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远锡别开眼,牵着关瑶来到沈夜身前,俯身抓起沈夜的手,然后将关瑶的手,慎之又慎的交到沈夜手中:“好好待她。”

沈夜仍盯着关远锡,一点一点收敛嘴角的弧度,恢复成关瑶熟悉的面无表情。

他生气了,关瑶知道,却猜不到他为什么生气,或许是希望关远锡取消婚礼?

沈夜攥着关瑶的手,快步走出休息室:哈,真是个执迷不悟的老狐狸,害死了他妈,以为把自己的女儿赔给他,就可以抵消仇恨,让他放过关家,痴心妄想!

典礼开始,关瑶很是不自在,为先前的失控,为现在的狼狈,她觉得,一定没有比自己更糟糕的新娘子了,给关家抹黑,给沈夜丢脸。

而沈夜,真让人看不出他刚刚还说过要取消婚礼,像个再正常不过的新郎,顺从司仪的摆布,执起关瑶的手,将婚戒轻轻套在了她无名指上。

关瑶始终低着头,视线停留在无名指的戒指上,司仪说了句什么,人群跟着喧闹,她都没注意到。

笑容绽开的一瞬,泪水滑下来,小小声的:“沈夜,我嫁给你了!”

沈夜的手,精致完美,却是冰冷的,十分程式化的抬起她的下巴。

陷在思绪中的关瑶这才回过神来,听清此起彼伏的起哄:“亲啊,快点亲啊!”

然后,她看见沈夜缓缓靠近的脸,无可挑剔的俊美,可,冷漠疏离。

他真打算吻她,就在这时,大厅里一声尖锐的哭喊:“沈夜……”

关瑶循声望去。

只一眼,她忽略了落在嘴角的,沈夜的唇;

也无心理会素来高贵优雅的林钧婷,竟也现出憔悴不堪,众目睽睽之下,疯婆子似的闹腾。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被几个人夹在中间,正往门口走的,步子不稳的关远锡。

“爸……”刚出口的声音,被沈夜吞进嘴里,他一手捏着她的下巴,一手揽住她的腰。

大厅里安静了两三秒,随后彻底沸腾――他们看到了素来冷淡的沈副检正激烈的拥吻自己的新娘。

大家太过专注这赏心悦目的一刻,都没注意到:

林钧婷被从不舍得动她一指头的关赫瑄敲昏后抱走了。

关远锡也被正式逮捕。

有一种女人,她不是妖娆的红玫瑰,也不是清丽的白百合,初见,平淡如水;回首,渗入骨髓,她是罂粟。

就像玩过很多次的感应游戏,即使关瑶没能喊出来,可关远锡还是接收到她急切的目光,停下脚步,慢慢回头。

浸染风霜的一双桃花眼底,望向焦点所在,浮浮,沉沉。

真想再看看小瑶瑶可以荡涤心魂的大眼睛,只是,距离这么远,甚至连她的脸都看不清。

角度刚好,分辨得出,她被沈夜箍住了,才没办法看过来。

沈夜,是个有资本狂妄的年轻人,所以,狂得潇洒,狂得大气,可,就是这股子狂劲,一定不屑去了解被他紧锁在怀中的‘平凡女孩’。

真平凡么?就连他们家关甯都不知道,过去的几年,有多少男孩为瑶瑶疯狂。

他至今都还记得有个叫洛邈的男孩,拥有一张雌雄莫辩的漂亮脸蛋,被各大媒体赞誉为音乐神童,却在十八岁生日当天,从高架桥上跳了下去。

虽然没死,但精神世界彻底崩溃,他父母辞掉工作,带他出了国。

临行之前,洛邈的母亲找上门,她说洛邈卧室的一面墙壁上,全都是瑶瑶各角度照片,每张照片下面,都是用血迹标注的拍摄日期。

她还交给瑶瑶一本日记,上面大段大段记录着瑶瑶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甚至包括瑶瑶在街角的小卖店花一块五买了三根脆皮雪糕和朋友边走边吃……

洛邈的母亲离开后,瑶瑶抱着集满贝壳的编花篮,哭得昏天暗地。

她吓坏了,不停的重复‘对不起’,从那颠三倒四的陈述中,他才搞明白,洛邈邀请瑶瑶去给他过生日,瑶瑶是答应了的。

可生日那天,一个嫉妒洛邈的男孩,用一盒子十分稀少的贝壳做饵,瑶瑶觉得洛邈不差她这个朋友,就让小姐妹代为转交事先准备好的礼物,而她自己则去取贝壳……

那年瑶瑶才十五岁,没心没肺的快乐着,如今,她二十岁,飞蛾扑火般的爱着这个男人,他真能抵挡得住?

“关副市长,麻烦配合一下。”耳边公事公办的冷硬嗓音打断了关远锡的冥想,再看一眼那唯美的一幕,苦涩的笑笑,走吧,不说再见。

关远锡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一瞬,关瑶腿一软,昏倒在了沈夜怀中。

而沈夜面不改色,直接抱起关瑶,又一次无耻的把个大烂摊子丢给了瞿让。

瞿让在心里默默的牢骚:一个吻都能放倒了,这要是办了实事,还不得要命?

再看沈夜那急匆匆的脚步,艳阳还高照着呢,他就忍不住想洞房花烛夜了?

抬头望天,好吧,外头没艳阳,不但没艳阳,还阴得有点吓人,手机刚刚接到台风预警的短信,哎,选这么个天结婚!

看看面面相觑的权贵们,瞿让又叹了口气,都他妈是些得罪不起的人物,没办法,点头哈腰充孙子,端着比太监还谄媚的笑容一遍又一遍解释:“沈夫人身体虚,沈副检送她回去休息,对不起,对不起啊,各位吃好喝好,吃好喝好啊!”

事实上,她就昏厥了那么一会儿,从沈夜拦腰抱起她,已经醒了。

可,被他亲晕了,真是要多丢脸就有多丢脸,那么多人瞅着呢,怎么好意思睁眼?

沈夜静静的开车,等红灯的空档,不经意瞥过来一眼,软软的身子蜷成个团缩在副驾驶上,小脸红红,睫毛颤颤。

绿灯亮起,再看向前方时,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那稍显凉薄的唇角,是上翘着的。

抱她下车,抱她上楼,抱她进了他的卧室,将她轻放在床上,转身出去。

关瑶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他的卧室他的床,之前,都是她想靠近而不能的。

片刻功夫,沈夜又进来了,以手背轻拍她的脸:“把脸擦干净了。”

伪装不下去,大半边脸埋在枕头里,以眼角余光看他:“嗯?”

他竟板着脸跟她算账:“关瑶,这婚是你一定要结的,今天是我们的结婚典礼,不是去马戏团演小丑,你居然把自己画成这幅鬼样子,到底什么居心?”

关瑶愣了一下,随即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咳、咳咳、咳咳咳……”

他自己随便的就像去参加家庭小聚餐,还半道跑路了,回过头来反倒搁这挑三拣四,嫌她打扮的不够漂亮,典型的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

把温热的湿毛巾递过来,捎带又看了她一眼,还嫌恶的皱皱眉,好像在鄙视她‘丑人多作怪’。

这要换了关赫瑄用这表情待她,她绝对讽刺回去:‘你丫长得貌美如花,不作怪,最了不起。’

可这是她最喜欢的沈夜啊,为了爱他,她连自我都放弃了,只会默默承受,垂下眼帘,伸手接过毛巾,弱弱的辩解:“我不是故意的。”

递毛巾的手空了,可沈夜并没有缩回去,反倒顺势向前,眼见就要触上关瑶的刘海,正这时,电话响起来。

关瑶停下擦脸的动作,警觉的盯着沈夜。

而沈夜已经掏出电话,低头看了一眼,一边接起一边往外走,显然,不想让她听见。

脑子里突然闪过林钧婷痛哭流涕的脸,关瑶的心一阵紧缩,甩开毛巾,跳下床来,赤着脚就往卧室外跑。

“我马上过去。”沈夜挂断电话,回过头来。

关瑶扶着门框:“今天我们结婚,你要去哪儿?”

他的声音略显阴沉:“我出去一趟,你先歇歇。”

而她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些被一再重复的桥段:一个男人,逼不得已娶了自己不爱的女人,结婚的当天晚上,丢下新娘子,跑出去私会旧情人……

他的眼里没你,你典雅,你庄重,你矜持――有个屁用?

“你乖乖听话,我办完事就回来。”

不乖怎么办?十三楼啊,她又不是不死女超人,这回要一头扎下去,绝对的GAMEOVER!

放手之前,她看着他的眼睛:“沈夜,我一直自以为是的活着,直到认识你,才相信,自己果然是蠢的,而且蠢到无可救药,就算知道自己的男人要去见别的女人,还会同意,只为了让你满意,更可悲的是,我会留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这么近的距离,他看清她眼底荡着一点委屈、一点隐忍、但更多的却是执着――对爱的执着。

他的心,几不可查的跟着一荡,抬起一手,虎口处微掐着她玲珑的下巴,拇指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唇瓣,擦去上面残存的血迹:“好女孩儿。”

推开她,出门,绝不拖泥带水,这是他的风格。

可,随后的几年,他每每想到这一刻的决然,心就会隐隐的痛,哪怕是跟她多说上那么一句:‘我和林钧婷,从没开始过。’也好啊!

新婚夜,依着民俗,是要闹洞房的。

他们的新婚夜,没人来闹,只她一个人,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蜷曲在沙发上,看天空抖开黑幕……她连新郎都没有。

迷迷瞪瞪的,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等她发现,雨势已经狂虐。

不知从哪里射出的光柱,一晃而过,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格外招眼,她没有忽略,起身来到窗前。

无根的雨,被灯光一照,多像一排排惊叹号。

窗上的风铃还在,她从送过来的小行李箱里翻出一个贝壳相框,里面嵌着她十岁那年夏天的照片,端端正正摆在风铃下,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在沈夜的空间里,安置属于她的东西。

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等他回来,一定看得到。

夜色渐渐淡了,她的腿也站到麻木,神游的思绪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

她的手机遗落在沈夜这里,始终关着呢,响个不停的是家里的座机,会是沈夜打回来的么?

关瑶感觉自己的心一瞬间跳得格外厉害,转身,腿脚不听使唤,差点跌倒,踉跄扑到电话前,一把抓起:“喂……”

却被个比她更急切的声音堵住:“瑶瑶,别插嘴,听我说,赶快离开沈夜。”不是沈夜想起她,而是关赫瑄打过来的。

“赫瑄哥……”

他当真不给她留插嘴的机会:“还记得爷爷么,他老人家的身体一直很好,可十年前突然过世了,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爷爷其实是被你爸气死的,那年,你爸疯狂的迷恋上了个叫沈梦涵的女人,结果把她害得家破人亡,事后才知道沈梦涵非比寻常。

不过爷爷还是通过几个叔公还有老战友的关系把这事硬压下去了,沈夜就是沈梦涵的儿子,他会答应娶你,完全是为了报复你爸――你爸祸害了他妈,他就祸害你,还有,你爸和我爸,昨天就被正式批捕了,是沈夜签的批捕令,你爸当年把沈梦涵的男人拘进看守所活活打死,他现在也把你爸搞进去了,你爸似乎早有准备,竟在押送途中巧妙的脱逃了,派出去好多人都没能找到他,我爸说,你爸十有八九要去寻短见,以求沈夜放过你,放过关家,瑶瑶,你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地方,对你爸来说,是格外想去的?”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轰然塌在她孱弱的肩头,连个听筒都攥不住了,脑子里嗡嗡的响。

完美的沈夜、淡漠的沈夜、满腹心机的沈夜,是她深爱的男人,更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有些人,一辈子不谙世事,可,那是需要资本的,成长,有些时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她父亲祸害了他母亲,他就来玩她父亲的心头肉,多有趣的游戏。

他本来不想玩她的,可她死乞白赖贴上去给他玩――这么贱,不玩白不玩。

爱上他,如果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她可以豁出尊严,由着他践踏。

但,关乎到她的家人,再深刻的眷恋,也该放手,她不是圣母,没有大义灭亲的觉悟,她只知道,她的家人,是这世上最爱她的人,所以,不能让自己成为沈夜逼死他们的筹码。

低头看看无名指上还没捂热的婚戒,闭上眼,泪水滑落,摘下戒指。

再睁开眼,眸底写满坚定,把婚戒系在那串贝壳风铃中线,当年沈夜送她的贝壳下面,从今天开始,她会戒掉贝壳,也会戒掉对沈夜的爱……

天亮了,雨势还不见小。

随便从衣架上抽出件西装短外套披在小礼服外面,匆匆跑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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