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结束了。
看着青城祭酒冰冷的身体,岐山君唇鼻之中分别溢出一缕血线,她为了今日这一天,准备了太久太久。
每日以血养剑,以魂通灵。
今日这一剑,她养了整整五年。
这五年间,她御兵杀人,以符制道,以器镇天下。
自五年前起,当她查出孽龙为青城祭酒以言灵之力召唤至人间的那一刻起,她腰间的帝王之剑便在未出鞘。
直至今日,君羡见夜,杀一龙一人,天下安。
苍穹之上的巨大剑痕裂缝逐渐愈合,四裂的云层缓缓聚拢,将天光与星辉与这个尘世隔绝。
岐山君苍白冰冷的面容在天光中变得昏蒙不定,根根分明纤长的睫毛之下投射出一片阴郁的暗影。
她沉默了片刻,看着青城祭酒的尸体,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认真,犹如誓言:“不管他身在何方,我都会找到他。”
转身之际,她没有看到,断了生机的青城祭酒,那副冰冷身躯,褴褛衣衫下的一寸肌肤上,忽然裂开一个新的鲜红大嘴,勾出一个嘲讽冰冷的笑。
岐山君重新寻了一个无人的山头,君羡剑配在腰间。
她迎风而立,黑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抬首看着苍穹星辰轨迹的变化,她那双漆黑的眼眸,仿佛燃烧着美丽的星火。
她说:“是时候了。”
有溪水潺潺之音在他眼帘前漂浮而过,一道极薄的水幕出现在岐山君那双美丽的眼眸前方。
一条锦鲤的幻影在溪水中游荡而过,那条锦鲤的鱼须在水中乱舞,少女的声音有些心急:
“岐山君,你不要胡来,我主人说了,现在还不是引劫而渡的最佳时候,他让你务必再迟缓三年,三年人间,必然成为一片新生的彼方国度。”
岐山君静静地看着水中锦鲤幻影,她说:“朕筹谋八年之久,等的便是今日,青城祭酒已亡,孽龙已灭,朕的星体之术也已然大成,此刻不是最佳时刻,你告诉朕,何时才是。”
锦鲤少女的声音不再活泼跳跃,说不出的沉凝郑重:
“我家主人说了,等待三年,那便自然是三年以后。岐山君,你就不能乖一点,听话一点吗?知晓你肩负重则,可是八年你都等了,何须还在意这三年。
我家主人明确的跟我说了,岐山君你天资非凡,重塑紫薇帝星八年间必然可以星体大成。
可是,星体之术大成以后,还有更为重要的心魔劫需渡,渡化心魔劫,常人最少需要耗费十年之功。
主人他对你的期待很高,三年,这是最少最少的时限了,若是你连三年都等不得,飞升之劫必然变故重重,你当真要为了这一时之快,赌上你百万子民与信徒的性命吗?!”
鱼儿这一番话皆是从齐煜那言传身教而来。
不论是齐煜还是鱼儿,都觉得这个理由足够说服岐山君暂时打消此刻引劫强行而渡的念头。
因为这个理由不仅仅是理由,还是现实。
纵使帝王之心,渴于天道飞升,那致命的诱惑足以使一个绝对冷静的人变得失去本心。
可岐山君绝非常人,稍稍点醒,便可回头,继续沉稳如山有耐心地坐在她的那张龙椅帝位之上,静心等待成功降临。
“我等不了那么长时间了。”可是,岐山君却是这么说的。
而且她的自称是,我。
而非朕。
鱼儿不由在幻影中瞪大眼睛,心神颤动。
因为她看到,说这话的时候,岐山君的那双威仪的凤眸蓦然红了一圈。
天光已暗,她的肌肤宛若夜下雪,墨间花,极致分明的黑白两色,拼凑出了这么一个极致美丽的人儿来。
美得彻骨冰寒。
美得让人绝望。
她眉心有星砂闪烁,苍穹之上,四方五曜之星灼燃而起,整个人间大地,沐浴在一片神辉之中,映得整个九州,宛若新生的神国。
尘世间的人们被这光辉沐浴触及,即便是卑微的乞儿凡人,都能够感受到来自九天之上,神祗的恩赐。
整个九州,开始沸腾了。
欢呼之声,即便隔着千山云海,也能够听到大地之上发自内心的狂喜与兴奋。
而岐山君体内的信仰之力,也攀升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可怕地步。
这一刻,她已然成神!
只要她度过苍生雷劫,共十万道天罚古劫,这片人间九州大陆,即可被荒界归入星域之中,不再为凡,人人皆可成神。
一身神意的岐山君,立在夜色中,目光尖锐,深楚,明亮,冰冷,在这些复杂情绪混杂的尽头,却是一个锈迹斑驳的灵魂。
那不是一个对飞升成神权柄渴求的眼神。
黑漆漆的瞳孔深处,有光,有火,她看着红尾锦鲤,说道:“若是你家主人真想让我三年之后飞升。”
她掷地有声:“可以。”
“那么,你让他自己,站到我的面前来。像当年那样,伴我左右,莫说三年,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我都等得。”
溪水幻影之中,红色的锦鲤停止了摆尾,她幻化成红衣少女的目光。
一双绯色的眼沉凝地盯着岐山君,那素来没心没肺的小脸上,竟是难得多出了几分冰冷的味道。
她直视着这名人间的君王,道:“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岐山君。”
岐山君注视着少女,眼底逐渐没有了耐心:“我知晓,他不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不敢?”少女笑出声来,眼底怒意渐起:“岐山君,当初究竟是谁将他往外推的,如今你居然还有脸说这种话。”
岐山君不再与她分辨,她抬起手掌,挥乱水波,少女的身影在水面中逐渐扭曲模糊。
她在水波之中怒吼:“岐山君,若你今日执意渡劫,终有一日,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自己的抉择,不论是硕果还是苦果,她自己咽下,何来后悔。
少女自知无力阻拦,只能够在水面之中哭泣大喊:“岐山君,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生生世世,我都会恨着你!”
“随你的便。”
在这世上,尊敬她,爱戴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偶尔有这么个人,恨着她。
也挺好。
金色的天光破开云层,光照在她苍白而冰冷,却异常坚决的容颜间,她毫不犹豫的抽出腰间君羡。
十万雷霆闪电在苍穹之上霹雳闪烁。
十方山鬼起然而起,天有雷劫,地有鬼神。
一人以凡躯渡劫本是逆天之举,如今以人间君王之身,携百万之众,共同飞升证道,更是有违天道。
人们在红尘中欢愉,纵然天穹震怒,雷霆万钧,仿佛随时让这个人间天崩地裂。
劫难来得如此暴戾,宛若末日降临。
可人们丝毫不担心,因为在他们的心中,那位大人无所不能,必然能够带领他们前行到永生的领域之中,见证奇迹与未来。
天地劫火起,十方闪电霹雳群山之巅,有一人一剑,撑开了这一片天地。
人们的信仰之力源源不断,仿佛永远不知疲惫一般。
他们依然生活在这片大陆之中照常的过好每一日,他们成神所受的劫难与刑罚,皆由他们的君主,那位伟大的帝王,为他们尽数抗下。
整整十日过去,天光仿佛渗透出了一抹凄丽的血色。
岐山君立在天道之下,山巅之上,手中的君羡剑已经斑驳破碎,龟裂的剑身之上有着雷丝缭绕。
她半边身子像是淋了一场血雨,湿漉漉,鲜红鲜红的。
这一刻,人们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整个人间,极为默契的陷入了一瞬的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群山之巅,云尽天出,一尊巨大浩瀚而古老的荒碑,屹然耸立,只破云霄之下,斜斜立入人间来。
荒碑极广,极大,占地面积足足有一州之广。
碑面之上,有着神符无数,星痕无数,有一凡人,诚惶诚恐地登上那座古老的荒碑。
碑面之上,骤然亮出一个属于他的神纹。
人间,再度沸腾起来,人们如疯蚁一般,拥挤着,势若疯狂地密密麻麻朝着荒碑爬去,唯恐自己慢了别人半分,疯涌如野兽出巢掠食一般。
光是短短时间里,不
知践踏死了多少老人幼童,画面一度失控凌乱。
山巅之上,传来一声淡淡冷哼。
那些疯狂的、如魔的、失控的人类顿时僵立在了原地,很快便听到他们共同的、伟大的君王声音传遍天下:
“朕召得来封神荒碑,自然也封印得回去,如若你们再以如此丑陋姿态现于朕前,朕不介意就此将你们葬送在这人间九州之中!”
无人再敢造次,人们自荒碑上踢下那些老人孩童的尸体,面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井然有序的开始登天。
反正,天在那里,只要他们的君王不恼,成神之路又跑不了。
他们因岐山君的强大而有了今日之荣耀。
而岐山君也是因为他们的信仰之力而变得像今日这般强大。
两者之间,相依相辅,他们可不认为,岐山君只身一人飞升成神,能在那渺渺浩瀚的荒界之中闯出怎样的丰功伟绩来。
他们需要岐山君。
岐山君也需要自己的子民信仰。
所以,不必心急。
他们供奉出来的君王,不会失信于他们。
山风掀起她染血的帝袍,黑发间不知何时沾濡了几片雪花。
她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了千片万片的白色雪花。
又落雪了。
她的目光投放得极远,落在那苍茫人间,芸芸众生。
可始终,没能找到她要找的那个身影。
山崖之上的风雪寒雨带着久远的岁月苍凉,却浇不灭她心头的火烫。
视野变幻,神念交错。
她继续极目了望,目光没有错过一个人,在人海茫茫之中,寻找着。
扶摇十万里,登神之旅需要整整三个月才能彻底完成。
可是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
年后,那便意味着他二十六岁的生辰将至。
岐山君眼底的不耐与戾气越来越重,她的视野跨过泥沼,穿过草木,甚至能够看破世间的任何虚妄,仍是没有找到。
这一刻,她发现自己的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决绝的情绪,握剑的手极度不稳,决绝到甚至有一种将那些不是他的身影全部烧光。
“唔……”眼瞳骤然战栗!
手中剑咣当坠地,她身体不稳,单膝跪地,左手骤然捂住剧颤失控的左瞳,她疼得头颅仿佛要炸开。
掌心里一阵粘腻的温湿感,她嗅到了新鲜的鲜血味道。
右瞳茫然地动了动,她放下掩住左瞳的手掌,摊开掌心一看,满掌的鲜血。
猩红的血液之中掺夹着一缕紫极的魔意。
她漆黑的左瞳,赫然已经魔化成了一片幽紫之意,瞳内蕴着神征召引。
心魔劫,开始反噬了!
“不……”一声不甘的低吟声几乎从她的牙缝里挤了出来:“我不会失败!”
可事实上,却是因为她的心魔劫开始反噬,那座贯穿天地的荒碑开始不稳晃动,连同着十万大山也跟着颤抖起来,四方海域之中的海水化作奔腾的海啸,冲垮吞噬着无数人间领土。
真正的劫难……
开始了!
“怎么回事!为何着荒碑如此不稳!”
“该死!从未说过,登神之路如此艰难啊!”
“神灵啊,这是神灵给凡人们降下的考验吗?”
人们开始恐慌,井然有序的队伍瞬间躁动,甚至有人跌倒,险些从高空之上坠入人间,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那些险象环生的人们,口中唾骂之言几乎都快要喷出嘴边,好在及时收住,明白那位大人绝不是他们能够肆意辱骂的对象。
有时候,秩序这种东西,在死亡的恐惧面前,真的不值一提。
人们在即将到达成功巅峰的时候,最是害怕变故与失败。
所以他们开始推开前方的碍事者,疯魔一般的拼命往前冲,踏着同袍的身体,踩着同伴的头颅,不顾一切地朝着天空奔跑。
人间。
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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