周遭的气氛便怪怪的。

首先是风早公寓大楼的看更叔叔。

风早踏出电梯时,我想是像平常般跟看更叔叔点点头打招呼吧?

架着黑框远视眼镜的大叔,微微张开嘴瞪着风早。

“啊!文先生……”大叔蹙着眉站起来,以很奇怪的表情盯着风早。“你没甚么事吧?”

“嗄?”风早跟我一样摸不着头脑。

“啊……”大叔一脸吞吞吐吐地望着风早。

“怎么了?”

风早的笑脸神清气爽,如沐春风。

“唉!没甚么……”大叔垂下眼睛。

风早耸耸肩。

我们一起走出街上,在公寓大楼附近的公园散步了一会儿,才去停车场取车。

我和风早坐在公园长椅上,我望着风早滋味地吃着从茶餐厅买来的牛油菠萝包时,有好几次,经过我们面前的人们,也回头朝风早看,然后窃窃私语。“我脸上有甚么吗?为甚么人们都盯着我看?我今早好好刷牙洗脸了,还刮了胡子!”风早喃喃地问。

我摇了摇他口袋里娃娃的头颅。

我也莫名其妙啊!

回到风早的工作室,刚踏进接待处,原本在翻看时装杂志的娃娃脸接待小姐,抬头望见风早,手里的杂志滑落桌子上。

“嗨!早晨!我今天会在剪片室。前天拍的mV今日要做好后期。”

风早已经告诉过我,这工作室是他和几个同业一起开设的,在工作室内每人有自己的办公桌和电脑,但一些昂贵的拍摄和剪接器材,则是合资购买的投资。

接待小姐大力眨着眼睛,一副被人掐住咽喉,有话想说又说不出来的表情。

“喂!早哥,我昨天就替你做了booking。”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那个脸孔圆圆、身材高大的小弟,我在前天的拍摄现场见过他。他好像叫阿宝,是工作室里几个导演的共同助手。

阿宝来到风早身后,拍拍他膊头。

风早回过头去。

阿宝的手僵在半空,呆呆地瞪着风早。

风早没好气地环视着接待小姐和阿宝。“你们到底怎么了?一副见鬼的表情!”

风早街口而出后,像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娃娃的头。、

“才没见面一天!你发生甚么事了?”阿宝终于垂下手,但还是一脸张口结舌的表情。

“我都不知道你在说甚么!”风早没好气地摇摇头。

“你今早起床没照过镜吗?”阿宝的大眼睛好像要从眼眶跳出来了。

风早摸了摸光滑的下巴。“你看不到我刮了胡子吗?”

阿宝的眼睛慢慢眯成一线。

阿宝突然一手环着风早的肩膊,把他拉到工作室的走廊外,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说:“你到底怎么了?生病了?”阿宝像自言自语般喃喃说着:“就是跟女人玩通宵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呀!”

“你到底在说甚么?”风早望向工作室玻璃门自己的倒影。

“我今天看起来很有精神呀!我像生病的人吗?”

正如风早所说,玻璃倒映着他神采飞扬的脸。

阿宝的眉心众拢。“你看不到?”

“看不到甚么?”

阿宝定定地瞪着风早玻璃中的身影。“不是吧……”阿宝像自言自语般呢喃着。“你好像老了二十年呀!憔悴得不成样子了!”

风早嗤之以鼻地一笑。“你开甚么玩笑?”

阿宝调回脸来,一脸严肃地看着风早。“早哥,你说你前几天目击过交通意外,是吗?”

风早的脸微微变白了。

我也张惶地站在一旁眨着眼睛。

“你……会不会是招惹了脏东西……就算生病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变成这副模样的。你脸如死灰,双眼凹陷,枯槁得不似人形……会不会……被鬼缠了……”

风早大声打断他。“不要乱说!”风早激动地握紧拳头。“才没有那样的事,没有那样的事……”风早的声音渐渐低沉

下去。

“喂!你们两个大男人在吵甚么?”办公室另一个男人手里捧着迷你摄录机,一把推开玻璃门走出来。“阿早,我一直等你回来。我昨天刚买了这部新机,最新型号的,你看看!”小个子男人一脸兴奋地把镜头朝向风早。

男人呆愣的脸慢慢从摄录镜后探出来。“阿早……”

风早受不了似地拨开男人的摄录机。

“你们不要像见鬼般瞪着我,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说甚么?”

风早一手抢过男人的摄录机,把数码片段调校回数十秒前,再按播放键。

风早指指身后的玻璃门,又指指液晶体荧幕里的影像。

“我看起来根本好好的,你们到底在搅甚么恶作剧?”风早低吼。

但是,风早指着液晶体屏幕的手指僵住了,我也吃惊地掩着嘴巴。

在我眼中的风早,在玻璃倒影里的风早,明明一脸神采飞扬,但是,在液晶体屏幕里的他,憔悴得像一具枯槁的骷髅头。

风早和我一样,倒抽一口气,不能置信地瞪着屏幕里显示的影像。

“你一定是在那车祸现场沾上脏东西了!”阿宝和叫庄逊的矮小导演在剪片室里逼问风早。

“甚么脏东西?你们不要那样说!”风早一直把手放在口袋里,紧握着蓝眼娃娃。

“你看起来一副垂死的样子呀!那个遇上车祸的女孩死了吧?你是不是做了甚么,让她盯上你了,原本她跟华憧一年前一样,在同一个地方被车撞倒,听起来就够毛骨悚然的了!”庄逊苦口婆心地说。“阿早,我听过你说小时候的事,你不是跟小时候一样,跟鬼魂玩起通灵游戏吧?”“没有!完全没有!”风早抱着头。“庄逊,我们是好朋友,但这件事你不要插一手!”

“甚么插不插手?人命攸关呀!看你半死不活的样子,自己

“甚么也没有!我前几天目睹了一宗车祸,那女孩跟……华憧在同一个地方被车撞倒,救护车没来到就断气了。我跟警方录了口供就回家,前天一整天在拍摄,昨天窝在家里,甚么事也没有发生。

庄逊一脸不相信的表情。“一般人看见自己变成这个样子……”庄逊指指手提摄录机里拍下的影像。“都会害怕吧!你明明隐瞒着甚么!”

风早只是沉默地摇头。

我远远缩在剪片室角落的地上,咬着唇抱着膝,不知如何是好地望着风早。

风早拾起脸来,像感应到我在那儿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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