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裂的友谊就像是打破了的茶杯。
道歉无助于弥补裂痕,特别是对于一个很会记仇的人来说。
——出自某个亲身经历的知名不具人士
***凤鸣轩独家制作******
十年前,他离开后的第一个夏日满月。
「娃娃,官梓言来信了!」
美美与小月气喘吁吁地追在走得飞快的方心语身后,一边拿着刚从邮差手里接到的信,一边呼喊着。
奇怪,娃娃怎么都不停下来呢?再追。
「娃娃,你有没有听见啊?他来信了耶!」
这一喊,非但没让娃娃停住,反而还走得更快。到底是怎么了嘛!
美美与小月对看了一眼,不明白这是怎一回事。
梓言的离开固然很令人伤心,但最想念他的,不就是眼前这一位明明脚也没有比别人长,但此刻却走得飞也似的家伙吗?
还是她今天刚好耳背?真搞不懂。
官梓言离开小镇到今天,正好满一个月。
在今天以前,镇上没有人收到他的任何讯息。(就算有,也没听说。)她们都没想到,他的第一封信,不是寄给娃娃,而是寄给她们两个。
看了信件内容之后,两人立刻决定将这封信转交给娃娃。
美美与小月相视一眼,决定一鼓作气奔上去,一前一后包抄住她的去路。
「娃娃,你是怎么了?你不想看信吗?」
一靠近她,才发觉娃娃的肩膀好僵,连双手都握成了拳,仿佛正在抵抗巨大的诱惑。
「娃娃?」小月伸手碰触她——
「不、要。」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吐出了简单的两个字。
美美见状况不对,也凑上前来。「怎么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娃娃猛一甩头,脸色看起来很不对劲。
「你今天怪怪的呢。算了,来,看信吧,我想你一定很想知道他的情况才对。」小月将手中的信塞进娃娃手里,没想到却遭到拒绝。
「我不要。」终于又找回声音,能说话了。她吞了吞口水,信件如烫手山芋般被丢弃在地上。
一阵风吹来,便将信给吹走了。美美惊呼一声,连忙追信去。
小月则是错愕地看着好友。「方心语,你在做什么?」
声音里有着压抑的悲愤。娃娃眼里没有泪水,两只眼睛却红通通的。
「我说我不要、我才不要看那种人的信,听到了没?我不看、不看、永远都不看!」当他选择以那样的方式离开她后,他们之间,就已经切了八段再八段了。
从此她方心语没有一个叫做官梓言的朋友。
他们之间,也没有任何的情谊可言了。做下这样的决定很令人痛苦,但毕竟是他先背叛的啊……
终究,眼泪还是忍不住地掉了下来。立刻被她双手抹去。
不能哭。她告诉自己,绝不能哭。
从他毫无留恋地选择离开的那一刻起;从她一个人在小夏岭山上,从星星升起等到天明;从她日复一日,等了又等,相信他会回来,却始终等不到人开始,她就决定再也不让自己因为太过想念一个人而哭泣。不然就真的太没骨气了。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三个星期过去了,他似乎真的不打算回来。
转眼间,竟是一个月了。她已经接受他真的离开的事实,也为此永远不会原谅他的离开。
她不止一次自问:十年的友情对他来说究竟算什么?
她曾经以为,那意味着「永远」。
她以为他们会有无数个十年可以计数。
然而事实证明,对他来说,那十年只是一条绑住他的绳索。他怎么敢称她为他的「牵绊」!
好,他要独立,他要飞,她随便他去。只是别想要她再扮演那条拉住风筝的线。他们之间走到这一步来,算是彻底断了……
眼见好友的眼泪像断线珍珠般掉下,美美与小月同时都受到了大大的震撼。
娃娃从来没这么伤心过的。
她哭得就好条是跳进绝望的深渊再爬起来的模样,脸上了无生气。
美美看着手中刚刚追回的信,突然觉得好沉重。
该拿这信怎么办?
该拿娃娃怎么办?
看这情形,她是不可能接收这封托朋友亲手转交的信函了。
正当踌躇之际,小月走上前来,拿走那封信,趁娃娃哭到双眼模糊没空注意时,将信当场撕掉。
撕。撕。撕。
再撕。
继续撕。
三人一同看着被撕到无法辨识原貌的信封碎片,在一阵突来夏风的吹拂下,卷上了遥远的天际。
那天,太阳非常地暖,哭泣的心却凉飕飕地。
非要造个语词来形容的话,这就是所谓「青春的忧愁」吗?话说回来,一定得加上这么一句旁白吗?呀,忧愁的青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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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
对葛美美来说,这是个与往常一样宁静的午后。
就是那种天很蓝,外头太阳大得快要热死人,但室内冷气很凉快,日子很悠哉的那种下午。
自从误打误撞地买下这间店面,开了一家饮料店后,她便开始当起闲闲没事干的老板娘,过着吃不饱却也饿不死的生活,镇日以打苍蝇、抹桌子和预测下一刻会是谁推开她小店玻璃门为乐。
真是凄凉。她想。
想二十年前,当她还是「日光小学之花」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就这么因在一家小小的、生意普通的店铺里,干起这种非人哉的「特种营生」。
「听你在乱盖。」杜小月——本名杜筱月,却因为嫌本字笔划太多,又很容易被念错,因此很有主见地自动易名的「太阳报」特派文字兼摄影记者——一边喝着冰冰的红茶加珍珠,一边俯首振笔疾书,并且不时抬头答腔个一句、两句。
同样是二十年前,杜小月压根儿没想到,她会因为一篇小学校运会的随笔报导,被镇上唯一一家横行小镇八卦界的周报社社长视为未来接班人,最后终于答应入社,成为太阳报社里唯一支薪的特派记者。
「啥?」葛美美挑起一双秀致的细眉,口气危险地问:「你说我在乱盖?」
振笔疾书的手停顿了下,又阳了一口茶。「我是这么说的吗?」拧起可以夹死苍蝇的一对浓眉,仔细回想。「啊,我想到了。或许狗屎这两个字会更贴切呢。」手中的笔继续下笔如飞。
「狗屎?杜小月!」葛美美摆手擦腰,作势要抢走小月面前的杯子。茶不给喝了。
杜小月再度停下手中的笔,抢回还剩下大半杯的红茶。「又怎么了?谁惹你气得要抢我的茶?」
美美气得脸红。「你刚说我狗屎!」
杜小月一脸困惑。「你刚说了什么?我又说了什么?」
「喂!」美美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搞了半天,你根本没仔细听嘛!」害她浪费那么多口水。
小月举手投降。「sorry,麻烦你再说一遍吧。」
美美赌气转身。「不说了。」
「喂,葛大老板!」
「啥咪?杜大记者!」
两个女人眼瞪眼的,好半晌,终于有人让步。
「好吧,我刚刚是在说——」
「好吧,麻烦你重新说——」
同时让步的两人为这十足默契不禁相视一笑。
毕竟是相识二十年的朋友了,早早已经摸熟彼此的习性。
两人决定一起开口:
「你先说。」
「我先说。」
果然默契百分百。两人又笑出声。
美美开口道:「我刚是告诉你说,听说春花奶奶家的房间租出去了。」
小月瞪大眼睛。「租出去了?真的假的?」
美美用力点头道:「当然是真的。今天早上我去杂货店批茶叶时,听春花奶奶亲口说的。」
「那……这是说,春花奶奶终于要去加拿大看她孙子了?」
年届七十的老奶奶是镇上杂货店的精神象征,但她家族里的人大多在大城市打拚,近几年更陆陆续绩移民到加拿大去,就只剩下奶奶一人留在台湾。
虽然春花奶奶的儿孙一直催她搬到加拿大去,但她始终舍不下这间与小镇历史同样悠久的杂货店。
镇上的日常所需大多依赖春花奶奶的杂货——更正,那是说,过去的情况。自从由本镇镇长家族集团经营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商店进驻小镇之后,小镇居民的生活就出现了一点改变。这改变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有了便利商店,确实是为居民带来很多方便。但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商店在小镇步调缓慢的生活里,却又显得突兀而诡异——尽管业绩是蒸蒸日上,暂时是不可能倒店了。
美美摇头。「不知道。杂货店只是出租楼上的空房间,不是卖掉。不过,这样一来,也算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帮奶奶看家的人了,奶奶不是一直念着要去加拿大看她刚出生的孙子吗?」
「可是前几天不是才听说,镇东边的陈家想把土地都卖了吗?奶奶会不会最后也决定把杂货店给卖了?」
「不会吧?先前奶奶一直不肯卖掉杂货店,没道理现在突然会卖掉。」
「但也不是没有可能。那些传言出现在镇上也有一段时间了。」
小月回想着过去半年来,小镇谣传的一些有关炒地皮、收购、改建……等等的风声。社长老编一直要她去查一查这些消息的真假,也许她该先把手边的事缓一缓,先去查证这些消息的来源。
美美瞪大眼睛。她也听说过那些传言。「我根本没办法想像小夏岭山被整理成高尔夫球瞅盖上一座座大型的度假山庄。」
「我也无法想像。」小月叹息道:「可是镇上经济状况越来越萧条,也是没办法的事实。」这点,从周报的发行量越来越少就可以略窥一二。再这样下去,可能要维持一家地方性的周刊社营运都有问题。
镇上当然有全国性报纸的流通,但那种大型报纸,哪里能符合小镇居民爱看地方性流言的需求。要是太阳报真的不幸倒闭,小镇生活不仅会受到大大的震撼,恐怕连小镇向来引以为傲的流言传统都会因此消失吧。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呀。
美美点头,环视自己的店铺。「店里的生意确实也越来越冷清。」
夏天是饮品店的旺季,但入夏以来,店里的进帐却只够打平开销。个中原因,当然不是因为她煮茶的技术有问题,而是消费人口太少,供过于求。倘若连夏天都赚不了钱,迟早有一天,他们都可能被迫离开小镇,到外地谋生去。
当初就是不愿意离开夏日镇,才没有在大学毕业后直接在外地工作。小镇上没有大学,因此要念大学的人,只有往外走;然而随着时代改变,往外走的人,往往,都不再回来。
这几年来,夏日镇不断走向衰败,是明眼人都看得见的事实。
周边大型城镇的兴起让小镇原本就不多的人口陆续外移。
人口的外移,起初,并不明显;但渐渐的,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年轻人,乃至成双成倍地离开,且一离开就不再回来了。再这样下去,这座小镇迟早会消失在地图上,或被合并到邻近的大型市镇里。
「所以我才说,这真是狗屎。」小月结论道。
刚刚她之所以没注意听美美的八卦,主要是因为她正在撰写一篇关于小镇人口流失的追踪报导,而结论就是「狗屎」两字。别以为她只会写一些小镇居民赖以为精神食粮的八卦新闻,对于小镇未来的发展议题,她可也是同样的开心。
美美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看着玻璃门外炎热的夏天,轻叹道:「好像被诅咒了一样。这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小镇的衰微究竟该从什么时候算起呢?
小月笔端下突然出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官梓言。
没料到自己会写出这三个字,她吓了一跳,赶紧用橡皮擦搽去。但那烙在雪白纸面上的痕迹,却不是那么样容易抚平。
或许这一切,真是从「这个人」的离去开始算起。而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尽管她也明白,这么说并不公平。但在很多人心里,这的确是一件足以作为小镇年度大事的历史事件。
镇上的居民,大概很少有人不记得当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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