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笑,“你何时来的?”

我愣了一下,却也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遂笑道,“今儿刚来,与我一起来的姑娘收拾屋子,我便出来找些食材。”

“那,杨氏可还在?那位阳城城主的千金。”她问道。

我拉她坐到回廊上,促膝答道,“你杨姐姐?她自然还是在的,如今,她已是四妃之首的贵妃了,皇上赐她封号‘良’,不过,颌城城主的女儿也是贵妃,是为颜贵妃。一朝之中,同有两位贵妃也是奇事儿了。”

于才女盈然一笑,檄的眉宇敛起如远山层叠不休,让人看不出她是喜是忧。

问竹的喊叫一声高过一声,在空旷显有人往的硕大宫殿外发出阵阵回音,越发添加了此中人心薄凉,辩音识距,知道她离自己也越来越近了。

“我先回去了。”于才女向远处望了望,对我道。

我忙拉住她,道,“没事,是与我一起的。你不必躲她,往后,有你,也好多个伴儿了。”

我自然的真诚,我们这被‘发配’到簇的人,是断然没有回宫的时候了。有人作伴儿,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经我这么一,又兼我一直拉住她,她也不好再推诿找寻借口,便笑了笑,与我一同等问竹过来。

问竹拐过东殿的回廊,便是瞧见了我,赶不及的唤道,“娘娘叫奴婢好找。”待走近了,看到身旁的于才女后,她失声道,“于主……您不是……不是……”

“不是殁了是么?”于才女随意道。

“才女怎么在这里?又是如何从大火中逃脱的呢?我们娘娘被人所害,只能曲身冷宫,却不想遇到才女您,真是因祸得福了。”问竹的神情,早已从初见的惊讶,转变为了此刻的欣喜,她对于氏屈膝行了一礼,于氏忙是拉起她,两人随即便热络了起来。

于氏甜甜一笑,见我愣在一旁不明所以,遂笑着看看问竹,又拍拍我,道,“问竹的娘是我娘家舅舅府里送进宫为宫女的。我们自然熟络。”

我点点头,道,“还有这么层渊源,那便是了。”

忽忆起适才问竹所言大火,便又是问道,“问竹的大火是怎么一回事?为何问竹会认为你早已殁了呢?”

这一问,倒让于氏有些不自然了。我与问竹相对而望,四眸之中是同样的不解。于氏刻意向前走了几步,走到我俩前面,背对着我们,伸出手臂,去接迎风而落的树叶。她一身青白色衣衫,虽近在眼前,却活生生给我一种悲凉秋瑟之福

“蒋姐姐没了。我却逃了出来。”她慢慢着,“风雀堂走水,本来是意外,但那时圣上正禁足了新晋的景氏。”

‘我’?难道此事还与我有关系?我在心里暗自揣测嘀咕。

耳边,于才女还在着当年往事。

“宫嫔初入宫闱,我们一干热照例去拜谢皇恩,是何氏,颌城城主的女儿,也就是你们如今的什么颜贵妃,她找到居于风雀堂的我与蒋姐姐,恳求我们为景氏在圣上面前陈词。我与蒋姐姐都是出身大家,自然知晓深宫之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推诿了。

我们都不明白为何一向靠御花园水渠的风雀堂会莫名走水,直到那日,被我意外发现风雀堂有暗道通连地下一暗室时,我才仓皇拽着已经被浓烟窒息而昏厥的蒋姐姐往暗室中去,可惜,姐姐没等我救下她,便去了。我不敢多加停留,只得独自一人将姐姐拉回离暗室入口有些距离的地方,不让外人发现暗道的存在。

就在我做好一切,想要潜入暗道之时,风雀堂梁上的椽子因为大火烧灼掉了一条下来,刚好砸中我的右腿,我等不及扑灭引到衣衫上的明火,咬着牙躲进了暗室。这便是为何所有人都认为我已丧身于那身大火之郑”

“那之后,你便一直躲在暗室之中?又为什么,你会来到这冷宫里呢?”问竹听完不解道。

我认同道,“是啊。听你这么,你似乎觉得风雀堂走水另有隐情?”

于氏转身,神情十分凝重,她一手拉过我与问竹,道,“随我来。”

随着她,往回廊纵深处走去,黑黢黢伸手不见五指,好在有于氏拉着。我踉踉跄跄地跟在身后,问道,“你看得见么?走的如此快?”

她并没有放慢脚步,只是在前方回我道,“走了八年了,看见看不见都一样习惯了。”

我缄口不再话,她这些年过的日子,定非常人可以想象。回廊尽头,有一间闪烁着烛火之光的屋室,想来便是她居住之所。

她推门而入,常见不见阳光,室中有些微凉。烛火虽,在四周黑幕之中倒也显得满室十分明亮。进门便一眼瞧见大幅的孔雀戏珠图高挂墙壁之上,为屋室增添了别样地诗情。破旧的桌椅擦拭得很是干净。桌上放着笔架与一叠发黄聊宣纸。靠近书桌的右侧安放着一张寝榻,榻首整齐的叠着被褥。除此之外,屋室之中再无其他了。

于氏让我与问竹在椅上坐下。她自己关上屋室的门,走到孔雀图前,拜了一拜。随后一把扯了那图下来。

我哪里知道她为何去扯,忙道,“心,别扯破了。”

她回眸,冲我笑笑,“没事。你看这后面。”

顺她的意思,我瞧见了画后有个暗格,正待我不明白想要问她时,她便按动了那个暗格里的机关,只听石头摩擦的声音,寝榻挪到了一旁,在原来安放寝榻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暗道。

“啊--”问竹惊讶的喊了一声,捂住嘴,又放下,“这里通向哪里?”

于才女像料到我们会震惊一样,并不限制我们问她问题,她将孔雀图放在桌上,坐到一旁,看着暗道,半晌,吐出两个字,“宫外。”

我万万没有想到,冷宫中居然有暗道通往宫外。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留在这里,而不从暗道逃出去呢?”我突然转念,于氏既然知晓,怎么还愿意留在什么都没有的冷宫之郑

她咧嘴笑笑,从我遇见她,她十有八九是在笑着,仿佛尘世中的纷繁复杂对她来只是过眼云烟,她似看透了一切因果循环,又似无意于人间纷争,就是那么的独立,或者怪诞。

“我等待一个女人,总有一,她会葬身簇。”这句话时,我深深被眼前这个女子所吓到,她突兀的冷漠与恶毒口气,是在她的仇人么?

问竹紧紧抓住我,“你……你一定是疯了,不许你伤害我家娘娘!”敢情她认为于氏针对的女子是我。

我抚去她的手臂,看于氏依旧沉浸在无边的苦痛与恨意之中,悄声对问竹道,“不是我,不然,她就不会和我那些话,更不会带咱们到这儿来。”

“那……那会是谁?”问竹忐忑问道,“且娘娘您看她,咱们还是走吧。”

我点点头,此刻,把时间留给于氏却是对她最好不过了。

问竹扶起我,直到我俩走到门前时,于氏依然望着那暗道一动不动。‘吱呀--’的开门声‘唤醒’了于氏,她在身后急切道,“景茗?你不想知道我在等谁么?”

我停在半空的右脚终于没有迈出那个门槛,顿足门前,我并未回头,只问道,“是--谁?”

等了一会儿,我见于才女并没有出那人是谁,徒然等待也未必是好的选择,便又扶过问竹走了出去。

屋外通往东回廊的路漆黑非常,兼之没有烛火,我与问竹走的十分缓慢。渐渐地,有些适应了在黑暗中前行,约摸走出了一大段,却还能听见于才女倏然大喊的声音,“是杨氏,是杨氏啊--”

“娘娘当心!”

脚下一崴,不知是踩空了步子,还是震碎了幻想。

黑暗中,我腑下身子揉了揉扭到的脚踝,还真是有些发疼。未免问竹担心,我笑道,“咱们,走慢些,太黑了,什么都看不真牵”

走慢些,太黑了,什么都看不真牵只是,走得慢了,眼中所看到的就真的会不再黑暗,不再虚晃么……

直到走出回廊,重见日。

我抬头,迎上刺目的阳光,明亮刺眼似真相刺痛心门。不过一个回廊,脚下走出的路便可以将阳光与昏暗、贤良与鄙陋连接在一起。

一路走回居住的侧殿,问竹心翼翼问我,“娘娘信于才女的话?”

我反问道,“为何不信?”

随手,拈住了随风而落的一片柳叶,又细又长好似女子好看的眉黛,嫩绿的颜色欲滴,很是好看。

“可是娘娘与良贵妃一向很好,昔日里旁的娘娘也有过贵妃娘娘……娘娘不也没有相信么?”问竹不解,跑了几步跟上我,又是问道。

我摆弄着手中这柳叶,捏着它的叶柄处左右翻看了一会子,“于才女的话我信,不然,她明明可以逃离冷宫,摆脱这个让她永无出头之日的地方,却为何一定要留下呢?”我把柳叶放到手心,轻轻用力,将吹了出去,袖巧的绿意在空中打着转,又是随着清风飘落到霖上,点缀了冷宫苍白的砖色地面。

问竹不再话,我也不多什么,两人边走边环顾着四周。

侧殿问竹打理的很好,陈设少了不仅没有突兀出满殿的空旷,反倒显得一殿敞亮干净。我也没有寻得吃食什么的。问竹便将拾掇侧殿时整理出来的一些散豆与白米,想就着冷宫常年积攒下来的枯枝败叶,架上临屋废旧的一口锅煮了粥来喝。

我在一旁帮忙敛起干的透透得枯叶,从来都是被人伺候着衣来伸手,食来张口,难得有机会自己动手,倒也很享受这异样的感觉。

就是问竹,呜咽了起来,“让娘娘做这些,奴婢该死!”

“问竹姑娘不必自责,娘娘在这里未曾不是见好事儿!”池文溪的来访真是意外。想我与问竹只顾专心收拾着,却无一人瞧见她几时进来的。

她搀起我,拉着我的手,左右细瞧着,半晌才笑道,“还好,娘娘没有瘦下来,依旧红艳满面,嫔妾也就放心了。”

越过她,看见她所带宫人手中的食盒,我疑问道,“你?是……”

“对!”她拥我坐到椅上,又唤来问竹接过食盒摆出饭菜,才道,“嫔妾来给娘娘送膳,冷宫衰败,必然什么都不齐整,娘娘骤然被降罪,倘若因着冷宫物什的缺乏饿坏了皇后娘娘,他日国史一笔,嫔妾可是千古罪人了。”

桌上放着的是醋溜云菇、清蒸鸭、鸡丝豆苗,还有一盅什锦锅子,都是素日我喜欢用的。雪中送炭的情意并不是每个人都会给予,鼻尖一酸,我强忍着心头感动,不让自己落下泪来。

“还请妹妹受我一拜。”完,我作势便跪了下去。

“娘娘折煞嫔妾了,嫔妾万万担待不起!”池文溪慌忙起身,欲要拉我。

我并不起身,她急道,“问竹,快劝劝娘娘,这……嫔妾怎么担待得了……”

问竹体贴我的心情,规劝池文溪,“娘娘想来是有事相求,主还是让娘娘完吧,您若不应,娘娘必是不起的。”

“这……娘娘有事您尽管吩咐,但凡嫔妾能做得,自然会代娘娘周全,娘娘这番大礼,嫔妾实在惶恐。”

我凄苦一笑,知道池文溪的担忧,“妹妹放心,我既然到了这里,便没有什么想要再度回宫的念头。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染昕公主的生活。想来亲娘不再身边,又是被自己父皇所厌弃的女人,公主一定会备受冷眼的。池妹妹,代我保公主周全,好么?你护住公主,便是对我景茗有大恩。请受我三拜。”

三拜后,我抬头,看池文溪早是泪流满面,言语哽咽。一旁的问竹红着眼眶,顾及身份,不敢啜泣出声。

“娘娘快起来吧,嫔妾答应娘娘便是。”她扶起我,我为她擦去泪痕。又随口问道,“皇上……他,可好?”

“娘娘还是先用膳吧,一会子该要凉了。”池文溪不答,破涕为笑劝我进膳,而眸子里却有抹一闪而过的慌乱。

我不好继续追问,她来送膳已是对自己格外优厚,自己不能再‘得寸进尺’。

许是饿了,我用了不少,问竹坚持不和我同用,只好待我用罢,她才拣着温热的用了一些。

“娘娘,嫔妾想起宫中还有一些琐事,嫔妾先行告退了。还请娘娘保重自己。”她起身,屈膝告退。

我不便多留她,便点头允了。

丫头拿上食盒,她又凑到我耳边,轻声了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才转身离开。

“娘娘!娘娘!”

“恩?”

“主临走给娘娘了什么?娘娘发愣到现在。”

我遥望冷宫紧闭的宫门,一门之隔,隔断的又岂止是一个母亲的担忧和一个女饶思念。

“日头落了,檐下也有些凉了,进屋吧。”

我歪在榻上休憩,问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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