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灏真的很虚弱。
因为下人处理的不妥当,他中枪的部位,一路上都在流血,等送到医院时,身体里的血,几乎都要流尽了。
好在,他从小习武,有基础在,身子骨比一般的人都要健硕。
刚才,医生给他动了小手术,把子弹取出来,又给他输了几袋血,总算是回过魂来了。
但脸色看起来还是很差,白的跟一张纸似的,没有半丝血色。
他躺在狭窄的手术床上,长手长脚显得有点没地方放,迷迷糊糊中听到欧阳芊的哭声。
不大清醒的脑袋,瞬间变得清灵了几分。
“芊芊……”
欧阳灏吃力的叫了欧阳芊一声。
脑子里,一下子就想起了所有。
想起昨晚,妻子和女儿被盛煜寒关在储藏室的事情,他轻咳了几声,竭力的撑起上半身,朝着欧阳芊的方向,伸出右手。
“芊芊,是你吗?”
欧阳芊正蹲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
听到欧阳灏虚弱的叫唤声,她的哭声一下子就停住了,抬起被水雾覆盖住的翦水双眸。
定定的看向欧阳灏。
“真的是你,芊芊。”
欧阳灏正对上欧阳芊绝望的眼神,激动的想从手术床上爬下来,但无奈脚上的伤势太过严重,根本动不了。
只是稍微动了下,伤口处就传来刺骨的剧痛。
欧阳灏的脸部肌肉随之皱起来,额头上,有冷汗滚落。
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自己的身体,只想着关心女儿的情况。
“芊芊,你和你妈两个人,都没事吧?是谁救你们出来的?都怪爸爸不好,都怪爸爸没用,爸爸本来是想去找你们的,但是腿上中了一枪,晕了过去。”
欧阳灏虽然对妻子冷淡,但是对两个女儿都很好,尤其是这个小女儿,从小就爱撒娇,喜欢黏着他,他自然也喜欢她。
他害怕女儿埋怨自己,就先把自己的理由说出口。
说完,他紧张的看着欧阳芊,似乎在等待着她的回应。
然而,欧阳芊却是毫无反应。
她眼神呆滞的看了欧阳灏几眼,随即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宛如蒲扇般,投下美丽的阴影。
她的脸蛋脏兮兮的,布满了各种污秽,黑色发丝黏在嘴角,看起来像个小可怜虫。
黑白分明的杏眸,含着猩红的血丝。
嘴唇干巴巴的,都起了皮。
一双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全是各种泥巴、炭灰,还有结痂的血迹。
对于欧阳灏说的话,她没有给出半点反应,好像把欧阳灏当成了空气。
亦或是,在经历了这么大的悲恸之后,她对所有人都绝望了。
对盛煜寒、对欧阳灏,统统都失望透顶。
呵呵。
这两个,原本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男人啊。
可是,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最柔软无力的时候,他们又在哪里呢?
就算现在找出一千一万个理由为自己开脱,都消退不了她心中的痛恨。
恨,就好像抽枝的蔓藤,从她的心房里攀爬出去,迅速的顺着五脏六腑不停的往各个方向,蔓延、爬行,很快就覆盖了她的全身,她的所有意念。
欧阳芊的嘴角,突然轻轻一扯,溢出冷笑。
姣好的脸庞上,像是被什么鬼魅魍魉俯身了似的,显得阴森至极。
和以往甜美的欧阳芊比起来,判若两人。
欧阳灏被这样的女儿,给吓住了。
特别是欧阳芊冷笑起来的时候,喉咙里还发出令人感到不寒而栗的声音,那感觉,就像是在看恐怖片。
就连站在一旁的苏籽和盛煜寒,都是愣了下。
感觉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欧阳芊,已经完全变了个人。
虽说以前,欧阳芊也会使些小心眼,耍些恶毒的小手段,可她做那些事情,都是为了和苏籽抢男人。
本质上,她还是一个有着良知的好人。
而现在,当她冷笑时,狭长的眼尾迸出一丝冷厉,又妖又魅。
苏籽突然想起了自己以前看的那些宫斗剧,那些女配在彻底黑化之前,也会露出类似的神情和笑意。
她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抓住盛煜寒的手臂,紧张的看向他。
“芊芊,你怎么不说话?”
半响,欧阳灏再次问道。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你手上的血,是怎么回事,还有,你妈呢?”
欧阳灏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
苏籽和盛煜寒都保持沉默,没有说话,把空间留给了他们父女俩。
白宴抱着死去的欧阳夫人站在欧阳灏所看不到的视觉死角处,闻言,稍微走出来几步。
欧阳芊就跟哑巴似的。
一脸麻木,无动于衷。
欧阳灏看到女儿这个样子,心情变得极其复杂,再而想起女儿刚才那惊人的哭声,心中终于隐隐的产生了某个不好的想法。
他诧异的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
这时,白宴抱着欧阳夫人,渐渐出现在他能够看到的视线里。
看到被白宴抱在手上,一动不动的妻子,欧阳灏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有点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珠。
死死盯着欧阳夫人的脸看。
他试图看出妻子还活着的征兆和迹象。
然而,那张脸面如死灰,没有半点生机。
他前半生为了国家,出生入死数十载,什么样的死人没有见过,现在看到妻子这个模样,一时间,竟然被吓得瞠目结舌,说不出半个字来。
总感觉,死亡这两个字,离他,离他的家人,都很遥远。
但没想到,昨晚一别,竟就成了永别。
他对这个妻子,从成婚那天开始,就抱着敷衍的态度,没什么太多的感情。
即使后来生下了两个可爱的女儿,对她,他也是冷淡的很。
但他思想保守,不像其他男人,喜欢在外面寻花问柳。
所以多年来,除了藏在心底的温千心,他并没有其他女人,对待这个妻子,虽然没有爱情,但是也有亲情,毕竟他们之间有两个女儿,这辈子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现在,他厌恶冷战了二十多年的妻子,竟然就这么仓促的去了……
心底深处,还是觉得难以接受,甚至感到痛楚、难过、伤心。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欧阳夫人虽然平日里尖酸刻薄,不招人待见,但是对他,对这个家,还是奉献了很多。
“你妈她……”
欧阳灏声音颤抖,双手如同筛糠般,不受控制的瑟瑟发抖。
欧阳芊走到白宴面前,抓住母亲早已经变冷的手,低头,温柔的细细抚摸着,好像在抚摸着一件媳的珍品。
“死了。”
她终于开口说话。
说出来的语调,是说不出的冷。
明明是夏日,但却让众人有一种置身在隆冬腊月的感觉。
“你们都没在,你们都不来救我们……我和妈妈,被关在储藏室里,孤零零的,想出去,但是门锁着,想打电话,但是手机被没收了,炸弹投下来时,妈妈奋不顾身的压在我身上,我没事,但是妈妈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她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
“这下,你们是不是都满意了?”
欧阳芊说着,松开欧阳夫人的手,转过身来。
原本甜美宛如小鹿般让人心动的双眼,变得阴戾森冷。
她先是看向欧阳灏。
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你,一直不喜欢妈妈,现在妈妈死了,你是不是觉得很轻松,有一种冲出牢笼的感觉?”
“芊芊,你怎么说出这种话,你妈的死,我也感到很难过。”欧阳灏垂下脸,低头叹气。
“真的感到难过吗?”欧阳芊冷冰冰的。
“你的内心,应该在感到窃喜吧,妈妈死后,你马上就可以去找其他女人。哦,对了,妈妈临死前,让我带话给你,她说,她守了你一辈子,管了你一辈子,她累了,如果你想去找那个女人,就尽管去吧,她不会再怪你的。”
欧阳芊的话,让站在旁边围观的众人,都感到诧异。
欧阳灏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
S国的男人大部分都风流多情,但欧阳灏从来都是两点一线的生活,很少出去应酬,更别提是去那些灯红柳绿的地方找女人快活。
现在欧阳芊说出这些话,信息量太大了。
大家都好奇的竖起耳朵。
就连苏籽和盛煜寒都惊讶了一把。
心想,欧阳芊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欧阳灏在外面有情人?
纷纷把目光转向了欧阳灏。
就见欧阳灏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显然是被戳中了心思,又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欧阳灏有点难堪。
“芊芊,这话,真的是你妈妈说的?”
“俗话说的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就是妈妈临死前对我说的,她说,她早就知道了,虽然和你结婚这么多年,生下了我和姐姐,可她一直在装傻,也从来没有逼问过你,其实,她的心里就跟明镜似的,什么都明白。”
欧阳灏的下颌微颤,双眸闪动,说不出话来。
欧阳芊冷笑,“妈妈很爱你,就是因为太爱你了,这辈子才过的格外痛苦,当我们母女俩被关在储藏室里,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接着一阵的炮火时,妈妈她一直在等你,等着你过来救她,可是你没有来。”
“芊芊,爸爸没有骗你,爸爸的小腿被打中,失血过多晕了过去。”欧阳灏面露苦楚。
欧阳芊摇头,“如果你的心里有我有妈妈,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会来的。你没来,只能说明你不够爱妈妈,不够爱我们这个家。”
她没有哭。
脸颊绷的紧紧的。
说出来的每一句话,就像刀子般,在割据着自己的心。
欧阳灏的心,也跟着疼起来。
他抬眸,痛心的看着自己的小女儿。
“就算我和你妈时常冷战,但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爸爸会对你们不管不顾吗?真的是,爸爸晕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来时,我已经躺在手术室里。”
欧阳芊仍然摇头,她不想和欧阳灏多说什么,继而走到盛煜寒和苏籽的面前。
她赤着脚,纤细的脚背上全是血痕和黑泥,让人看了心疼。
苏籽的眼皮,有些不安的跳动。
对待欧阳芊,她做不到以前像对付江书雅乔嫣她们时那样心狠。
而这次,欧阳夫人的死,又和她脱不了干系,她觉得内疚极了。
她对着欧阳芊张了张嘴唇。
有许多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酝酿着。
她努力了很久,才终于发出声音,轻声道。
“对不起。”
盛煜寒蹙眉,抓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多说。
苏籽摆脱开盛煜寒的掌心,对上欧阳芊仇视的双眸。
“对不起,我们没能马上去救你们,不过,我和煜寒,都想到了你们,但因为当时车上载着很多人,特别是三个孩子都在,所以煜寒不能下车,只能拜托——”
苏籽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欧阳芊打断。
“够了。”
在欧阳芊看不到的角度,白宴松了口气。
他骗欧阳芊,说盛煜寒根本就没有想到她,因此欧阳芊恨透了盛煜寒,对盛煜寒彻底心死。
如果这个时候,苏籽说是盛煜寒拜托他去救欧阳芊的。
以欧阳芊的性子,说不定会原谅盛煜寒,那他岂不是又没希望了。
所以,白宴绝对不希望苏籽说漏嘴。
好在,现在以欧阳芊对苏籽的厌恶程度,她根本就不想听到苏籽说话。
“人都死了,你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苏籽,你给我闭嘴吧,我现在只要一看到你,我就想杀了你。”
欧阳芊双眸猩红,看向苏籽的眼神,充满了戾气和杀意。
闻言,盛煜寒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他上前一步,挡在苏籽面前,目光讳莫如深的盯着欧阳芊。
“你母亲的死,我们都深感遗憾,但现在,不是说这些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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