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四周,还有十八个女孩子没动。
她放下手中的本子,温和地看向那些女孩子:“你们不想回家吗?”
有十二个女孩子摇了摇头,稚嫩的脸蛋上,带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冷漠与麻木,一个女孩子声音平静地开口:“我们没有家了。家里没钱,卖了我们,回去不是被打死,就是被卖第二次的。”
周恒受到了冲击。
他出身好,家境好,家里也有买回来的下女,可是他从来不知道,其中一些女孩子的身世,竟是那样可怜。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萧遥,见萧遥明亮的眸子里露出难过之色,深深的,宛如瀚海,心里烫了一下。
萧兄的难受,和他是一样的。
萧遥沉默了半晌,才问:“那你们有什么想法吗?或者,有什么去处吗?”
先前开口说话的女孩子听了这话,原本麻木的目光,渐渐有了神采,她忽然对着萧遥跪下,一边磕头一边道:“东家,你买下我们吧!我们会洗衣做饭,砍柴烧火,什么都能做的。你买了我们吧,我们不想被卖到妓|院去。”
其他女孩子愣了一下,也连忙跪下,对着萧遥磕头。
萧遥阻止不及,连忙侧身避开,嘴上道:“你们先起来我们再好好说话……”见那些女孩子们不肯起,只是拿哀求的目光看着自己,就道,
“我想办法安置你们,你们快起来。”
那些女孩子们听到这话,才抹着眼泪站起来,不住地感谢萧遥。
剩下那六个一直不说话的女孩子相视一眼,马上也跪下对萧遥磕头:“东家,你也买了我们吧?我们原先是街上的乞丐,叫那个坏蛋骗回来的,我们也不想做妓|女。”
萧遥原就打算安置这些小姑娘的,闻言点了点头,也安抚了她们。
因为担心曾掌柜的人明天上门,所以萧遥安抚好众女孩子,道:“我在这里得罪了人,怕是有人明儿上门来找我的麻烦,所以今晚,我先让人悄悄带你们换一个地方,你们跟着去,等我脱困了,我再去找你们。”
那些女孩子都有些不安,惊疑不定地看向萧遥。
萧遥笑道:“别怕。我若是要卖你们,自然不会跟你们这样做戏,你们说对不对?”
女孩子们有些机灵的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的确,如果要卖他们,继续跟之前那样就可以了,完全不必再做戏。
虽然萧遥提前做了安排,可是偷偷让这样大一批人悄悄转移,还是花费了很大力气。
周恒跟着萧遥,一路上也是屏气凝神,随时做好动用自家关系的念头。
所幸萧遥安排得十分妥当,虽然过程惊险,但成功把人转移了,有惊无险。
做完这些事,萧遥给叶谦打电话,说到这个点了,还不见王管事回来,不知王管事去了哪里,又提起,自己在当地惹了事,不知道王管事消失和自己惹了事有没有关系。
叶谦早接到王管事添油加醋的电话了,他心里是很恼火的,觉得萧遥办事也太不靠谱了,十分后悔托萧遥办事。
听到萧遥所说,感觉跟王管事说得不尽相同,怀疑她是避重就轻粉饰太平,心里更不快了,淡淡地道:“兴许跑了也未可知,毕竟人生地不熟。”
萧遥用愧疚的语气道:“那是我连累了王管事了,实在抱歉。”
如果不是为了让计划没有破绽,她压根不想也叶家这样的人道歉。
叶谦今日没谈拢一批生意,心情本就不好,又听到王管事添油加醋的话,认定萧遥有很大的错处,当下就:“萧先生若处事温和些,倒没有这烦恼了,自然也不必跟我道歉。”
萧遥听出,叶谦这是怪上自己了,不用猜,王管事肯定出力不少,当然,也有以叶谦为代表的叶家人原本并没有将原主放在平等地位的缘故。
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叶先生,我不管处事如何温和,也管不到你的奴才要逃跑。说起来,我家的奴才虽然不算什么能干的人,但是对我的吩咐和命令,可不会这样不管不顾就跑路!”
原主和她的母亲以及几个姐姐悲惨的命运,根源就是帮叶家人将这批女孩子们带去沪市。
所以叶家并不无辜,这么不无辜的叶家要给她脸色看,她可就不乐意了。
做人口买卖的本身就遭天谴,叶家更是连拐卖的女孩子都买走,更损阴鸷了。
叶谦没料到萧遥居然敢反驳自己,气恼之下,一时竟反应不过来,等回过神来,感觉到了冒犯,马上冷笑:“我倒不知,萧家是簪缨大族,能培养出听话的下人呢。说来萧家是簪缨大族,我们叶家,到不敢高攀了。”
萧遥知道,这是要跟自己掰了,以后不合作做生意了,她一来想转型,二来早打算不和做买卖人口这等阴损生意的人家继续合作,当下毫不示弱:“我也是这么想的。”
叶谦:“!!”他回过神来,勃然大怒。
萧家不过是悦城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商贾,居然敢这样跟他说话,真是岂有此理!
叶谦冷冷地道:“想不到萧先生口气这么大,既然如此,我会敬告与我差不多的人家,不要上赶着与萧先生合作,以免被人说高攀了!”
萧遥笑道:“如果叶家有这样的人脉的话。”只要她以后生意做得好,叶家怎么封堵都没用。
若她生意做不好,无论自己如何卑躬屈膝如何讨好人,人家也不会搭理的。
所以,没有必要在叶谦跟前低头。
叶谦见自己说一句萧遥堵一句,几乎气疯了,他可还记得当初萧遥为了跟叶家合作,态度是如何温和,面对他家的一些冷嘲热讽,又是如何加装不在意的。
当下再也忍不住嘲讽起来:
“倒想不到萧先生是个两面派的人,先前觉得我们叶家得用,对我们叶家有所图时,态度温和内敛彬彬有礼,如今用不到我们叶家了,便如此咄咄逼人,若不是知道叶先生主要是做布匹生意的,我以为是表演变脸的呢。”
萧遥反唇相讥:“叶先生如此能说,倒像是靠嘴皮子吃饭的。”
叶谦气了个倒仰,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怒,道:
“萧遥,我不和你废话。这次的事,你让我损失了三十四个女孩子,那都是花了银子买的,又签了文书约定何时供货给买主的,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人能不能来不说,这时间,肯定误了的,你看如何赔偿罢。”
萧遥沉声道:“我可以把双倍定金以及买人的钱给你。”
叶谦冷笑一声:“真是笑话!你以为拿这么点钱就可以了结这事么?不说我之前为了这生意花费的精力和搭出去的人情,就说我因此事失信于人造成的信誉损失,就不是你可以承担的。”
萧遥反问:“既然我不能承担,要不我就不承担了?”
叶谦:“……”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妄想!这件事你给我10万大洋,给了10万大洋我们两清!”
萧遥的声音也带上了怒意:“叶先生,现在虽然天黑了,可也不能随便做梦的!10万大洋,你不怕噎死!”
叶谦冷冷地道:“萧遥,这笔钱,你不给也得给,我不跟你废话,不然,我叶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顿了顿又道,“迟些,我会委托悦城的实业厅厅长给你寄信函的!”
周恒见萧遥说电话时,脸色不大好,特地凑近了听的,听到自己君子一样的好兄弟被嘲讽,本来就气恼至极,再听到叶谦狮子大开口,要萧遥赔偿10万,还拿事业厅厅长出来压人,勃然大怒,就要伸手抢话筒。
萧遥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忙死死握住话筒,不住地对周恒比划,并一直做“计划”这两个字的口型。
周恒这才冷静了些,但心里头的怒意,怎么也宣泄不出来。
萧遥是他的好兄弟,叶谦他怎么敢这样跟他说话!
萧遥阻止了周恒,对话筒里的叶谦道:“10万块我是不可能给的,奉劝叶谦你不要做白日梦!”说完挂了电话。
她这样又气了叶谦一次,相信叶谦一定会坚定要她赔偿的决心的,事业厅厅长肯定会出面。
等实业厅厅长出面,四少爷他们肯定要求分家。
这样,她分家的目的就达成了。
至于分家之后这笔钱,也是没有的。
叶家肯定有对手,到时闹大这事,让世人知道叶家参与拐卖人口,想必叶家就没空管她了。
叶家现在敢对她出手,是认定她为了萧家的生意会忍气吞声,他们并不知道,她根本就不受威胁。
周恒很生气,背着手走来走去,见萧遥挂了电话,忙上前:“我真希望这不是计划,然后骂叶家人一顿。”
萧遥笑道:“别生气。你只要想,叶家损失了一笔生意,又被我当成工具,就会舒服些。至于骂我,我这样坑害他们,他们骂我,不是应当的么?”
周恒算知道是这么个道理,可还是余怒难消,当下道:“以后他再说你,你就骂他。叶谦的祖父叶从礼,同一日,面对方家是如何彬彬有礼,转向王家时,又是如何高高在上的,所以论起表演变脸,无人比得上叶家!”
萧遥点头:“好。”又拱了拱手:“多些周兄。”
周恒怒火稍歇,但却没办法马上住嘴,到:“这叶家人趋炎附势,捧高踩低也就算了,还参与拐卖人口,简直岂有此理,最离谱的是,他们如此不要脸,居然也好意思污蔑你,嘲讽你!”
萧遥不知说什么好了,半晌才道:“好兄弟!”
周恒对她,真的太好了。
周恒听了笑起来:“你知道我是你的好兄弟就可以了。”说完看了看怀表,道,“时间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罢。”
萧遥点点头,明天还有一场硬仗,得好好打。
第二日,萧遥和周恒刚吃完早餐,曾掌柜就带着警务处的人上门来了,指控萧遥拐卖人口。
萧遥马上喊冤,表示自己没有做过这事,倒是认识的一个姓王的,曾带着一大批女孩子,不过她又说明,王管事亲口承认过,那批小姑娘是人家自愿买卖的。
警务处的警察提着警棍,鼻孔向天:“到底是不是,我们检查过就知道了。带路——”
萧遥一脸为难:“我虽然跟王管事同行,可是实在不知他将人放到哪里去的,他一直不肯让我接触那些小姑娘。”
警察阴沉着脸看了萧遥一眼,然后看向曾掌柜。
曾掌柜马上冷笑道:“这样的事,你以为能瞒得住么?”说完狗腿地看向几个警察,“各位差爷,我接到报信知道地方,这就带你们去。”
几个警察点点头,凶神恶煞地看向萧遥,下巴一点:“你也跟上。”
萧遥见警察凶神恶煞,脸上闪过一丝惧怕,最终点头,默不作声地跟上。
周恒看着,觉得自己的好兄弟被吓到了,心里十分生气,但仅剩的理智提醒他,萧遥这是在做戏,这才压下怒火,跟了上去。
曾掌柜心情极好,一路上忍不住吹起了口哨,不过惹了警察的厌烦,被呵斥得闭嘴。
到了那大屋前,曾掌柜似笑非笑地看向萧遥:“萧老板,所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到现在还想嘴硬吗?不过,已经到了这里,你就是承认,这罪也免不了了。”
萧遥没理他,一脸诚恳地看向几个警察:“我委实不知人是藏在这里的,我真的不知情。”
曾掌柜见萧遥没理自己,还嘴硬,脸上的肌肉抽了抽,露出个阴鸷的表情,冷冷地瞥了萧遥一眼,仿佛萧遥是个死物。
这时周恒开口:“请问如果这事和萧遥无关,能不能告这曾掌柜一个诬陷之罪?”
警察看了周恒一眼,目光从他的西装以及怀表扫过,看得出这不是凡品,且周恒看起来也气度不凡,态度就好了几分,笑道:“这倒要确定当真是诬告才行。”
萧遥马上道:“就是诬告!”
曾掌柜马上叫道:“不是诬告,是真的!”又对警察道:“几位差爷,进去看一看,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说完似笑非笑地看了萧遥一眼。
萧遥见这老东西一副自己死定了的样子,手有点痒,很想一拳打过去,不过她知道现在不是暴力的时候,便忍住了。
警察命令开门,萧遥一口咬定自己没见过那些女孩子,不知情,所以没有钥匙。
曾掌柜笑吟吟地对他身边一人道:“你去开锁吧。”说完跟警察解释,自己身边这人是个锁匠,是自己特地请过来的。
萧遥赞道:“曾掌柜真是面面俱到,比我们想的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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